《秋苔凉》棠序

5、推荐谁去

　　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草稿纸，最终被洛霜夹进了一本不常翻开的笔记本里。她没再尝试去解那道题，就像她没再主动去揣测纪文那个“蠢”字背后的全部含义。

　　日子在试卷、铃声和食堂拥挤的人潮中匀速滑过。洛霜偶尔会瞥到宋晓微，看他耳坠晃动的弧线，也依然会在纪文冰冷的视线掠及时，微微垂下眼睫。只是那种初时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平静覆盖——像秋雨后的湖面，涟漪还在，但湖水更深了。

　　纪检部的新生发言很顺利，江枫在会后对她点了点头，说“不错”。老师也乐呵呵说她很好。那之后，江枫偶尔会在走廊遇见时，问她一句“最近还好么”洛霜总是回答“还好”，然后匆匆别开视线。

　　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大片泛黄，秋季运动会，就这样带着它特有的、喧腾而燥热的气息，漫卷而来。

　　“诶呀，真的服了，谁家好学校先是运动会然后放假，等到返校的第一天就月考，学校没事吧？”冉景云捧着刚发的试卷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洛霜轻轻笑了笑：“学校这是让你先放松放松，然后在国庆假好好复习。”

　　冉景云趴在桌子上哀嚎：“可是我想好好过个假期也不行吗？到时候玩也玩不好复习也复习不好。满满你说……”

　　洛霜无奈地为冉景云整理卷子，冉景云在一旁不知疲倦地发牢骚。

　　“洛霜，这是运动会报名表。”一张表格被前排一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生传了过来。

　　洛霜赶忙放下卷子将报名表接了过来，对韩思羽道了声谢。

　　她对这些运动项目不感兴趣，直接将表递给了冉景云。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突然在教室后面站了起来：“报名表传到哪里了？”

　　连头都不用抬，洛霜就知道这个大嗓门是谁。李行舟嘛，他就是因为嗓门大和个子高才被选为体育委员的。

　　冉景云趴在桌子上歪着身子举起了手：“在我这呢。”

　　李行舟看了一眼冉景云便移开了眼：“行，你先填着。另外我还跟大家说一件事，咱们的运动会开幕式上要和其他几个班一起出一个节目，因为运动会就在下周了，时间紧任务重。学校决定每天抽一节晚自习来练习，其他的具体情况一会儿班会上会通知。”

　　冉景云听到这里眼睛里像是被谁洒了一把星星，亮晶晶的，转头笑着看向洛霜：“太好了！不用上晚自习。”

　　洛霜眼里笑意清浅：“嗯。”

　　班上其他同学更不用说了，络绎不绝的讨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让整个教室都沸腾了起来。

　　魏姐却在这时站在了门口，她用力地敲了敲门：“预备铃响了半天了，你们是没听见吗？整个楼道里就你们最吵！”

　　班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洛霜也迅速低下头，拿起手边的笔装出认真的样子。其实她不怕魏芳晴，她只是怕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微妙的紧张感，这让她本能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姐将手中的书卷成一卷急速走了进来，同时嘴里也没有闲着：“一天天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都上高中快一个月了没有一点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样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站在了讲台上，重重地将书扔在了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就连桌子上的粉笔灰都被震了几震。

　　“学校通知下周五举行运动会，接下来会每天抽出第三节晚自习来排练节目——”魏姐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声音，语调又一转：“但是！运动会结束后就是五天假期，国庆和中秋的。回校的第一天就是第一次月考，你们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老是想着玩，要知道你们可是学生，学生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讲台下还没来得及升起的欢呼声就这样变成了七嘴八舌的抱怨。

　　“停停停，我说完了吗你们就说？要不你们上来说？”魏姐眼神一沉，锐利地扫视过全班，于是大家又不吭声了。

　　“是这样的，运动会需要一个举旗手和一个持牌手，分别负责举咱们的班旗和班牌。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还有，咱们的节目是和一二三四六班一起表演，到时候每个班还要出一个人负责节目开头的朗诵。”

　　她战术性地停顿了几秒：“怎么样？大家有谁要推荐或者有谁毛遂自荐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李行舟大嗓门响起：“老师！举旗手我报名！”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女生持牌手……我觉得孙知琪挺合适。”有男生小声提议。班长孙知琪红了脸，连忙摆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老师，我觉得朗诵可以让洛霜试试。听说她在纪检部的新生代表发言挺好的”

　　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洛霜身上。

　　她僵住了，指尖发凉。下意识地，她看向了斜前方——宋晓微也正好转过头，似乎想看看被提议的是谁。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撞了一瞬。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洛霜的心脏，像是被那个弧度轻轻烫了一下。

　　他在看她？

　　魏姐的目光在这三个人的身上依次划过：“李行舟，你是体委，到时候是需要负责队伍行进和喊口号的，举旗的再换一个人。班长你可以负责举旗明天你先去找体育部的于泽老师试试，具体的下来我再和你说。洛霜，我听袁老师夸你了，说明你有能力。明天去找赵依依老师，她是这次节目的负责人。好，就这样。洛霜，你和班长一起来我办公室，剩下的人在教室自习。哦，李行舟，待会儿把表填完了拿到我办公室。”

　　洛霜顶着全班人的目光和孙知琪一起离开了教室。

　　孙知琪亲昵地挽着洛霜的胳膊，特意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不想举牌，我报了三个项目呢，两个个人和一个团体。本来我还想着是推荐你举牌呢……”

　　洛霜的脸上神色认真：“我就算了，你不想去的话待会就和魏姐说一下，推掉就好了。”

　　“嗯嗯，洛霜你真好。”孙知琪笑了笑。

　　“好了，你俩直接进来吧。”魏姐的话打断了孙知琪的回忆。

　　两人走进办公室，魏姐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

　　“知琪，你先说。”魏姐目光如炬，开门见山，“举牌的事，是不是有顾虑？”

　　孙知琪被点破，也不再扭捏，如实说了项目冲突和精力分配的问题。

　　“行，那洛霜你没有什么问题吧？”魏姐将目光转向了洛霜。

　　“老师我可以。”

　　“那好，你到时候去B二区五楼的舞蹈室，去找赵老师。别紧张啊，老师相信你……”她还想再交代几句，门外却传来李行舟的报告声。

　　“请进。”

　　“老师，这是运动会的报名表。”李行舟将报名表递了过去。

　　魏老师一边认真地翻看着表格，指尖在某几个名字上短暂停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对了，体委，举旗手的人选，你有什么推荐吗？”

　　李行舟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问题会抛给他：“啊？我……我推荐吗？”

　　他看见魏老师从表格上抬起眼，目光认真，不由得站直了些，脑子却飞速空转——应该推荐谁？

　　魏老师察觉到了他的茫然，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补充道：“举旗手首先得形象挺拔，要能走出咱们班的精神气。而且……”

　　“形象好”三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李行舟混沌的思绪。他眼前几乎是立刻闪过一个身影——个子高，站在人群里自带一股散漫却醒目的劲儿。

　　“老师，我推荐宋晓微。”李行舟脱口而出，说完还憨实地咧嘴笑了笑，像是完成了一道抢答题。

　　宋晓微。

　　这个名字被掷出的瞬间，办公室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轻微一颤。

　　洛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倾听的平静。她开始不自觉地集中注意力。

　　魏姐终于从表格上完全抬起头，目光掠过李知琪和洛霜，最后落回李行舟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理由？”

　　“老师，不是您说要形象好的吗？”李行舟被问得有点无措，下意识又挠了挠头，“他……他个儿高，长得也……挺帅的。”他努力搜寻着符合“精神面貌”的词汇，最终却只憋出最直观的大白话。

　　“行，我知道了。”魏姐没再多问，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先回教室吧。顺便，”她顿了顿，“把宋晓微叫过来。”

　　“好的，老师。”李行舟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魏姐放下了手中的报名表，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面前两个女生脸上巡视般掠过，忽然转了话题：“你们觉得，”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韩思羽怎么样？”

　　韩思羽。

　　这个名字像一枚温润的玉，轻轻落在洛霜心湖的另一端。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轻声细语、连发丝都带着柔顺光泽的女生。皮肤是干净的瓷白，鼻梁秀挺，最动人的是那双总是微微弯着的眼睛和唇角常驻的浅笑——那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春风拂槛般的美好，安静却不容忽视。

　　孙知琪几乎瞬间就领会了老师的意图，她眼睛微亮，接话接得流畅又自然：“韩思羽形象好，气质沉静温柔，举班牌肯定很合适。老师您觉得呢？”她说完，轻轻碰了碰洛霜的胳膊。

　　洛霜从短暂的出神中回来，迎着魏姐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轻软：“嗯，我也觉得她很适合。”

　　魏姐没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报名表上，指尖在“韩思羽”那一栏旁边缓缓敲了两下。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锤定音：

　　“正好，她一个项目也没报。”语气干脆利落，仿佛一切早已在她心中盘算过，“你们回去后，把她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