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3、让人误会

　　此时的洛霜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漫过教室的喧闹，却没有找到那人的身影。

　　“他怎么不在教室？”洛霜心下疑惑，对他去向的好奇让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只毛茸茸的猫尾巴一样，在她的心尖上不停地蹭来蹭去。

　　等等，我为什么要管他在不在教室？毕竟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在教室，早上只是进了一趟办公室就又走了，这会儿不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洛霜被自己心中的好奇惊了一惊。

　　“洛霜，班主任找你。”一个身量高挑的女生走到了洛霜的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欢快。

　　这个女生是洛霜为数不多的记住名字的人之一，她是孙知琪。军训期间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所以才能在大部分人都不怎么熟悉的时候被大家选为班长。

　　“找我？”洛霜有点没想到，面上闪过一丝茫然，毕竟她也没想到才开学没多久班主任就记住她的名字了。

　　孙知琪点了点头，“嗯，咱们班主任这是在和每个人聊天呢，她说想好好了解一下大家，之前军训的时候她比较忙，还没来得及和大家好好熟悉，放心吧，没什么事的，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你。”说着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就先回自己座位了。

　　“报告。”

　　正在苦口婆心地和面前这个少年谈心的魏老师被这一声报告打断了思绪，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先挥了挥手让少年走人。结果只看到了马上走到门口少年的背影。

　　还真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听了。

　　很好，魏方晴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以后是怎么被气死的了，她压了压心中的郁闷，这才开口道：“洛霜？进来吧。”

　　洛霜刚准备打开门，一个身形清瘦、脸色略显苍白的男生走了出来。他穿着崭新的校服，却完全没有拉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黑，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似的，轻飘飘地从洛霜身上掠过，仿佛她只是走廊里的一件摆设，随后便双手插兜，径自走了。

　　洛霜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听见魏老师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洛霜连忙走进去，乖巧地站到办公桌前。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师桌上摊开的几份材料，最上面一张表格的姓名栏里，赫然写着“纪文”。

　　“老师，您找我？”

　　“嗯，”魏老师叹了口气，目光从门口收回，看向洛霜时重新充满了期许，“是这么回事，你也看到了，咱们班的纪文同学，性格……比较内向孤僻，不太合群。老师们跟他沟通，有点困难。”

　　洛霜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微微打鼓。

　　“虽然刚开学没几天，但老师了解到，你性子静，做事稳妥，有耐心。”魏老师继续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所以想让你多帮帮他，平时多带他熟悉熟悉班级和校园。你看怎么样？”

　　这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安排。洛霜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好的，老师，我尽力。”

　　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道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两个人有点像。明明似乎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就在纪文目光掠过她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宋晓微身上那种——与世界保持着微妙距离感的、相似的疏离轮廓。

　　而此刻的宋晓微，正倚在高一与高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栏杆上，对面是抱着记录册的江枫。

　　“江部长，行行好，那七分真不能销了？”宋晓微推了推眼镜，笑得人畜无害。

　　“校规如山。”江枫吐出四个字，嘴角挂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别这么死板嘛，小鱼鱼——”宋晓微故意拖长了那个亲昵又挑衅的旧称，成功看到江枫的眉头狠狠一跳。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枫竟然没有继续呛他，转而问起一个与此刻毫不相关的问题：“南桥的房子住的习惯吗？”

　　宋晓微当然知道他问的是是什么，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新房子当然住的好了。”

　　江枫暗暗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有空代我向陈姨问个好，我妈可惦记她了，只是……你也知道的，等过两天我妈就去看她。”

　　宋晓微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断了电的屏幕，倏地暗了下去。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像是渗进了走廊的灰尘：“嗯。替我谢谢周姨。”

　　他们心里各有各的心事，沉甸甸地压着，江枫也没有再回答他。

　　此刻正是课间，喧嚣如潮水般从他们身边卷过——篮球砸地的钝响、女生清脆的笑语、打闹的推搡……一片沸反盈天的青春。江枫静默地立在这片喧哗的外侧，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热闹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

　　他的指腹无意识摩挲记录册封皮的纹路，就这样隔着喧嚣听自己心脏规律的钝响，眼中那片欢腾景象像一部与他无关的、色调过分明亮的默片。

　　这都是别人的青春。

　　真好啊，江枫默默感慨。不像自己，也不像宋晓微。

　　“我走了。”宋晓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快上课了。”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结果刚走到楼梯间，却发现江枫跟在了自己的身后，他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怎么？小鱼鱼你这是对我恋恋不舍……”

　　江枫心里才升起那点子温情就被宋晓微的这张嘴毁掉了，他脸色明显黑了黑：“我这是去你们班找人。”

　　一听是找人，宋晓微的恶作剧心理更加浓重了：“哟哟哟~江部长这是对谁这么上心啊~竟然打算在上课时间去找？”

　　江枫无视了他，直接走了。

　　宋晓微一看人走远了，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揽住了江枫的肩膀：“欸欸欸，别走啊，我给江大部长带路好不好？”

　　回到教室，洛霜不自觉地又环视了一遍，目光掠过一个个空位，最终落在那个依旧空缺的角落。心里那丝猫尾巴蹭过的微痒，倏地变成了一小片空落落的凉，像雪后初晴时，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

　　她将这样的情绪理解为班主任让他叫一下宋晓微她而却没能完成任务的一种愧疚情绪。

　　嗯，没错，就是愧疚。

　　她正准备收回目光，却无意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深夜无风的湖面，平静地映出她略显慌乱的倒影。

　　是纪文。

　　一股细微的、近乎生理性的冷意，顺着她的脊柱悄然爬升。

　　她努力地忽略掉那双令她有些冷意的眸子，刚坐下，就被冉景云拽了拽袖子。

　　转头，是冉景云好奇的脸，她顺着袖子倚靠在洛霜身上，凑到她的耳边：“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洛霜刚想回答冉景云的耳语，一张对折的草稿纸像飞镖一样，精准地滑过她的笔袋，“啪”一声轻响，停在她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她顾不上回答冉景云的问题，循着草稿纸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看到了肆无忌惮地带着耳机的纪文。

　　又是他。

　　冉景云被吓了一跳，她也发现了纪文，开始嘟嘟囔囔起来：“这谁啊？有病吧？我真的服了……”

　　洛霜拿起了那张草稿纸发现上面是整整齐齐的一些计算，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人什么意思？

　　草稿纸上的最后一行式子被笔圈了起来，式子下面写了个“解”字。

　　难道要她解这个式子吗？

　　洛霜大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式子不是现在的她能解决的。

　　于是她也学着纪文的样子仅仅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就算是对他的回复了。

　　她又沿着原有的折痕折着这草稿纸。

　　冉景云也没有再靠在她的身上，而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趴在桌子上写小作文吐槽纪文，打算一会给洛霜看，嘴里还小声地叽里咕噜着。

　　突然，细碎的聊天声里插入了两声较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叩响——应该是指节轻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后门。

　　只见江枫穿着校服站在教室后门，白炽灯的冷光自上而下地倾泻，让本就不近人情的他看起来更加地高不可攀。

　　“洛霜，你出来一下。”就因为这一句话，大家的脑袋就又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被江枫点名的她。

　　洛霜暗暗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初中的时候就好好吃早餐了，落了个低血糖的毛病就不说了。军训的时候还因此晕倒了，用冉景云的话说就是“一战成名”，她还没记住所有人呢，所有人就先把她记住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草稿纸，打算待会回来了再给纪文。

　　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在出去的时候直接放在他的桌子上吧？

　　走廊里，比洛霜脑海里的“叫我是有什么事吗？”更先出现的是她看见宋晓微倚在栏杆上时从她口中跳出来的他的名字。

　　“宋晓微？”

　　随着少女话音的落下，本来与洛霜面对面的江枫面前就多了一个影子，依旧是那欠兮兮的语气：“洛霜同学你找我呀？”

　　洛霜正在心底懊恼那声脱口而出的名字，他的脸却已凑到近前。笑意像初融的雪水，在他眼角和嘴角细细碎碎地淌开，晃得她一时失了神。

　　“洛霜同学？”

　　“咳……”她猛地回过神，脸颊泛起一层薄热，慌忙用一声短促的咳嗽切断自己失态的凝视。“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他这才慢悠悠直起身，拉回一个安全又令人心痒的距离。“这样啊，辛苦啦。”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仍泛着红晕的耳尖上蜻蜓点水般一掠，“不过啊，亲爱的洛霜同学，以后可别这么盯着人看——”

　　他刻意顿了顿，才压低声音，让这句话像句隐秘的共谋：

　　“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江枫的手已经按在他肩上，不容置疑地将人从洛霜面前拨开。“既然老师找你。”江枫的声音带着丝咬牙切齿的笑，却像一盆冷水，恰到好处地浇熄了空气中滋生的那点暧昧火星，“就不要在这里耽误无关的事。”

　　然后又转向了洛霜：“明天晚上咱们部门的指导老师袁明佑老师想和大家见一面，他安排你代表部门的新生代表进行讲话，这个是发言提纲和会议流程……”说着便递给洛霜几张纸。

　　就在这时，教室里一阵短暂的哗然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