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2、色猫一只

　　晚自习时候总是格外静，像是一池沉凝的水，但是也会有几尾鱼不安分，在池中晃荡出浅浅的涟漪。

　　“洛霜。”冉景云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目不斜视地看着草稿本，就是老冯此刻站在监控里看着，看见的也只是一个头埋得很低的勤学苦读的学生罢了。

　　旁边那支流畅行走的笔停了下来，笔的主人刚准备转头询问什么，冉景云就急了。

　　“满满！你看书别看我。”

　　洛霜无奈摇头，没几秒钟，一个草稿本就来到了冉景云的手边。

　　整洁的演算步骤旁，一行小字飘逸舒展：“下课要去超市？”问号收笔处重重一顿，墨迹深陷纸背。冉景云盯着那个问号，仿佛能看见洛霜落笔时没收住的力道，和她嘴角那抹无可奈何的浅笑。

　　她的眼睛也在不经意间浮上一层笑意。果然，满满最好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无异于天上仙乐，它的响起让教学楼瞬间欢腾起来。

　　椅子的拖拽声、畅快的大笑声混杂着被距离扯得模糊的说话声，一起掀起了池里的浪，一重叠一重。

　　冉景云这时已经挽着洛霜的臂在前往超市的路上了，嘴里正念叨着是要素毛肚还是柠檬凤爪来作为她学习了一个晚自习的奖励。

　　快到时，洛霜望见超市人头攒动的入口，不禁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人太多了，我就在外面等你吧。”

　　嘴里还碎碎念的冉景云抬头看了一眼，属实被惊到了：“这么多人？满满，你就别去了。相信我，我马上回来。”

　　冉景云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一头扎进了人堆，洛霜则移了几步站在了一处略暗些的地儿，环校路上的路灯堪堪能照到这。

　　“喵呜——”

　　又轻又细的猫叫声吸引了洛霜的注意。她循着声音的来源挪着步子，不料下一秒她的脚边就凑上来了一个胖乎乎的团子。

　　是一只橘猫。

　　它兴奋地蹭着洛霜的裤脚，不住地转着圈。洛霜慢慢蹲了下来，面上浮现出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清浅的微笑。

　　她伸出手指，想要抚摸猫柔软光顺的皮毛，却又想起了什么，半空的手指才准备收回，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便从她头顶悠悠落下：“这猫怕不是色猫一只，不然怎么这么喜欢我们洛霜同学？”

　　洛霜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温暖带笑的眼眸，是宋晓微。

　　一中那身黑白拼色的校服，公认的呆板无趣，此刻却意外地衬出他眉眼的清晰利落。

　　果然相貌出众的人，套个麻袋都别有风致。他就那样闲闲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捏着支猫条，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路灯挣扎着穿过层叠的树叶，在他周身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明暗交错间，那光晕浅浅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连那双本应清亮的琥珀色眸子，也仿佛被这夜色与灯光浸染，氤氲出几分本不该存在的、引人遐思的朦胧。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副对万事都漫不经心的模样，在洛霜的心版上刻印了多少年。

　　而在他的视野里，洛霜正蹲在地上。一米六几的个子蜷起来，竟是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她的发丝就在这破碎的光影中沉沉浮浮。

　　那一刻，在宋晓微眼中，她和脚边那只亲昵蹭着的橘猫，实在没什么分别。

　　橘猫像是注意到了宋晓微手中的猫条，欢快地”喵”了一声，留恋不舍地蹭了蹭洛霜的指尖，又转身奔向宋晓微的脚下，亲昵地绕着他打转。

　　宋晓微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猫条，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在夜色里晃荡，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橘猫闻到了猫条的香味，恨不得整个儿黏在宋晓微的身上。

　　“啧啧啧~你就这么没骨头？”宋晓微嫌弃地瞥了一眼猫。猫懒得理他，已经开始急急地吃了，还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洛霜看着这一人一猫，不知为什么，心底像是有一片月光安安静静地栖息下来，漾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笑。

　　“它还挺喜欢你的。”洛霜的嗓音温软清淡，就像化在月色里的雾。

　　宋晓微抬眼看她：“它哪是喜欢我呀？”眼底是晃晃悠悠的笑意与揶揄，像池水里遇雨的浮萍。他的手指自然地挠着猫的下巴，又重重地戳了一下它的额头，“它啊，明明就是见色起意。我这是沾了你的光。”

　　洛霜下意识地垂了眼睫，掩去了一些莫名的情绪，礼貌地笑了笑，就算是对宋晓微这句话的回答。

　　宋晓微一边撸猫一边很自然地问洛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口吻熟稔，仿佛多年老友之间的关心，又像是脱口而出的问候。

　　“等冉景云，她去买东西了。”

　　“哦，这样啊。早上还得谢谢你给我带路，要不要买点什么感谢感谢你呢？超市里……”他指了指身后依然拥挤的超市，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不过现在进去可能需要一点勇气。”

　　洛霜看着他喂猫的动作，温和可亲，与早晨校门口那个促狭的形象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却又多了几分似玉般的温润。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我们是同学，应当的。”

　　宋晓微低低地笑了一声：“对啊，我们是同学。”

　　就在这时，这猫大概是吃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尾巴尖儿不经意地扫过洛霜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引得宋晓微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忽然笑了：“它尾巴是有点调皮。”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动作温柔却带着制止的意味。“好了，别闹。”

　　那一刻，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背。

　　洛霜甚至能感受到他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周围所有的声音——超市的喧闹、远处的谈笑、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瞬间褪去，世界里只剩下他靠近时清冽的气息，和他低垂眼眸时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那个瞬间，莫名其妙地，她的心跳失序，乱成一团。

　　“满满！”冉景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人满为患的超市里挣脱出来，手里举着两包柠檬凤爪，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可当她看清暗处蹲着的两个人影时，脚步却停了下来，语气也由欢悦变为犹疑。

　　洛霜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她下意识地将刚才被猫尾扫过的手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宋晓微倒是从容，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橘猫在他脚边满足地舔着爪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哟，买到了？”宋晓微对着冉景云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冉景云看看他，又瞥见了他旁边的洛霜，眸子里跳动着疑惑。

　　然后走到洛霜身边，将一包凤爪递过去：“喏，你的。这是……？”

　　“宋晓微，”他自我介绍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洛霜，“今天刚转来，咱们同班。”

　　“哦——就是早上那个迟到的、戴耳钉的、被江部长扣了七分的？”冉景云恍然大悟。

　　宋晓微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声，那枚黑色十字架耳坠在路灯下晃出一道微光：“这就出名了？”

　　“可不是嘛？”冉景云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一直沉默的洛霜，“是吧，满满？我们刚才在教室就听说了。”

　　洛霜被点名，不得不抬起眼，视线却不太好意思直接落在宋晓微脸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浓重，灯光昏暗，足以藏匿这点不自然。

　　“行了，猫也喂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宋晓微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善解人意地准备离开。他弯腰揉了揉橘猫的脑袋，“走了，小色猫。”

　　橘猫“喵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又扭头蹭了蹭洛霜，这才甩着尾巴，胖乎乎的身子轻盈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宋晓微直起身，对两人摆了摆手，转身融入走向教学楼的人流。他的背影挺拔，步态闲适，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学生格格不入。

　　看着他走远，冉景云戳了戳洛霜，“你俩认识？”

　　“没有，”洛霜拆开凤爪的包装袋，试图用食物转移注意力，“就是刚好碰到。早上也是我带他去教室的。”

　　“刚好碰到？真的假的？”

　　洛霜塞了一块凤爪到冉景云嘴里：“吃你的。”

　　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冉景云满足地眯起眼，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唔…满满，你的春天要来了吗？”

　　洛霜无奈地笑了笑，挽起她的胳膊往教学楼走。

　　快回到教室时，洛霜突然开口：“景云，你先回教室吧。我去洗个手。”

　　“好，那我先回了。”

　　洗手台前，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她的手指，带走了上面的温度，却让她的思绪失守，开始飘向四面八方。

　　她想起刚才宋晓微蹲在那里，眉眼低垂，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指尖温柔地抚过猫咪下巴的样子。

　　也想起他抬头看她时，眼里晃动的、池水浮萍般捉摸不定的笑意。

　　还有那几乎要触碰到她手背的、带着制止意味的温热指尖。

　　春天？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她的脸渐渐升腾起薄热，又想起少年眼里所盛着的光，潋滟细碎，动人心魄。

　　什么情况？她这是怎么了？

　　洛霜将双手覆在了脸上，试图压一压那莫名的温度。

　　手指上残存的水滴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沁入她的毛孔，这才让她看起来面色如常。

　　回到教室，洛霜低下头，翻开练习册，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公式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却不知不觉地，写下了三个字的拼音缩写。

　　S. X. W.

　　她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几秒，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用笔将它们重重地涂掉，涂成一团凌乱不堪的墨迹。

　　墨迹之下，是无人知晓的心跳序曲，在这个寻常的、初秋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写下了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