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苔凉》棠序

1、黑色耳坠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掠过洛霜的后颈，发丝被撩起又落下，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

　　洛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安静地站在原地，漂亮的眼眸却只是凝视着“青屿一中”几个金色的大字，心不在焉地听着冯主任那番针对纪检部众人的“开学第一课”。

　　“我看今天谁敢迟到！开学第一天就这个样子，像什么话！”青屿一中的校门口，冯主任正踱着步，声音洪亮得仿佛能穿透晨雾，“你们作为纪检部的骨干，必须以身作则、刚正不阿——对迟到现象零容忍！”

　　冯主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慷慨陈词中，再加上广播里的演讲声，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学生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老冯今年又要讲多久啊……”

　　“谁知道呢，去年可是拖到早自习都结束了。”

　　“哎~你说为什么非得拉上咱们高二的一起听啊？他的这些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

　　专心致志的冯主任并没有发现，他口中的“纪检部骨干”里，悄悄多了一个人。

　　一个迟到的男生趁冯主任转身的间隙，若无其事地溜进人群，站到了江枫旁边。

　　洛霜只认识江枫——纪检部部长，也是她现在的上级。至于那个刚刚溜进来的男生，她从未见过，不像学生会的人。

　　他十分自然地搭上江枫的肩，偏过头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唇边噙着一丝张扬的笑，像是根本没把冯主任的训话放在眼里。

　　他身旁的江枫没怎么理他，大概是对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司空见惯了。

　　从洛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男生带笑的嘴角，以及一枚随他动作轻轻晃动的黑色耳坠。

　　十字架的样式，底端缀着一颗水滴，设计别致，甚至称得上好看——尽管校规禁止学生佩戴任何饰品，具体是哪一条她忘了。

　　她望着那枚耳坠时而安静地垂落，时而又因他的动作跃起翻飞，不知不觉竟有些出神。

　　这人不仅迟到，还公然戴着饰品站到了江枫旁边。这简直是在挑战纪检部部长的底线。

　　谁不知道江枫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据说他初中当纪律委员时，连自己迟到都照样记名。

　　“宋晓微，”江枫冷冷地开口，“青屿一中校规第十二条：在校学生禁止染发、烫发、佩戴饰品或化妆。”

　　被点名的男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一样，眼里的笑意蓦然漾开，挑眉看向江枫：“不会吧小鱼鱼，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一套？”

　　江枫的脸色沉了沉，显然对那个称呼极为不满：“宋晓微！”

　　“怎么啦，江部长？”男生得逞似的弯起嘴角，尤其把“江部长”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这像个故意讨打的挑衅，“您是有什么指示吗？我就在这呢，您说，我听着。”

　　江枫没再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记录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高一五班，宋晓微，迟到扣五分，仪容仪表不合格扣两分。”

　　几声低低的惊呼从人群中传来。不过比起扣分，更多人注意的显然是另一个重点：

　　“等等……咱们学校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帅的？？”

　　宋晓微的皮肤偏白，身量也高，脸型流畅，五官立体，明明看起来是个不太好惹的主，偏偏带了副黑色的粗框眼镜，就是那种书呆子学霸会带的那种。这副眼镜压了压他身上的那股子坏劲儿，却又给人一种这人表里不一的感觉。

　　好吧，的确像是大家会喜欢的反差感帅哥。

　　洛霜听着大家的议论，并没有把关注点放到宋晓微的颜值上，只是疑惑地打量着他。这人和她一个班的？可是她这几天军训没有见过他呀，嘶~不应该啊。她虽然有点脸盲，但几天军训下来还是把自己班的同学记了个差不多的。那他是……？

　　就在同学们正在激烈讨论时，话题中心的主人公似是浑然不觉，看着江枫已经合上了记录册，又凑得近了些，语气里没有恼意，倒多了丝应当属于小女儿的嗔怪：“江部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呢？咱俩开学第一次见面你就扣了我整整七分，一点也不念着之前的……”

　　江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打住！”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老冯却突然提高了音量：“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

　　听到大家稀稀拉拉地应了声好，老冯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微眯着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分：“你们是没吃饭吗？有气无力的，声音再大点，我听不见！”

　　底下的人不满地嘟囔着：“大早上就被叫到校门口，哪里有时间吃饭？真的是……”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大声应着：“好！”

　　老冯笑了笑，眼睛再一次眯了起来，神情像极了吃饱喝足之后的猫：“这还差不多”，随即背着手慢慢离开。

　　周围的学生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开学第一天听老冯训话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早点去食堂，不用等到晨会结束，和乌泱泱的人群一起抢饭。

　　高二和高三的一致认为这一届的新生抢起饭来六亲不认，战斗力爆表。自从开学后，表白墙上每天都有人呼吁高一新生给其他的同学留点饭，不然他们连早上第一节课都撑不过去。

　　但是高一新生很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依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往食堂。不过也有人看得比较开，毕竟每年开学都这样，新鲜感过了就好了。

　　我们的江部长和宋同学可并不属于这些三三两两的人，这两位还在原地呢。

　　“亲爱的江部长，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您可不可以送我去高一五班班主任的办公室呢？”宋晓微的说辞倒是冠冕堂皇，但江枫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不怀好意。

　　这么多年了，他还不了解他？

　　江枫扬了扬手中的记录册：“我还要去找老冯一趟，恕不奉陪。”

　　宋晓微摊了摊手，语气十分惋惜，眼睛里全是小算盘没能成功的遗憾：“行啊，既然江部长日理万机，那我就不打扰江部长了。改日再聊。”

　　江枫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宋晓微看见前面一个还没有走远的女生，就大声问她：“前面的同学，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洛霜站得久了些，腿有些麻，刚轻轻捶了捶腿，就听见了宋晓微的声音，她并不认为他是在叫她，就没有理会，继续往A一区的方向走去。

　　宋晓微见洛霜并没有回应，不由得眉头微蹙。他就和江枫耍了个嘴皮子的功夫，四周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洛霜一个人落在后头，脚步慢吞吞的，离得还算不远。只是看她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第一天来这学校，虽然他不担心自己会迷路，但也不能在这儿转来转去的。别的不说，首先他就会被江枫的冷嘲热讽淹死。

　　还是找个人带路靠谱些，于是他迈了几大步，追上了洛霜，跟她并排走着，和之前在江枫面前那种散漫促狭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十分礼貌地出声问道：“同学你好，你知道高一五班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吗？我今天第一天来，不熟悉学校。”

　　女生这次应该是听见了，她微微仰起脸庞：“你是要找魏老师吗？”

　　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那双眼嵌在柔和细长的眉毛下，眼线顺着眉形先扬后落，到颜色略深的眼尾处自然收束，为原本温柔的目光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明媚。

　　她浅茶色的眼眸十分安静，像是秋日里蒙着薄雾的清湖，很难映下什么人的身影。

　　洛霜见宋晓微半天不说话，又偏了偏头：”嗯？怎么了？难道你要找的不是魏老师？”

　　宋晓微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流淌过一丝忐忑不安——这样盯着人家是不是很不礼貌？他马上回了她的话：“没有没有，就是魏老师。”

　　洛霜眼睫微垂，稍微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抬眼看着他轻声开口道：“我也是高一五班的，又正好不去食堂买早饭。这样吧，我送你过去，你看可以吗？”

　　宋晓微神色一怔，没想到他随便拉了个人问路竟然是他的同班同学，人家还主动提出给他带路。看来他这刚开始的运气不错啊，他很快笑了一下：“这样挺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洛霜凝神听了听广播，晨会还没有结束，不过已经到校长进行新学期致词的环节了，应该快了。

　　“我先带你去教室吧，这会儿晨会还没有散，魏老师还在操场。办公室应该没有人。”洛霜提议道。

　　宋晓微笑了笑：“好，我听你的。”

　　洛霜后来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个初遇，它真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

　　只是她自己太擅长为回忆打柔光了，那天他们一起到教室门口时，晨光正好为走廊叠加上了最好的光影，以至于那天成为了她记忆里的独一无二。

　　那天宋晓微要她陪着在走廊里聊会儿天，理由是反正这会儿没人，教室太闷，她没有反对，就答应他了。

　　那天晨光像小心翼翼的画家，一点点地在少年的脸上渲染金光。用洛霜后来的话来说就是这人很好看，好看得一塌糊涂。

　　那天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见那枚耳坠乖顺地垂着，泛着浅浅的金光。

　　那天楼前的青松与翠竹在风里喃喃，枝叶间是悉悉索索的摩擦声，连少年嘴里吐出的词句都多了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所有无法解释的一切，洛霜只能在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时，在试图用文字记录时，在深夜听到某首歌有感而发时，在提笔凝涩许久时，最终无奈落笔，只写下“感觉”二字。

　　她清楚地知道，那只是情窦初开时恰逢其会的一种感觉。

　　今天的一切是她自作主张给故事加的开头，以至于她并不像一个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