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罪论》谢柏年

2、第 2 章 只要是犯罪

　　张悲怀有些难以置信地打车回到他的那间安置房，走到卧室的窗户，那儿正对着断桥的位置。

　　这安置楼离他们村子不远，当初刚得到拆迁消息，村民们就吐槽过，这哪儿是拆迁安置啊，不就挪个脚的距离。

　　但村庄一户户散落居住的面积，还是和几幢楼的面积差太多了。

　　张悲怀从前老家旧址就挨着河，自然能看见那断桥，搬到这边后同样能看到，他当初觉得这样正好习惯，干脆就选了这个房间当主卧，哪怕这房间面积不大。

　　只是没想到，用来怀念的断桥底下，竟然藏着他母亲的尸骨。

　　夜色渐深，屋里没有开灯，张悲怀对着窗户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寂凉的天色透过没合上窗帘玻璃窗射进来，张悲怀整个后半身都被黑夜笼罩进去。

　　从后往前看，他前半身都在微弱的光芒中，双手捂脸，肩部不断地耸动着。

　　良久，张悲怀才从情绪中出来，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牛排煎好，又水煮了一份西蓝花，半块玉米。长久的单身生活，让张悲怀已经很熟练做饭洗衣这种事，有手就能做的事，真没那么困难。

　　餐桌的一侧贴着开放式厨房的厨台，上面东西不多，除了餐盘外，还摆着一棵假的多肉盆栽，以及一张模糊的，从老照片里剪出来的孙人美的头像照片。

　　一个人吃完晚饭，张悲怀关闭了手表上联机的AI画像APP，从冰箱里取出胰岛素，几乎不用低头找位置，熟练地消毒，注射。

　　不平淡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澜跟着周灰小虎去了张悲怀及孙人美老家所在的索东村，事实上这村子名存实亡——也是差不多十五年前被规划拆迁了。

　　村民们拿着拆迁款搬到隔壁的安置房里，而村子几乎被推倒填平，一小块面积被人承包做了葡萄园，另一边被开发商承包后却没怎么动工。

　　到了地方，就见一堆原村民正好挤在河边看热闹，他们三来之前被交代要低调，不能透漏相关信息。

　　小虎过去打听，问了点线索，得知这里原先说是要搞度假中心建酒店，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打了个地基后就没建了。

　　拖到后来说重新规划要建个精神病院，反正越来越不如——到现在，原来村子中心那片区域，倒是有片齐三四层楼的建筑，说是养老院。

　　“那养老院有人住吗？”

　　小虎询问当村民，那些人本来就是凑热闹的，瞧着小虎沈澜周灰三个人都穿着常服，有点怀疑他们的身份但又不确定，便问他们是不是来调查案子的。

　　于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扯了一堆，才把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说清楚。

　　“有没有人？那肯定有人的，之前这洪水还没下来，不少人在河边洗东西什么的，那个养老院时不时地跑出几个老头过来，吓了不少人没敢再过来了。”

　　“吓人？”

　　沈澜追问，“怎么个吓法？既然都年纪那么大了，还这么能折腾？”

　　被问的人是个常年干苦活的妇女，脸庞黢黑沧桑，看着沈澜同为女性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了她。

　　“还有什么，那一堆女的洗衣服洗菜，弯着腰，胸口……那玩意不就露出来了嘛，那些老头子没事干，就趴着看呗……”

　　沈澜一怔，“那些偷看的老头也是村里的吗？”

　　小虎听这问题跑歪了方向，忙纠正了，“这养老院建了才不久吧，你们都是索东村本地的，之前有没有村里人失踪……几年都没回来的事？”

　　“几年没回来那可多了，要是一直没回来的，倒是只有一家。”

　　“靠河那户的，”妇女指了下，指向的位置就是现在葡萄园的方向。

　　“那户男人叫张爱河，老婆听说是买来的……”

　　后几个字一落地，周灰和小虎当即皱了皱眉，妇女立马缩了缩脖子，“我这可都是听说的啊。”

　　“不要紧，你继续说。”

　　沈澜安慰鼓励，妇女靠她近了半步，“那张爱河么家里兄弟多，他又是混的最差的那个，要什么没什么，只能买个生小孩，结果那小孩一出生说是脑瘫，走路一撅一拐的，花了不少冤枉钱。”

　　“诶，对，我也听说了，”一旁围着的两个中年靠后年纪男人凑过来，用方言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不就是张爱河嘛，小孩是跛子，老婆嘛买来的，也不守妇道，天天和对面索西村的人勾三搭四的……那男人嘛不都好面子，人也老实，都年中了还说跑出去打工，这一出去就没有再看见过了，估计是觉得没脸见人。”

　　“可怜那个小孩哟，说是聪明的出奇，读书晚还回回考第一，他妈出去打工，也就他那个奶奶偶尔过来给他做顿饭，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次看到他都是被一群小人欺负，还好后来有出息，考上了大学。”

　　“怎么说起这家人了？”又一人插嘴，“不会死的就是她家的吧？”

　　这话一出，人群几乎要炸开。

　　周灰连忙喝止，“我们只是在询问可疑线索，暂时身份未知，但是这人是被发现在这地方的，所以找你们来问问，你们要是有有效线索，欢迎来我们这说明。”

　　人群声音随着他这句逐渐降下来，沈澜看着来前准备好的问题，看着不远处翻滚的浑黄的河流，问道：“这事发生前后，你们也都住在附近，那个时候有没有闻到异味？”

　　“……好像有，我记得我闻到过。”一人答道。

　　“就在这断桥附近吗？”

　　“大概吧，我反正也没来看过，那个时候都在搞拆迁的事嘞，哪有心思看这些？”

　　“臭味那是经常有的吧，只要一下大雨发洪水，死猪死牲畜的全都飘下来，就卡在那个桥洞里，那我们是闻习惯了。”

　　几人回到车里，梳理一番刚才打听到的事。

　　“这么说起来孙人美算是个寡妇，毕竟老公不在家，她又为了张悲怀治病和生计到处打工，认识些新人也正常，但是就孙人美和索西村……本地人不正当关系这点，张悲怀没有提及，他交代的是主观认定的在外面打工认识的。”小虎说。

　　“这也正常。”周灰转开老式保温杯喝了口茶，“张悲怀那个腿看来是天生的，这样的人一般不爱出门，孙人美在村里的事估计他不清楚，他察觉到的是对方反常地背着他打电话，和本地人联系，不用电话也可以做到。”

　　“嗯……话是这么说，可这些线索要推倒出孙人美的交际网，还是挺难的，都是耳听，没有眼见啊。”

　　小虎往后靠着叹了口气，“这种陈年老尸案，要不是死因有点蹊跷，加上出来的时机凑巧，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要我说一开始就扔给AI画像分析一下，也许还简单的多……可别这么看我啊，我只是实话实说。”

　　小虎看着周灰递来的严厉一记眼刀，转而移向一旁在做笔记的沈澜身上，沈澜虽然不算纯粹的新人，但转来第二天就在她跟前露出这么幅精神面貌，太有损支队形象了。

　　“你在记什么呢小沈，刚刚问的话应该都录下来了，回了市局转录成文字资料就行。”

　　小虎收了收态度，沈澜也没掩饰，她手里是个新的纸质笔记本，上面的字体娟秀工整，没有一点潦草的影子，看着很像是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的笔迹。

　　“我是在想，小虎刚刚提到的AI画像，这款开发就用来计算个人犯罪率和罪恶形象的算法逻辑，如果为了更精准地算出使用者是否具有犯罪倾向，那么基础的数值应该就完全按照罪犯的思维来考量的对吧？”

　　“嗯，AI画像刚出来时是作为一款娱乐性质的“贴标签”软件，区别于那些星座和人格，这种带着和犯罪相关的标签带来的刺激感和阴暗面，挺能吸引到一部分年轻人群。”

　　“我们市局当初在决定把AI画像纳入侦破工具前进行研究过和监测，发现最初多数用户只是在得到他们的专属标签后，只是作为“流行梗”来社交而已。后来软件继续升级换代，里面多了标签群体和聊天功能，再后来又纳入了大模型算法，通过体表感知就能提取出来使用者的当下情况，同时接入了使用者档案。”

　　“这种算法加成后，AI画像几乎就是电子版福尔摩斯，市局在观测了一段时间后在内部开始试用，结果确实大幅度减少了基础性工作，但错误率也不低，所以这种目前还只能算是辅助手段。我们内部的技术人员研究过画像的内部算法，确实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这款软件的思维，采取的角度就是犯罪者思维。”

　　周灰一口气说了许多，将AI画像的利弊都说了一通，到最后又看了一眼小虎，提醒他AI画像的位置。

　　小虎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但AI画像现在可都在走参与法院审判相关法规审议程序了，虽然目前还没有消息，但未来的趋势可不好说，现在的科技还是发展的太快了，工具摆着不用也是浪费。”

　　小虎说的这番言论在相关提案出来时，翻天的热度呈现两极化时，沈澜就已经看过类似的了，她对此不做评价，却也觉得小虎似乎和他的形象看起来有些差距。

　　再想想周灰说的话，沈澜也不是全然没了解过，“既然这样的话，”沈澜在笔记本上圈出几个词——【天生残疾】、【童年缺失父爱】、【被霸凌但成绩优异】、【疑似被父亲嫌弃】、【母亲疑似出轨+被感知抛弃】

　　“残疾加上被霸凌，但是成绩保持优异，这种有童年经历人群如果放进AI画像里分析，肯定会得出一个有恒心也狠心的高智商犯罪的人格，但是他现在的AI画像数据，因为添加了他现在的事业，社交，所以每次都是合格非犯罪人群。”

　　“你想说什么？”

　　周灰不明所以，眼前这个新人比一般的新人的话要多，而且敢说，甚至是不顾后果的说。他一向心思严谨，从后视镜看了眼沈澜，对方正低着头，那副厚重的眼镜将她的脸遮的严严实实，他无法判断她的心思，只好问的直接点，语气也重了点，“你是直接猜测张悲怀是凶手？”

　　“我是想说，如果按照周队你刚才说的，AI画像的设定是基于犯罪者的思维逻辑，那么犯罪者只要基于这些基础设定去改变他自身的属性，就可以洗清嫌疑了，而目前张悲怀的画像要想成为完完全全的清白人，其实还差了一点，”

　　沈澜在本子上加了几个字——【稳定的伴侣】

　　“这样才更符合AI画像的分析。”

　　“我们现在是在查孙人美的关系网，你拿张悲怀分析是一下子把矛头定在他身上了？照你这么说，人张悲怀单身，那他就不是洗清自己的人，你这么分析一通不就给摘干净了？先别说推论成不成立，难不成真会有人为了符合AI画像而打造身份？”

　　小虎说罢当即自己闭了嘴。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且曾经也发生过，但是人类到底很难控制情绪和细节，只要是犯罪，都会留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