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罪论》谢柏年

1、第 1 章 一具尸骨被

　　无辜罪论
　　2025/12/07 晋江文学城首发

　　“澜澜你今天就去新单位报道是吧，最近那个河尸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不会正巧就负责这事吧？”

　　宋沈澜对着镜子整理仪表，理了理刚换的短发，又扶了下脸上的黑框眼镜。

　　今天是她第一天去市刑警支队报道的日子，听到宋洁这么说，下意识开口：“宋姨，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就算知道，按规定也是不能透漏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的规矩！”

　　宋洁是沈澜的房东，丈夫早逝，女儿上大学的年纪，如今家里就她一个人。

　　大约是有眼缘，宋洁对沈澜这个租客很关心，沈澜也觉得她成天闲不住一把年纪了还找了个工作，上下班时间也爱问东问西，很有生活气息烟火气，也有母亲的温度。两人相处的不似平常房东和租客，反倒像是对没血缘的母女。

　　收拾完毕，沈澜骑着电驴赶去报道。

　　事实上宋洁刚才那个问题，她在被分好组后就已经接到了通知，就如宋洁所说，她正好接手了最近的河尸案——

　　D市D东区，索东河上一城乡结合处的断桥，因难得一见的连日暴雨，将剩下的断桥残骸冲垮，一具尸骨被连带着冲出了出去。

　　因那断桥是附近不少居民看准了的打捞点，站在那个位置，可以顺走很多上游被冲下来的诸如活鸡活鸭，甚至活猪，以及冰箱彩电家具之物。

　　总之洪水于上游村子是灾难，于他们则是带了一堆“可持续发展作物”的大好时机。

　　而占不到断桥的最佳位置的人，便退而求其次，挤到上下游的位置，各种工具都带过去，人泱泱地聚集一大片，市政府为了维护市民人身安全，只好将那一块圈出警戒线来。

　　但此法有限，人只多不少。因此那具尸骨被冲出后没多久，就被下游人的渔网兜住，顺着被一群人目睹，随之拍照，议论，上传网络发酵出来。

　　一时“尸水”消息蔓延，多数人关心的并非命案，而是这水是不是整个D市用水的源头，如果是的话，便意味着整个D市人吃了这么多年的尸水，这可比粪水还要可怕的多。

　　沈澜接到消息，得到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是，责令水务部门尽快查清水源，还民众安心。

　　至于尸骨本身，她还没得到具体细节，工作也有待分配。

　　沈澜回想着，人到了市局门口，刚停好电驴，正好瞧见一辆出租车也停在门口，下来一个清秀的和她岁数相当的年轻男人。

　　那人下车后站定，没有急着往里走，坦然而淡定，四处看了一圈，随后视线和沈澜撞上，脸上瞬间浮现个礼貌的微笑，沈澜浅浅回了个笑，职业本能却叫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男人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面色苍白，头发略长，身材瘦弱，目测一米七上下的样子，浑身透着股常年昼伏夜出很少见太阳的气息。

　　她在心里快速地留了个印象，却也判断不出此人的身份，他是来报案的，还是被传讯的嫌疑人？

　　思索着，她身后停车场那边传来“哐”的一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位穿了件紧身的类似健身教练穿的黑短袖，结实的肌肉从布料里撑出来，寸头，眉头一抹疤，看着干练而精猛，他边走边冲沈澜点了下脑袋，“沈澜是吧？刚调过来的？”

　　“是。”沈澜没见过这人，但想必她的资料已经下发了。

　　“郭队吩咐了让我带你，叫我小虎就行。”

　　“收到。”

　　小虎略笑笑，目光在门口那个年轻男人面上点了两下，那人正好也朝这边看来。

　　“熟人了。”

　　沈澜一愣，小虎说：“一会你就知道了，先进去了解案情。”

　　“这具尸骨鉴定为女性，根据检测，死亡时间距今十五年左右，头骨骨裂。除此外，骨骼分裂挺严重，但由于打捞及时，拼出来的骨架显示指骨耻骨保存完好。

　　由此可以判断，在洪水之前，这具尸骨一直被约束在同一位置，所以才能保持尸骸完整，而骨头表面有大量磨损痕迹，以及被水生生物啃食的凹痕可以佐证这个猜想。”

　　法医老裘拿出细节照片，众人一一看去，他继续说：“目前尸骨还原原样，我们可以看出骨骼变形，也就是说生前被外力压迫，但除了骨骼外没有剩余组织，因此还不确定死因。鉴定科已经提取出DNA，经过全国失踪人口信息排查和DNA对比，找到了尸骨的亲人，张悲怀。”

　　小虎将一张照片贴在线索板上，照片中人气质斯文，面色苍白，正是沈澜刚才在市局门前看到的那个年轻男人。

　　“张悲怀，一档名为《无辜罪论》的犯罪类播客节目主持人，除此外还是个悬疑小说写手。名下有个围绕他做的那档播客节目的工作室，员工加上兼职的一共三个。

　　根据AI画像在一个月前整合的资料，张悲怀父亲张爱河早年外出打工不知下落，其母亲孙人美独自抚育他，在他成年后也不知行踪。张悲怀报过警，也是在那个时候留的DNA样本，但那个年代技术有限，孙人美常年在外打工，文化程度不高，流动性也强，加上报案时间不在黄金期，所以一直没查到踪迹。

　　一个月前，张悲怀被人举报过涉嫌拐卖人口，不过基于AI画像大数据分析——张悲怀收入中上水平，有员工，是个合法合规的优秀纳税人，评判分数90以上，因此排除了他的嫌疑。

　　但是，这次发现孙人美尸骨的位置，就在他目前居住的拆迁房对面。”

　　小虎照着就近整理出的资料念出来，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沈澜当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支队队长张郭强年过半百，原本即将退休，但这具尸骨案来的突然，影响范围又广，眼下他临危受命，当即定了三条可侦查方向——

　　一是查孙人美相关线索，以张悲怀为首以及孙人美往前十五年的地理和人际关系。

　　二是查询十五年前这片区域的气候和大小事，毕竟一具尸骨腐化过程，味道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三是重新跟进一下之前举报张悲怀的人，细挖原由。

　　众人觉得很妥当，张郭强这边需要督促水务局发表声明安抚群众，小虎和沈澜跟着副队周灰调查案情，因为这案子眼下是舆情为主，主方向未定，暂时人手不多。

　　调查方向制定完毕，众人散会，各自忙去。

　　沈澜刚入队，相关工作经验也不多，被周灰分给小虎带着调查线索，眼下便是要录张悲怀的口供。

　　张悲怀先是被带去停尸房认领尸骨，那是被一块被白布盖着的，没什么凸起面积的人形区域。张悲怀这时的表情已经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没了那份淡定自若，清秀的脸色惨白一片。

　　他手腕处连接了市局里的AI画像系统，上面绿灯亮着。

　　老裘拍了拍张悲怀的肩膀，“节哀，年轻人。”

　　说着要拉开白布，张悲怀却颤抖地叫出来：“别……别拉开了，我受不住。”

　　随着这句话，他的哭声响起来，人也当即跪倒在地，悲痛成一团。

　　沈澜和小虎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这一幕，耳麦里传来AI画像分析的电子机械声：“轻微心跳加快和情绪上涨，是一般得知亲人离世时常规的反应，排除异常。”

　　画面继续进行，只见张悲怀缓了一段时间，双手拂面，问了句：“你们确定这是我妈吗？”

　　“根据DNA配对，不会错的。”

　　张悲怀点点头，被老裘扶起来，“你们警方现在想要了解什么，我都配合，我想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在那里的？”

　　“这也是警方目前在侦查的问题。”

　　老裘冲监视器点了点，张悲怀随即被两个警员带去了审讯室，沈澜早已做好了准备，面对着屏幕等着记录全程。

　　张悲怀缓慢走进来，神情有些憔悴，他斯文的气质在此刻又加重了几分，还多了点脆弱感。

　　沈澜觉得，若是张悲怀好好收拾打扮一番，和现在的小鲜肉比也不遑多让。

　　只可惜……

　　“别紧张，我们就是常规问话。”

　　小虎开了口，张悲怀点点头，配合地连接上审讯室里的AI画像连接口，这个接口能直接通向沈澜面前的电脑，可以更加直观地看到数据分析。

　　“你母亲孙人美十五前死亡，而在她死亡半年之后，你才报警失踪，原因是什么？”

　　张悲怀叹了口气，平缓了下情绪，回答前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沈澜，似乎有些意外，态度也随即软和几分，“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爸嫌我吃药花钱无底洞，有一年吧，我也忘了具体是哪年了，他说出去打工赚钱，但走了后就再没有回来过。那些年我就被我妈养大，她没什么文化，也是到处打工，一年就过年过节回个一两次，所以她回家的频率对我来说太正常了，半年对那个时候还在读书的我来说，也不长。”

　　张悲怀的回答被逐字传到电脑里。

　　“既然这个时间对你来说正常，你又怎么会想到报案？”小虎继续询问。

　　“因为我妈那次走，没提前跟我说，我记得她好像是出去挖什么野菜还是洗什么东西，然后就没有回来过，加上她的东西也没收拾，我以为她是怕我不想她离开，偷偷出去了……后来，”

　　张悲怀欲言又止。

　　“后来什么？”小虎追问。

　　张悲怀叹了口气，又搓了几下脸：“我小学六年级之前都算是留守儿童，后来初中的时候我学习挺不错的，我妈没有前几年出去的那么勤，那个时候，我发现我妈时不时地背着我打电话，她在外面待的时间久，说的外面的方言，我也听不懂，但是我听到个男人的声音……我其实能理解，我妈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记得我是快高考的时候我妈出去的，那个时候我早成年了，我觉得我妈大概是觉得给我培养到了大学也就够了，我认命。但是后来想想，我还是觉得不公平，我妈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然后我就报了案，故意说的失踪，我想着找回来了我可以道歉，但是竟然没找着。”

　　张悲怀说着，哭腔上涌，“我是怎么也没想到我妈就淹死在那条河里，我妈以前还带我在那里游过泳，怎么就淹死了？”

　　“情绪分析：嫌疑人情绪不稳定，陷入极度悲伤状态，但说话时语速正常，气息平稳，说谎可能性0.1999%……”

　　沈澜面前的AI画像还在实时分析着他的回答，她暂时不去看分析，而是将张悲怀的回答重新打了一份存档。

　　小虎示意给张悲怀倒了杯温水，等他情绪稳定后，问了当下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母亲孙人美生前，有没有仇家，或者有过节的人。”

　　“没有。”张悲怀笃定摇头，“我们家住的离村子比较远，我妈也不会本村人的方言，她不怎么听得懂那些人说话，更别说有过节了。”

　　“好，那今天暂时问到这里，我们有了线索或者需要你的协助会随时联系你，希望你在案件侦破前，一直留在D市，如有突发事件，也请及时联系我。”

　　“好，我会的。”

　　张悲怀临走前看了眼沈澜，沈澜冲他温和笑笑，“节哀。”目送对方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市局。

　　回了办公室，沈澜开了个张悲怀个人形象档案，在上面加了几条标签：【残疾】、【留守儿童】、【母亲疑似出轨】，以及【认定母亲为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