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者与王朝的更替》林燕

5、鹿台烬梦归

　　朝歌的天，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头，风卷着沙尘，刮过宫墙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像是谁在低声哭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檀香的余烬，有青铜的冷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火的焦灼。

　　这一天，是牧野之战的日子。

　　林伍是被窗外的动静惊醒的。

　　他躺在王宫赏赐的偏院卧房里，身下是铺着锦缎的木榻，身上盖着柔软的丝被，可一夜下来，他却睡得比在干草堆里还要不安稳。梦里全是厮杀声、马蹄声、百姓的哭喊声，还有商纣王那张沉郁的脸，和恶来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粗布长袍的衣襟已经被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窗外的天色亮得有些诡异，不是寻常清晨的鱼肚白，而是一种压抑的、泛着青灰的亮，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风裹挟着沙尘，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头发散乱。他抬眼望去，只见王宫的宫道上，人影攒动，身披铠甲的卫士们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手里的青铜戈矛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远处的宫门大开着，一队队身披玄铁重甲的士兵正列队而出，铠甲碰撞的脆响，沉闷的脚步声，还有将领们嘶哑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东夷的援军还没到吗？”

　　“不知道……听说西岐的大军，已经渡过黄河了……”

　　“大王亲自率军出征了，说是要和姬发那叛贼，决一死战……”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了林伍的耳朵里。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牧野之战，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商纣王的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大多是临时拼凑的奴隶和战俘，军心涣散。而西岐的军队，却兵强马壮，士气高昂，还有姜子牙坐镇指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商朝的覆灭，就在眼前。

　　他转身走出卧房，只见林燕和黎川，正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地看着宫道的方向。他们身上穿着粗布长袍，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余岚则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三叔……”林燕看到林伍，声音有些发颤，“外面……外面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打仗了？”

　　林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是被沙子磨过：“是牧野之战。商纣王亲自率军，去前线了。”

　　黎川的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扶住身边的一棵槐树，才勉强站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跟上去？”

　　林伍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远方，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大军的背影：“不用去。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就算他们跟着商纣王去了前线，就算他们把现代的军事知识搬出来，也挡不住历史的洪流。商纣王的失败，不是因为战术的失误，也不是因为兵力的不足，而是因为王朝的腐朽，因为民心的背离，因为历史的车轮，终究要滚滚向前。

　　林燕沉默了，他看着林伍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无奈和悲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长袍，又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公式和数据发呆的日子。原来，他们真的只是历史的旁观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黎川也沉默了，他不再念叨什么K线图和涨停板，只是呆呆地看着宫道的尽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余岚则靠在廊柱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在这沉闷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没有跟着商纣王去前线。

　　他们就待在这座小小的偏院里，待在这座即将倾覆的王宫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听着风卷过宫墙的呜咽声，一分一秒地，等待着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士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顺着风，飘进了偏院，刺鼻得让人作呕。

　　林燕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是核工程与核技术系的学生，他懂得核能的原理，懂得制造武器的技术，可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他的知识，却像是一堆废纸，毫无用处。

　　黎川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是金融系的学生，他懂得经济规律，懂得资本运作，可在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里，他的那些知识，也同样毫无用处。

　　余岚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粗布长袍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是生物医学科学系的学生，她懂得医术，懂得救人，可在这场浩劫面前，她的医术，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林伍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是历史叙事设计师，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历史，可当他真正置身于历史之中，才发现，原来历史的重量，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加刺耳的，属于火焰的噼啪声。

　　还有，百姓的哭喊声，和士兵的欢呼声。

　　林伍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是朝歌城破了。

　　那是鹿台，着火了。

　　商纣王，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历史早已为他写好的路。

　　他转身，看向林燕、黎川和余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走……我们去鹿台看看。”

　　林燕、黎川和余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却还是挣扎着站起身，跟在林伍的身后，走出了偏院，走向了王宫的深处。

　　宫道上，一片狼藉。

　　散落的铠甲，断裂的戈矛，还有一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幸存的宫女和太监们，哭哭啼啼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西岐的士兵们，手持着戈矛，在宫道上巡逻，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和凶狠。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巡逻的士兵，沿着宫墙的阴影，一路往前走。

　　火光，越来越亮。

　　浓烟，越来越浓。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越来越刺鼻。

　　终于，他们来到了鹿台的脚下。

　　鹿台，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着。火焰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木质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琉璃瓦在火中融化，滴落下来，像是一串串滚烫的眼泪。

　　火光中，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商纣王。

　　他穿着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冕旒，站在鹿台的顶端，身影孤傲而决绝。他的身边，站着那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恶来。恶来手持着青铜长剑，眼神凶狠地盯着下方的西岐士兵，像是一只护主的猛兽。

　　下方的西岐士兵们，高声呼喊着，让商纣王投降。

　　商纣王却只是冷笑一声，笑声凄厉而悲凉。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举起手中的酒爵，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爵狠狠摔在地上。

　　“姬发！孤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你投降！”

　　他的声音，穿透了熊熊烈火，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火海。

　　恶来大吼一声，挥舞着青铜长剑，冲向了那些试图爬上鹿台的西岐士兵。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没在了人群里，只留下一阵惨烈的厮杀声。

　　火光，越来越旺。

　　鹿台的顶端，渐渐被烈火吞噬。

　　商纣王的身影，消失在了火光里。

　　商朝，灭亡了。

　　林燕、黎川和余岚，呆呆地站在鹿台的脚下，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悲凉。

　　林伍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看着那片火海，心里五味杂陈。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殷商历史，可当他真正亲眼看到这个王朝的覆灭，才发现，原来历史的真相，是如此的残酷。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燕、黎川和余岚，下意识地转过身。

　　林伍也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女子，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梅花纹样，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漠。

　　是那个一直暗中观察他们的女子。

　　林燕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淡漠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好奇。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为什么会一直暗中观察他们？她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是穿越者？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她的目光，从林伍的脸上，扫过林燕的脸，再扫过黎川和余岚的脸，像是在看四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四人的脑海里炸开。

　　林燕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着女子，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黎川和余岚，也呆呆地看着女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林伍的心里，却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着女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他早就猜到了，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们只是一群闯入者。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像是天旋地转，像是时空扭曲。

　　林燕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黎川和余岚，也发出了一声低呼，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意识渐渐模糊。

　　林伍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淡漠的眼睛，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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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铃铃——”

　　尖锐的下课铃声，猛地响起。

　　林燕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到了吊扇旁边的白炽灯。

　　他正坐在京华学院核工程与核技术系的教室里。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实验报告，报告的标题，是“铀浓缩离心分离技术优化”。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窗外，阳光明媚，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书本，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那场铅灰色的天空，那场熊熊燃烧的鹿台，那个孤傲决绝的商纣王，那个凶狠护主的恶来，还有那个穿着素色长裙的神秘女子……

　　都像是一场梦。

　　林燕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实验报告，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丝淡淡的温热。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钻心的疼痛，传来。

　　这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他真的回到了商朝末年，真的见到了商纣王，真的见证了商朝的覆灭。

　　“燕子！发什么呆呢？走啊！去食堂吃饭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林燕转过头，看到了黎川。

　　黎川穿着金融系的西装款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站在他的座位旁，拍着他的肩膀。

　　林燕看着黎川，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黎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林燕脸上的泪痕，有些慌了：“燕子？你怎么了？哭什么啊？”

　　林燕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问道：“黎川……你……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黎川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嗯……我做过。梦里，我们去了商朝末年，见到了商纣王，还见到了……三叔。”

　　林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梦。

　　原来，他们真的一起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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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华学院生物医学科学系的实验室里。

　　余岚正坐在实验台前，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胞。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培养皿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场熊熊燃烧的鹿台，回荡着那个神秘女子的声音。

　　“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泪痕的冰凉。

　　她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胞，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穿越了。

　　她真的回到了商朝末年，真的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覆灭。

　　她的心里，充满了后怕，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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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华市博物馆里。

　　林伍正站在一个殷商文物的展柜前。

　　展柜里，放着一卷残破的竹简，竹简上的甲骨文，模糊不清。

　　展柜的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平静。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那场熊熊燃烧的鹿台，回荡着商纣王决绝的背影，回荡着那个神秘女子的声音。

　　“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看着那卷残破的竹简，眼神里充满了若有所思。

　　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他真的回到了商朝末年，真的见证了商朝的覆灭。

　　他也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神秘女子的话，像是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他们，属于哪里？

　　还有，那个神秘女子，又是谁？

　　林伍的目光，落在了展柜里的那卷竹简上。

　　竹简上的甲骨文，虽然模糊不清，却像是一个个密码，等待着他去破解。

　　他知道，这场个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窗户，洒在展柜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可林伍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看到了那个孤傲决绝的身影，听到了那个神秘女子的声音。

　　“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