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者与王朝的更替》林燕

4、暗影窥踪

　　朝歌的风，依旧裹挟着沙尘，刮过宫墙的飞檐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偏殿的烛火，终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燃得昏昏沉沉，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意味。自从林伍被商纣王封为“灵台郎”，又得了一间干净的房间，林燕、黎川和余岚也跟着沾了光，不用再蜷缩在干草堆里，忍受着潮湿和霉味。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拉得格外漫长。

　　一切，都在按照林伍说的，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商纣王果然下了令，亲自登上朝歌的城楼，对着城下的百姓，高声宣告。他穿着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冕旒，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声音洪亮，穿透了层层人群，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说，西岐姬发，不过是个忤逆作乱的叛贼，大商的根基，稳如泰山；他说，东夷的大军，不日便会回援，朝歌固若金汤；他说，只要百姓同心同德，将士奋勇杀敌，定能将西岐的叛军，斩尽杀绝。

　　城楼下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粗布麻衣，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迷茫，还有几分被商纣王的气势所震慑的敬畏。他们听着商纣王的话，低声议论着，声音嗡嗡的，像是一群乱撞的苍蝇。

　　“大王说的是真的吗？东夷的大军，真的会回来吗？”

　　“听说西岐的兵，很厉害呢……”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议论声很快就被商纣王的声音压了下去。他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人群，眼神里带着帝王的威严。他下令，犒赏守城的将士，提升他们的俸禄，还亲自去了军营，和将士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

　　军营里的气氛，果然好了不少。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将士，看着商纣王亲自为他们斟酒，听着商纣王许下的加官进爵的诺言，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眼睛里冒出了精光。他们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高声呼喊着：“大王万岁！大商万岁！”

　　喊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伍站在商纣王的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商纣王的这些举措，确实能暂时稳住民心，稳住军心，却改变不了根本的局面。东夷的大军，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接到了回援的命令，也来不及赶回来。西岐的大军，已经在孟津会盟，磨刀霍霍，准备随时渡过黄河，直取朝歌。

　　而他，不过是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暂时延缓了商朝的覆灭，也暂时保住了自己和林燕、黎川、余岚的性命。

　　林燕和黎川，也跟着林伍，见识了不少世面。他们穿着商纣王赏赐的粗布长袍，跟在林伍的身后，出入王宫，出入军营。他们看着商纣王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将士们斗志昂扬的样子，看着百姓们渐渐安定下来的样子，心里却充满了茫然。

　　“三叔，这样真的有用吗？”林燕忍不住，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小声地问林伍。

　　林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宫墙，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用，也没用。”

　　林燕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黎川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燕的肩膀：“燕子，三叔的意思是，这些办法，能稳住一时，却稳不住一世。历史的走向，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林燕沉默了。

　　他知道黎川说的是对的。他们就像是一群闯入了历史剧本的观众，只能看着剧情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余岚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不用跟着林伍他们到处跑，只需要待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帮着宫里的宫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她是生物医学科学系的学生，懂得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有一次，一个宫女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流不止，宫里的太医不在，余岚便用随身携带的消毒棉片，帮她清理了伤口，又用绷带包扎好。宫女感激涕零，对她千恩万谢。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王宫。商纣王听说了，还特意夸奖了她几句，说她是个“懂医术的奇女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朝歌的局势，似乎真的稳定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集市上的叫卖声，也渐渐响亮了起来；守城的将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愁眉苦脸，而是一个个精神抖擞，日夜巡逻。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总是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梅花纹样，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漠。

　　她就是上官筱。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宫里的人，都只知道，她是一个神秘的女子，偶尔会出现在王宫的花园里，或者宫墙的角落，默默地看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她第一次注意到林伍他们，是在商纣王登上城楼，宣告天下的那天。

　　那天，阳光正好，洒在城楼上，给商纣王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城楼上的商纣王，又看着商纣王身后的林伍、林燕和黎川。

　　当她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衣服，款式奇特，料子新颖，和这个时代的粗布麻衣，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燕袖口的校徽上。那是一个蓝白相间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这四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暗中观察他们。

　　她看到林伍跟着商纣王，出入军营，出谋划策。她看到林伍对着商纣王，侃侃而谈，说的都是些稳定民心、稳定军心的计策。她看到商纣王对林伍，越来越信任，越来越倚重。

　　她看到林燕和黎川，跟在林伍的身后，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看到林燕，偶尔会对着天空，发呆，像是在思念什么；她看到黎川，偶尔会拿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像是“K线图”“涨停板”。

　　她看到余岚，待在房间里，帮着宫女们包扎伤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她看到余岚，偶尔会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知道，那是一种能消毒的药水，比宫里的金疮药，还要好用。

　　她的目光，总是在他们身上，停留很久。

　　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像是一个局外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商纣王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林伍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朝歌的百姓，渐渐安定下来的样子。

　　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她知道，西岐的大军，很快就会打过来。

　　她知道，商朝的覆灭，是注定的结局。

　　她也知道，这四个来自未来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长生不死，对他们来说，不是恩赐，而是惩罚。

　　这一天，林伍陪着商纣王，去了军营。林燕和黎川，没有跟去，而是在王宫的花园里，散步。

　　阳光洒在花园里，照在盛开的花朵上，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林燕看着眼前的花朵，忽然叹了口气：“黎川，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黎川愣了愣，也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或许，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们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被躲在假山后面的上官筱，听了个正着。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风，吹过她的发梢，扬起了她的裙摆。

　　她站在假山后面，默默地看着林燕和黎川的背影，像是在看四个，即将被历史洪流，碾成尘埃的，可怜人。

　　日子，依旧在一天天过去。

　　一切，都在按照林伍说的，发展着。

　　民心稳了，军心稳了，朝歌，也暂时安稳了。

　　只是，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像是在等待一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又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会落幕的，悲剧。

　　宫墙的飞檐上，一只乌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叫声划破了天空，在朝歌的上空，久久回荡。

　　林燕抬起头，看着那只乌鸦，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们，和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一样，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