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机话术 ...
-
偏殿里的烛火跳得厉害,灯芯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将案几旁四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像是四条被无形绳索捆住的困兽,连动弹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商纣王的问话还在殿内回荡,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林伍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既然能窥得天象,那你说说,孤该如何应对?才能保住这大商的江山?”
这句话,字字诛心。
林伍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那是商纣王身后的壮汉——那个大概率就是恶来的男人,他的手还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只要林伍的回答有半分不妥,恐怕下一秒,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就会出鞘,直取他的项上人头。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在四人的耳膜上,震得他们心头发颤。
林燕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看着林伍的背影,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冲上去替林伍回答,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对殷商的历史只停留在课本上的只言片语,那些碎片化的知识,在这个步步杀机的偏殿里,根本不堪一击,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黎川更是紧张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林燕的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壮汉的手,生怕那只手突然抬起,抽出那柄看起来就极为锋利的长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金融术语、股市套路,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余岚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发出的一点声响,会惹恼了殿中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林伍身上,眼神里满是哀求,像是在无声地祈求着,祈求他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能带着他们,从这座吃人的偏殿里,活着走出去。
林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粗布长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很不舒服。他能感觉到商纣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说实话,还是说假话?
说实话?
告诉他,牧野之战,商军大败,商朝灭亡,他会在鹿台自焚?
那恐怕不等自己说完,恶来的剑就会刺穿自己的胸膛,甚至连带着林燕、黎川和余岚,都会被当成西岐派来的奸细,一起砍头示众。商纣王是什么人?那是统治着大商王朝的君王,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自己的面前,预言他的王朝覆灭,预言他的死亡?
更何况,现在的商纣王,还沉浸在自己的帝王霸业里,还想着保住自己的江山社稷,他需要的是希望,是能让他力挽狂澜的计策,而不是一盆浇灭他所有希望的冷水。
可如果说假话呢?
说一些冠冕堂皇、不着边际的话,蒙混过关?
恐怕也不行。
商纣王能坐稳这个王位,能统治这么大的一个王朝,绝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蠢货。他既然能把他们关在这里,又亲自过来盘问,就说明他对林伍口中的“天下大势”,是真的放在了心上。如果林伍的回答空洞无物,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恐怕只会让他更加怀疑,怀疑他们是西岐派来的奸细,故意用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糊弄他,到时候,下场恐怕比说实话还要惨。
林伍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落在案几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又落在商纣王身上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上,最后,落在了那个壮汉腰间的青铜长剑上。
他必须开口,形势逼人,容不得他有半分犹豫。
而开口的重点,不在于计策有多高明,不在于能不能真的保住大商的江山,而在于——怎么说,才能保障自己和身边三个年轻人的安全。
他需要拿捏一个度,一个既能让商纣王信服,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度。
首先,不能挑战商纣王的权威。
他是君王,是大商的天子,任何计策,都必须以“尊王”为前提,必须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商纣王的英明神武,把所有的问题,都归于外部的因素。
其次,不能说得太具体。
如果他说出“调回东夷的大军”“加强朝歌的防御”“分化西岐的诸侯联盟”这些具体的计策,一旦这些计策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或者和商纣王心中的想法相悖,他就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难逃一死。
最后,必须给商纣王留足面子,留足希望。
他需要用一种模棱两可的、充满神秘感的语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能窥得天象,却又不能泄露太多天机的“方士”。毕竟,在这个时代,“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是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林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惶恐和紧张,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商纣王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敬畏和神秘。
他先是对着商纣王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恭敬而标准,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沉稳和笃定:“大王息怒,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句话一出,商纣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天机不可泄露?孤看你是在故意搪塞孤!”
站在商纣王身后的恶来,更是发出了一声冷哼,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按在剑柄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大王,此人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依我看,直接砍了他的脑袋,省得他在这里妖言惑众!”
恶来的声音粗粝如砂纸,带着浓浓的暴戾之气,听得余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林燕的身后又躲了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黎川的脸都白了,他死死地抓着林燕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林燕的肉里了,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林燕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林伍,心里暗暗祈祷着,祈祷三叔能想出办法,化解眼前的危机。
林伍却像是没有听到恶来的威胁一般,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却又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大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若是强行泄露天机,不仅臣会遭天谴,魂飞魄散,连带着大王,恐怕也会受到牵连!这绝非臣所愿意见到的!”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又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让人不得不信。
在这个信奉鬼神、敬畏天命的时代,“天谴”这两个字,有着非同寻常的威慑力。
果然,商纣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杀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伍的身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依你之见,孤该如何做?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姬发那小子打过来吧?”
林伍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走对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外,像是在观察天象一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大王,臣以为,当下之计,首要是‘稳’。”
“稳?”商纣王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如何稳?”
“稳朝局,稳民心,稳军心。”林伍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如今朝歌城内,兵力空虚,百姓人心惶惶,臣听闻,近日来,朝歌城内流言四起,皆说西岐大军即将兵临城下,这对我大商,极为不利。”
他说的这些,都是基于历史的推断,也是任何一个王朝面临危机时,都会出现的情况。这些话,既不会出错,又能让商纣王觉得,他确实是在为大商着想。
果然,商纣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同:“你说得没错,近日来,孤也听闻了这些流言,只是孤忙于处理东夷的战事,无暇顾及。”
“大王,流言猛于虎。”林伍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大王亲自出面,安抚民心,告诉百姓,大商的根基稳固,西岐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同时,大王可以下令,紧闭城门,加强城防,严查城内的可疑人员,防止西岐的奸细在城内作乱,散播谣言。”
这些计策,都是些万金油式的计策,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适用,既不会泄露天机,又显得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这些计策,不会触及商纣王的底线,也不会让他觉得,林伍是在故意误导他。
商纣王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怀疑淡了几分,他看着林伍,缓缓开口:“此言有理。那军心呢?东夷的大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朝歌城内的守军,数量有限,如何稳军心?”
林伍的脑子转得更快了,他知道,这是商纣王最关心的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王,军心的稳定,在于‘赏’与‘信’。大王可以下令,犒赏守城的将士,提升他们的俸禄,告诉他们,只要守住朝歌,击退西岐的大军,大王定会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同时,大王要以身作则,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让将士们知道,大王与他们同在,这样,将士们才会愿意为大王效死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大王可以派人,前往东夷,催促主帅尽快率军回援。虽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只要东夷的大军有回援的消息,就能极大地鼓舞军心,让将士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这些话,依旧是些正确的废话,却又句句说到了商纣王的心坎里。
商纣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好!说得好!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站在商纣王身后的恶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看着林伍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警惕,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他知道,林伍说的这些计策,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林伍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说任何具体的、能改变历史走向的计策,只是说了一些最基本、最稳妥的应对之策。这些计策,或许能延缓商朝的灭亡,或许不能,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保住了他和林燕、黎川、余岚的性命。
他看着商纣王,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对着商纣王再次躬身行礼:“大王英明!只要大王按照此计行事,定能稳住朝局,击退西岐的大军,保住大商的江山社稷!”
商纣王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帝王的豪迈之气:“好!好一个保住大商的江山社稷!孤就依你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伍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你倒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孤至今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
林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姓名和来历,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王,臣乃是一介布衣,无名无姓,只是自幼研习占卜之术,云游四方,近日来,夜观天象,见大商有难,特来相助。臣不求名利,只求能为大王分忧,保住大商的江山。”
他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云游四方的方士,这样,就能完美地解释自己的来历不明,也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晓天下大势。
商纣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着林伍,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好!既然你不愿透露姓名,那孤就封你为‘灵台郎’,留在孤的身边,随时为孤观测天象,出谋划策!”
灵台郎,是殷商时期负责观测天象的官员,这个职位,不算太高,却能留在商纣王的身边,既安全,又能让他们暂时摆脱阶下囚的身份。
林伍心里大喜过望,他对着商纣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臣,谢大王隆恩!”
林燕、黎川和余岚,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三人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偏殿里的烛火,依旧在摇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森然的杀机。
殿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悲凉的结局。
只是,林伍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计策,根本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牧野之战,依旧会爆发。
商军,依旧会大败。
商朝,依旧会灭亡。
商纣王,依旧会在鹿台自焚。
他和林燕、黎川、余岚,不过是暂时保住了性命,暂时从阶下囚,变成了商纣王身边的“灵台郎”和随从。
他们依旧是历史的旁观者,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林伍抬起头,看着偏殿的屋顶,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心里充满了茫然。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能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吗?
他们能回到自己的时代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偏殿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凝滞,商纣王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对着恶来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不少:“恶来,传令下去,按照灵台郎的计策行事!另外,给这几位……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再准备几套合身的衣服!”
“是!”恶来对着商纣王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
林伍的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恶来。
果然是他。
这个在历史上,以忠勇闻名,最终却和商纣王一起,葬身火海的猛将。
林伍看着恶来的背影,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男人,就会和商纣王一起,走向那个注定悲凉的结局。
而他们,这些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将一切都碾成尘埃。
偏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落在案几上,发出“嗤”的一声,很快就熄灭了。
像是在预示着,一个王朝的覆灭,已经近在眼前。
林燕走到林伍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三叔,太好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黎川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啊是啊,终于不用被砍头了!燕子,你三叔太厉害了!简直是神机妙算!”
余岚也抬起头,看着林伍,眼神里满是感激:“林伍先生,谢谢你……”
林伍看着三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长达两千年的,关于王朝更替、天命难违的漫长悲剧的开始。
他们的苦难,还在后面。
殿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偏殿,落在四人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