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指纹锁 ...
-
单默睁眼的时候,闹钟还未响起。
手机躺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不断振动着,锁屏上是一层层的消息,不断覆盖着上一条。
他只划开,简单扫了两眼,没有打字的动作,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随手从衣柜里捞了件黑色T恤换上,开门的时候下意识瞥了眼隔壁。
彼时天还未亮透,房间里笼罩着淡淡的灰色,空气里混杂着湿气,夜晚似乎还仍未褪去。
浅色的木门大剌剌地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默不作声地低了低眼,下了楼。
今天起得太早,汪姨还没开始做早餐,单默久违地打开冰箱,发现第二层空着,上周买回来的面包早已吃完,空缺还没来得及补上。
他重新关上冰箱门,索性直接出了门。
蒋稀煜收到某家早餐店的定位时,大脑有一瞬间的死机。
“真是稀奇。”蒋稀煜站在热气氤氲的店门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末的单默,大步向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今天怎么不吃家里的早餐了。”
单默懒得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热粥。
“得,大早上又犯少爷脾气。”蒋稀煜白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痛快,没再问话。
店内生意兴隆,早起上班的人来来往往,车鸣和人声交叠着,是带着烟火气的喧闹。
两人面对面坐着,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听我爸说,你家多养了个人。”蒋稀煜最后还是耐不住寂寞,主动凑上前,欠欠地开始八卦,“有兄弟的感觉,怎么样?”
单默沉着的目光闪了闪,于缄拖腔带调的话陡然回响在耳边。
“我可不会叫哥啊。”
“单,默。”
半分钟过去,他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不是兄弟。”
“不是兄弟?”蒋稀煜懵了,重复那句话的语调上扬着,“那是什么?”
单默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蒋稀煜早就习惯了他的爱搭不理,只是轻喟一声,自认为很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要我说啊,你看不惯他,就不要给他什么好脸色,寄人篱下的狗都很在乎主人脸色的,更别说人了。时间久了,他就受不了了,自己会走的。”
比起单默,蒋稀煜才是少爷心性重的那位,一开口便口无遮拦、毫无忌惮。
“或者你避一避,老蒋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他不太正经地笑笑,抬头看向对面的人,等着他的感谢。
结果收到了单默锐利的一眼。
“?”他顿时笑意消失,“单默你他妈敢瞪我?!”
“给你的舌头放会假吧,很吵。”
“?”
“我们不熟。”
“不熟?”蒋稀煜就差把脏字写在脸上,“那你护着他干嘛?”
……
单默有那么一秒钟的迟疑。
一顿早餐草草结束,蒋稀煜一向心大,转头就把这段摩擦忘了,非说想念东街的棉花糖,拉着单默在附近晃了好几圈。
单默第三次经过公园的时候,侧目看了眼。
被草团簇拥着的石板凳空空荡荡,他的心里似乎也随之一空,皱缩了下,是难言的感受。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正阳悬空。
单默还未推开里门,里面就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和时有时无的笑声。
他顿了顿,将耷拉下来的嘴角抿成直线,才将门打开。
于缄正半躺在真皮沙发上看着综艺,怀里还抱着半个西瓜,乐不思蜀。
听见玄关处的动静,他下意识坐的直了些,回头看向声源,乐呵呵的表情留在脸上。
却只看到单默板着张脸,从他面前经过,连个招呼都没有。
“臭脸怪。”他低咕了句,又重新看向电视。
单默从冰箱里拿了听冰可乐,权当没听见他的当面吐槽,转身就要上楼,余光瞥见餐桌上的一簇浅紫,眸光一颤,欲抬起的脚迟迟未动。
是一株新的风信子。
像是注意到他的停留,客厅又响起少年懒散的声音。
“要记得每天给花换水,不然会死。”
半晌沉寂过后,于缄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轻响。
……
连句谢谢都没有。
他要再帮这个冰山做一件善事,那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
于缄想道。
单默回到卧室,忽地重心后移,将整个人抵在门上,冰凉的触感从脊背蔓延,传遍四肢百骸。
他极慢地眯了眯眼,只觉得心里乱得厉害。
今天走的路太多,他大抵是累了吧,才会想那么多。
于缄就像是只新生蝴蝶,时不时在他耳边扑朔着翅膀,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忽然很想再仔细看看,那株风信子。
等到单默再次回过神来时,人已然到了楼下,矗立在餐桌前,面前那一小盆风信子正傲然立着,有一瞬间,单默觉得自己看到了于缄昂首,吊儿郎当注视他的模样。
他下意识回头,客厅一片沉寂,那只聒噪的小蝴蝶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喂,离我远点。”
蝴蝶停在于缄鼻尖的时候,他正躺在石板凳上睡着午觉。
感受到鼻尖一阵瘙痒,于缄在酣梦里挣扎了下,才懒懒地掀起眼皮,和近在咫尺的蝴蝶对望。
……差点惊出冷汗。
午后的蝉鸣过分喧嚣了些,声音层层叠叠,好似要响破天际。
于缄试图睡回笼觉失败,只好悠悠起了身,垂眼一看,那只蝴蝶仍追在他的身侧,纯白的翅膀扇动着,时而停在他的腿侧,时而点在他的腕骨上。
……哪来的蝴蝶,这么粘人。
他看着蝴蝶停留又飞远,在低空转了几圈又回到他身边的石板凳上,扇动的翅膀划过他的掌侧,痒痒的,叫他心麻。
于缄目光追着追着,忽然开始勾勒石板凳上浅浅的轮廓,一道又一道,从他的这端伸延到另一端。
他想起了老李笑起来时,岁月攀上他眼角,留下的细纹。
“鱼仔啊,想不想学二胡?”
记忆里的老李用带茧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深邃的眼里倒映着他青涩的脸,随后笑得快要看不见瞳孔。
“…那玩意在你眼里跟个宝贝似的,舍得给我嚯嚯?”于缄停下了拨着吉他弦的指尖,语气不咸不淡,“还有,别叫我鱼仔,难听。”
“你若真想要,送你都成。”老李气定神闲地扶上他的肩,神情淡淡,一如往常一般调笑着他的鱼仔。
眨眼仅一瞬,那个记忆里永远像水一样,并不特别,也尝不出咸淡的人,像是被时间穿透,消失在于缄心里装着的,极小的那片湖泊里,从此再无踪影。
好似从时间里穿行而过,不知道走了多久,从人声鼎沸,走到万籁俱寂,湖泊才终于被填满,溢出来的湖水穿过心脏,最后模糊了他的眼睛,变成了新的湖泊。
于缄仰着头,此时暮色漫天,金乌正西坠,他的视线与夕阳错开,盯着空旷的天空,直到泪水重新流回心脏,才站起身,挪步的瞬间又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张石板凳。
“老李,以后不常来了,记得想我。”
于缄回到小巷的时候,黑夜已降临,整条巷子昏昏沉沉的,只剩下路灯微弱的光。
他的脑袋低垂,出神地走着,看着自己的身影在路灯下转了一圈,脚步忽地钝了半分。
余光所到之处,跟在自己的身影之后,还有一个身影。
于缄不免倒吸了口凉气,目光死死盯着那背影,轮廓臃肿,身子矮小,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他没敢轻易回头,只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身后的人却愈发猖狂,跟着跟着,索性跑了起来,但于缄终究是少年,身强力壮,小跑了两步,便拉开了段安全距离。
他奔到大门前,输密码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密码错误的提示音落在耳畔,像跳蚤上上下下,躁动不安。
…密码怎么他妈的这么复杂。
脚步声越发清晰,于缄闭了闭眼,放下的手又急促抬起,转过身就给眼前人一拳。
那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身后亮出一根铁棒,金属光泽在路灯的反射下,明晃晃的,照得于缄快要失明。
……不好。
于缄被堵在角落,眼看着铁棒离自己的距离寸寸减少,下意识侧过脸,抬手格挡。
听到的却是金属落地,哐啷一声脆响。
和一声极重的低呼。
“有门不进,上赶着送命,你蠢吗?”
于缄的视线失焦,抬眼时只看到单默一身漆黑,快要和远方的黑夜融为一体。
水泥路上,原先张牙舞爪的男人跪倒在地上,捂着小腹,连发几声痛呼,其间瞥见两人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冷得怵人。
男人不免有些战栗,踉踉跄跄地往巷口的方向逃,连带来的铁棒都忘了捡。
单默往他逃跑的方向扫了眼,确认已经离开后,才将视线收回,发现于缄正直勾勾看着他,鬼鬼祟祟。
他轻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进去?”
“密码太复杂,输错了。”于缄瞬间撤开眼睛,手里扣着指甲,故作冷静,“再说,我哪知道他这么阴,还带武器,不然我肯定打得……”
“还想着动手?”反倒单默变得不冷静了,抬手死死控住于缄的下颌,力度没控制好,白皙的皮肤瞬间通红一片。
于缄的脑袋猝不及防地被抬起,与他对视,看到单默晦暗不明的瞳孔,他难得地一怔。
两个人站定不动,距离变得前所未有的近,于缄觉得空气快要凝固。
“单默,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单默的力气很大,他挣脱不开,索性配合着他,高高抬起头,轻快地眨了眨眼,眼里倒映着的,是单默的脸。
一字一句,拖腔带调,仿佛刚刚处于劣势的人不是他。
单默这才回过神来。
“我这次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你放心,我下次肯定不……你干嘛?”于缄见他终于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咫尺距离被拉开,又欠欠地凑上去,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冒出一堆话,刚想勾肩搭背的右手悬在空中,被他扣住。
单默的手掌依然宽大,像上次雨夜里那样轻易将他圈住,指节冰凉,贴在于缄的手腕上。
仿佛块浮冰在海面游荡,张开双臂,抱住的却是更冰冷的海水。
单默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盯了盯他下意识攥紧的拳,然后慢条斯理地张开另一只手,包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拳。
于缄抬起的羽睫一颤,蝴蝶振翅般抖动着。
拳头在掌心有了骚动,浮冰开始融化。
黏腻的触感消失,单默松开手掌,在指纹锁上熟练操作着,随后,将他的拇指从拳里掰了出来,摁了上去,这次的动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新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只蝴蝶才反应过来,翅膀扇动的频率变慢。
单默收回手,将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神色如常,眼神里却多了些路灯留下的碎光。
“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话,来救你的人也不会次次都来得及。”
于缄听到,单默的嗓音淡淡,落在他的耳边,变得格外滚烫,快要烫穿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