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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豆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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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谢谢啊。”
于缄第一次用指纹锁开了门,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成就感,步伐随之变得轻快,追在单默身后,如果他有尾巴,现在应该摇得很欢吧。
单默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沉默地去餐桌倒水,对他的道谢不为所动,没有理会。
他被下垂着的刘海覆盖着的额间,还残留着未干的热汗。
于缄站得很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单默呼吸的频率。
察觉到氛围过烫,于缄默不作声地向外移了半步,将过分近的距离抽开了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你生气了?”
“……后悔了。”单默轻飘飘回了句,慢条斯理地从墙柜里挑了个玻璃杯,语气不带温度。
于缄一听,瞬间急了,单默周身的空气又再次从冰冷变滚烫:“别啊,小生命短,没了单贵人不行。”
单默懒得看他,两句话的时间,玻璃杯已经被开水装满,他伸出食指,抵住杯壁,将水推到于缄面前,随即轻敲了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扔下一句“你很吵”就上了楼。
于缄愣愣地盯了玻璃杯半晌,没有拿起,心里一动,屁颠屁颠地跟着上楼,笑容在脸上绽放得毫无掩饰:“单默,你上次不也欠我一个人情吗?”
“一来一往,我们扯平了。”
单默在卧室里转头,视野里于缄整个人趴在门框边,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在颊边凝成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唇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忽地起身,站定在于缄身前,忽略掉那人疑惑的目光,便熟练地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拖着只巨型宠物,重新往楼下走。
“哎哎哎?!”于缄被半拽着,一步一踉跄,几番险些摔下楼去。
见单默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头发凌乱,瞳孔张大,张嘴开始大呼小叫:“杀人是犯法的!”
“喂!”
“单默?!”
单默直接无视掉他夸张的表演,将他扔在玄关处,蹲下身,自顾自地开始换鞋。
“你要干嘛?”于缄突然被松开,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矮柜上,看到他拎着自己的运动鞋的手指,彻底懵了。
“换鞋。”单默把鞋放在他面前,缓慢抬起头,调笑着望他。
两人目光交错。
“带你去还债。”
是幻觉吗,他好像看到单默脸上,夹着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十分钟后,汪姨端着刚洗完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摆在餐桌上,抬头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眉头微微蹙起,不免有些怀疑人生。
“见鬼了吗,刚刚明明还听到回来的声音了……”
绿豆沙被握在手里的时候,于缄感到掌心冰凉,轻飘飘的,整个人悬挂在云端,好像浮在梦里。
他低头,轻抿一口,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好似早春没来得及融化的白雪,是别样的滋味。
“单默,上次给你的欠条还在吗?”于缄舔了舔嘴角,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绕到单默跟前,看着他的两只眼睛沾满喜悦,亮晶晶的。
“……扔了。”
“也是,”他撇了撇嘴,对此毫不意外,灵活地转身,背对着单默走着,“反正都还清了,不重要了。”
“没还清。”单默保持着和他相同的步调,对着他欢快的背影,低低地说。
其间一辆卡车从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阵浑浊的风,撞散了单默的一字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于缄将步伐放慢,闭眼躲着沙尘,问道。
“绿豆沙还你了,”单默好听的嗓音进入他的左耳,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并了肩,失笑看着前方,“你欠我的人情呢?”
于缄陷入沉默:……怎么感觉被耍了?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单默偏了偏视线,眼前的景象从熙攘的大街小巷,变成了于缄。
他的头垂着,额发遮住眼睛,无意识咬了咬下唇,沉吟良久,才温吞地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两个人从公园绕出去,沿着东街一路走着,像是独自挣扎了良久,一直到走到一座废弃桥洞旁前,于缄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看到桥梁底下黑漆漆的洞口,他试探地瞥了身旁人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把钥匙,猫着腰钻到桥洞里面,打开深处的木门。
“单默,”门一打开,外面的天光便毫不客气地泄进洞内,内里的景象变得清晰可见,于缄重新站直了身,转过去看他。
“我没有钱,属于我的东西也很少。”
“但我会弹吉他。”
他向内撤了半步,将门让开,待单默进来后熟练地从旧衣柜的顶端搬下来把吉他,中途指尖不经意扫过琴弦,乐音落在单默耳畔,久而未散。
“我给你唱首歌吧。”他拍了拍一旁的木床,眉眼始终带着笑。
“嗯。”单默听话地走到他身旁,两人肩抵肩地坐着,于缄却未动,直白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单默勾了勾唇角,好笑地偏了偏头,声音愈发清晰可闻。
“……你靠太近了,弹起来不方便。”于缄心里居然产生了诡异的揶揄感,被抓包后迅速收回目光,索性起身,从衣柜里扯了件旧衣服,扔在了床侧的地面上,盘腿坐下。
他怀里抱着吉他,右手已经搭在琴弦上,旋律响起之际,他仰起头,抬起伸出食指的左手,放在唇边,任由滚烫的呼吸喷薄在上,朝单默眨了眨眼:“嘘。”
“从现在开始,不可以说话。”
话音未落,琴声随即响起,回荡在房间里,透彻而遥远。
于缄低着头,头发很久未剪,发尾长至后颈,耳侧的鬓发微微翘起,露出他柔和的侧脸。
和右耳垂上极小的一颗黑痣。
他的嗓音干净,没有多余的技巧,只是纯粹着跟着旋律唱着。
单默凝了凝神,专注地听着。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
所以你没逃脱]
于缄低声唱着,时不时抬眼,看到单默盯着他,嘴唇抿成条自然的弧线,深色的瞳孔镀上了层微弱的光,衬得格外温柔。
那一刻,他意识到,单默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一边在泪流
一边紧抱我
小声地说
多么爱我]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于无形中退散了,房间里只剩于缄的声音,他却不觉得沉默。
嗯,因为单默看着他,所以不说话也不算沉默。
[只有你懂得我
就像被困住的野兽
在摩天大楼
渴求自由]
……
情到浓处时,一曲终了。
于缄随意地在吉他弦上拨弄了几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几声,忽一笑,扬眉看他,满是少年傲气:“怎么样?”
“很好听。”单默回视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笑容很浅,刹那间,于缄仿佛看到春天的早樱,绽放在他的身边。
可他却想到了春城的冬天。
火灾刚发生的时候,浓密的黑烟直冲云霄,染黑了整个傍晚的霞色。
于缄十分钟前刚从办公室出来,此时正独自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手里反复翻看着数学匹赛的报名表。
他揣着满心欢喜,却猝不及防落了个空。
变故来得太仓促,于缄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北区就已经被层层封锁,任凭他怎样挣扎,怒喊着,都只是徒劳。
火灾是煤气爆炸引发的,同时电器被炸得起了连锁反应,范围广,毁灭性强,除了于缄,福利院里的人无一幸免。
于缄从十分钟前的独自欢喜到之后的形单影只,也不过只是眨眼顷刻。
火灾没给他留下任何东西,只剩下他身上背着的,开学时福利院的老师送给他的,崭新的书包。
和一把吉他。
躲在天桥下混了几天后,于缄彻底一贫如洗,最后一个人站在回收摊位前出神了半天,没能顶住饥饿带来的胃缩,一狠心把书包连着书全卖了,换了两元人民币。
“……对不起。”脚步还没走远,纸币被他攥得发皱,眼眶越发得红,远远地看着回收废品的小车,直到大爷踩着黄昏离去,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像是说给过去,又像是说给未来。
于缄几乎是瘫软着身子回到公园的,晚饭只吃了前天剩下的小半个馒头,一个小时不到,满腹的饥饿又开始暗自作响,只好强打着精神,背影穿梭在傍晚的人潮里,最后停在几家人烟稀少的小摊前。
于缄脚步渐停,盯住其中一家热气腾腾的摊位。
“小伙子,绿豆汤要吗?两元一碗。”
东街不是商业街,只坐落了一片片住宅区,和一座小公园,随着市中心的发展,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老年人,几个摊位生意惨淡。
于缄无意识地走进,热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被温暖包裹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垂着的手隔着裤子布料一摸,只摸到了白天换的两张人民币。
于缄的目光一转,瞥到一旁卖馒头的摊位。
馒头只需要三毛一个,倘若掰成三瓣吃,足够他混一天了。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抬起头,青涩的脸模糊在热气中,轻轻摇了摇。
“……不了,谢谢。”
他暗了暗眼眸,从热气中脱离,走到一旁的摊位上买了三个馒头。
寒风毫不留情地刮过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于缄无声地打了个寒颤,扯了扯身上单薄的外套,将自己裹得更紧,企图制造新的一处温暖。
老板将装好的馒头递给他,于缄从兜里掏出仅有的纸币,随意一瞥,看到笼屉里还剩最后三个。
他的心里一动,递出的纸币从一张变成了两张。
“剩下的也卖给我吧,天太冷了,早点回家。”
卖馒头的大叔眼睛瞬间一亮,脸上堆砌着笑意,于缄只看到,岁月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留下痕迹。
六个馒头握在手中,在寒风中已经冷了不知多久,硬硬的,咬起来有些发涩。
于缄接过大叔找零的硬币,低头仔细一数,发现有五枚,赶忙从中拣出多的三枚,交还给他。
大叔却只是维持着笑,朝他摆了摆手:“最后一个,就当是请你吃的了。”
于缄在心里短暂地挣扎了下,最后没有拒绝,手里的塑料袋抓得紧了些,发出摩擦的细响。
他站在冷风中,目送着大叔推着摊位远去,直到那个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视线中。
等他再次低下头的时候,五枚硬币正安静地躺在掌心。
他还剩五毛钱,六个馒头,一把吉他。
这家的馒头很大,可以掰成四瓣,他平时九点就睡,省下夜宵那顿,能吃整整八天。
五毛钱,运气好的话,可以吃上西街热气腾腾的一碗白粥。
可一碗就要花掉五毛,天气太冷的话,老板不开摊,不一定能吃到。
算了吧。
于缄看了硬币良久,反复盘算着最适合它们的归宿。
夜越发深了,周遭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于缄一人,独自屹立在风中。
太安静了,安静到即使是自己的心跳,也震耳欲聋。
于缄不喜欢安静。
他将手掌微微弯曲,小幅度地上下抖了抖,硬币在掌心彼此碰撞着。
世界便重新有了声响。
他还有五枚硬币,六个馒头,一把吉他。
于缄被冻得僵硬的脸动了动,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乐观地安慰着自己。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