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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信子 ...

  •   清晨,微光斜斜地穿过天窗,将单默的黑发染成浅色。

      单默从浅梦里抽离,睁开眼,只觉得光芒刺眼。
      他伸手一摸身侧,摸了个空,这才恍恍惚惚地回到现实。

      于缄又来他的梦里了。
      这次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那个男人只是久违地靠在床头,待他躺下后挪动身子也躺下,压在他的臂弯,两人离得极近,单默甚至感受到了于缄鼻腔吐出的热气。

      “手会麻。”单默试探着抽了抽手。
      于缄只看着他笑,没有举动。

      “很晚了,睡吧。”他听到于缄的声音,格外轻柔,像是安抚。
      单默却不敢闭上眼,哪怕是在梦里。

      现实里的于缄离他步步远去,所以他只能在梦里抓紧他的爱人。

      可他忘了,梦总会醒的。
      于缄像是一团乱线,紧紧地缠绕着单默的心脏,在想念他的时候抽紧,让单默难以喘息。

      可单默又怕某一天,线断了,于缄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也许才是真正的,梦魇降临。

      单默坐在空荡的床沿,怀里残留着于缄最喜欢的香薰味,和抱着被褥留下的余温。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暖气还是开太高了。
      高到单默竟误认为是于缄的鼻息,如此滚烫,又诱人。

      在床上出神了半晌后,单默才懒散地走出卧室,往微波炉里放了两片吐司,当作早餐。

      临出门时,他扫了眼空旷的餐桌,近月工作过于繁忙,正中央摆着的风信子没人照料,蔫蔫地垂着头,花瓣已经发黄。

      在这个家里,风信子常有,却似乎只有于缄才能养活它。
      单默又从玄关退回到饭桌前,将玻璃瓶里的花拿出,塞进门边的垃圾袋里。

      翌日早,单默一身便装,准备出门自习时,发现前一夜放在门边的垃圾袋已经不翼而飞。

      “小默,记得把门口的垃圾扔了。”洪明婵正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见单默站在门口久久未动,主动破冰。
      单默连头都不抬,提步离去。

      “这孩子…”洪明婵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尴尬,“汪姨啊,你待会出去买菜的时候顺便把门口的垃圾也扔了吧,放那太久不好。”

      垃圾袋里装着的,是洪明婵养的第十一株风信子,本以为养到这程度她已经经验丰富,但这株风信子还是如出一辙,和前面十株一样在一周内衰败。
      但第二天洪明婵还是会买回新的一株,像是一种固执。

      汪姨收拾好餐桌,拎上菜篮出了门,低头一瞥,门边空空荡荡。
      “奇怪,没有垃圾啊…”

      单默回来的时候,夕阳正懒懒地悬在天边,唐婉华站在门边,来回踱步,斜照着的目光拉长了她有些佝偻的身影。

      “外婆?你怎么不进去?”认出身影的主人,他的步子瞬间变得有些急促,抬手正要开门,却被她拦住。

      “怎么了?门坏了吗?”单默的额前挂着的汗还未干,他走得太急,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颈间,黏腻又燥热。

      “坐下,外婆想跟你聊聊天。”

      单默在唐婉华面前总是变得格外乖顺,闻言便小心地扶着她,到门前的两级楼梯前坐下。
      唐婉华见他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笑得眼角满是皱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昨天,见到小缄了吧?”
      “……嗯。”单默没料到她的开门见山。
      “你讨厌他吗?”

      单默不说话。

      “那就是不讨厌。”唐婉华的声音变得更轻,“半年前,北区发生了一起火灾,记得吗?”
      单默闷闷地嗯了声,心里瞬间有了猜测。

      “那是之前收留小缄的福利院,小缄的爸妈很早就走了。”
      “小缄他现在,没有家。”

      “这里的生活,不会适合他。”单默一字一句地说着,异常的坚定。

      “可外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特别像你。”
      单默半张着的嘴瞬间顿住了,良久后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外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东街公园,有个小孩子走丢了,一直跟着他,哭得特别大声。”
      “当时小缄的表情可臭了,一副嫌弃的样子,但转头又去街角买棉花糖哄她,拉着她去电话亭打电话找父母,慌慌张张的。”

      唐婉华微仰着头,身旁的人盯着她侧脸,听得认真。

      “第二次,我散步途中下了雨,他就突然拦路,说雨伞五毛一把,问我要不要。”

      话音未落,细雨里少年蹦蹦跳跳,还差点打滑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唐婉华笑得慈祥。
      “可他只有一把伞呀,多可爱的小朋友…”

      “我每次见到他都会想,如果没有你爸,我们小默也会像他一样吧,活泼可爱。”

      “外婆,您总是怀念小时候的我。”单默轻叹了口气,有些出神。

      他忽地想起路灯下于缄的侧脸,呲牙咧嘴的表情,攥紧他衣角的指节。
      还有少年临走前,再未抬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活泼,可爱。
      单默却只见过他撒谎时,蹩脚的模样。

      思绪到了尽头,单默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他也未必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就说谎,连真正的来意都不愿坦白,这样的人,又怎么做得了家人。”

      也许是被单默一本正经的分析逗乐,抑或是难得地从他口中听见“家人”二字,单默刚合上唇,便听到唐婉华的一声轻笑。

      “怎么笑了?”他问。
      “小默啊,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你带回家过一只流浪狗吗?”

      不只是记得。
      单默在心里沉默地答道。

      流浪狗叫福福,单默给了它两个福,一个寄托着幸福,一个寄托着长寿。
      从单默在街角遇见它,偷偷把它带回家养着,到被突然回家的父亲发现,只过了短短一周。

      单默永远记得父亲呵斥着,把它赶出家门的时候,福福脸上,挣扎的表情。

      他还记得,他当时说:“无所谓,它那么脏,我也懒得给它天天洗澡。”
      和他衣摆侧,悄悄握紧的拳。

      此后,福福又回到了那个无人问津的日子。
      等到它再次和单默在街角相遇时,已经奄奄一息。

      它没了幸福,也没能长寿。

      “小默,你总是说无所谓。”

      总是一边失去,一边嘴硬。
      但你真的无所谓吗?

      ……

      单默只觉得,心脏变得沉甸甸,好像开始有了重量。

      “进去吧,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啊。”唐婉华率先起了身,拍了拍他失神的背影,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慰失落的小孩。

      单默轻点着头,指纹锁被点亮的同时,他忽地有些好奇,昨晚垂着眉眼说再也不见的人,现在又会摆出一个什么样的神态,来面对他们的又一次见面。
      他的指腹悬在半空,距指纹锁仅一步之遥,里面却先一步开了门。

      “…嗨。”

      于缄的脑袋仍然垂着,猝不及防地撞在了某个温热的胸膛里。
      …还真是不巧。

      他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声,向后撤了半步,抬起头,嘴角将笑未笑:“又见面了。”

      单默掀起眼皮,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
      于缄的窘迫、尴尬、故作从容,于他而言像是写在脸上,仅一眼,便无处遁形。
      但只是对他而言。

      在洪明婵眼里,于缄处事干脆利落,性格活泼,还嘴甜,相处下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单默坐在一旁,恍若置身事外,他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人。

      “小默啊,吃完晚饭,你带着小缄出去逛一逛,熟悉一下外面,好不好?”
      唐婉华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目光温和,单默下意识想推脱,白日里的感觉却再度重现,丝丝缕缕,包裹着他。

      单默沉默了半晌,只是点头。
      于缄的目光从斜对角投来,趁他低头吃饭的间隙,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他。

      单默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超过眉线,堪堪盖住他深邃的眼,看不清表情。
      从于缄昨天见他第一眼起,他的眼皮总是耷拉着,对外界兴趣缺缺,没什么精神。

      单默的眼型狭长,偶尔抬眼看他,显得格外锐利,像是脆弱的花,拥抱起来内里却长满了刺。
      于缄心里忽然起了念头,想要直视他的双眼,那是个高深莫测的秘密,即使恶狠狠地警告他远离,也让他叛逆地想靠近、触碰。

      两人刚走出巷口没几步,天边的暗色忽然浅了几分,笼罩了几天的乌云终于开始退散,露出朦朦胧胧的月色。

      前些日子的雨虽小,却缠缠绵绵地持续了好几天,留在平坦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个又一个水坑,于缄跨大了步子走着,故意一步踩着一个,路灯散落在上的光点被搅得零零碎碎。

      单默留意到了他的举动,没有多言,两人的距离却在漫步间变得宽了。

      于缄时不时在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着说着,目光不自觉偏了些,落在斜前方的人身上。
      单默很高,他在后面暗自比划过,比他高了小半个脑袋。

      看着眼前人高瘦的背影,于缄心思一动,将步子悄悄变慢,等到被路灯拉长的两个影子逐渐变得一般高,他才恢复了正常步调,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最近听的歌。

      凌晨两点,书房的灯熄灭,单默在黑暗里站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往卧室走。
      他半眯着眼,抬手欲关上门时,忽地发现门把上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挑了挑眉,修长的指尖一勾,将袋子挑开。

      里面的包装花花绿绿,在冷色调的房间里显得扎眼。

      单默眼尖,发现了底下还垫着一张便利贴,于是伸手去拿,塑料袋碰撞的声音起起伏伏。
      便利贴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但笔画还是生涩的歪斜着,一眼便认出主人:

      学累了吃,不吃还我,不准扔。

      “……”

      单默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招待的客人。

      他将袋子从门把上扯下,随手放进了书桌的某格抽屉里,转身往楼梯口去,在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客厅一直坐着个人。

      洪明婵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注视着前方的墙壁,双目无神。
      单默的目光仅停留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回楼道,左脚刚踩上台阶,洪明婵尖细的声音穿透沉默,进入他的耳膜。

      “李叔,上周刚刚去世,心梗走的。”
      单默即将抬起的右脚又忽地放下了。

      东街的公园里,那个一年四季都在石板凳上拉着二胡,热情似火的人,单默只知道他姓李,见他亲切,叫他李叔。

      “……”消息知晓的太过唐突,单默只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应。

      “你没有带小缄去四处走走,对吧。”洪明婵转过头,视线直直地盯着单默,场景诡谲又惊心。

      单默偏过脸,眼神恍惚。
      “嗯。”

      “你就这么不喜欢小缄吗?”待单默视线重新聚焦时,洪明婵已经站在他身前,步步紧逼,单默觉得,自己再退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悬崖,而面前这个人并不打算勒马。

      “没有。”他这次回答得很果断。

      这个反应落在了她的意料之外,洪明婵讽刺的嘴角一顿,像是听不见一般,嗓音越发尖酸,“和你爸一个样,骗子。”

      “你该睡了。”单默抬起疲惫的眼皮,毫无遮掩地露出眼里的阴翳,安静地看着她,“明天我会叫医生来,哪也不要去。”

      洪明婵终于避开他的眼,沉沉地笑了几声,脚下的几步走得不稳,甚至有些踉跄。
      一声响不轻不重,她的房门被关上。

      单默注视着那扇木门,没动,良久后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联系医生。

      上二楼的时候,单默隐约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抬头扫视周围,走廊又陷入寂静,空无一人。

      他回到卧室,点亮床头的夜灯,坐靠在床沿,却迟迟没有躺下。

      直到隔墙的房间发出一声轻响,是门锁关上的声音,他才抬手关了灯,躺下。
      僵硬了一天的唇角有了弧度,连单默自己都尚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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