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毛线结 ...
-
咚。
木制品掉落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单默保持着蹲下的动作,没动,浓密的睫毛向下垂着,微微颤动着,再一抬,眼角染上了淡淡的红。
没拿稳的木匣此时正躺在地上,上头的盖子滑动了几分,露出里面的一隅。
偌大的房间内,一人一物,默契地沉默着。
鬼使神差地,单默捡起匣子,食指探入敞开的缝隙,犹豫了片刻后,轻轻掰开。
一团围巾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红色的,在冷色调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明亮。
单默将它从匣子里取出,展开,漆黑的瞳孔染上了一寸亮红,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
围巾的勾线粗糙,轮廓歪歪扭扭,不起眼的地方,还有些漏针留下来的洞。
围巾的末尾接着条长长的毛线,和匣内的毛线团缠绕在一起,单默一个人坐在床沿解了好久,从黑夜到破晓,都没有得到结果。
看着手里的半成品,男人低着头,只觉得鼻腔一酸,一滴泪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地板上漫漫汇聚起来,形成一小片湖水,上面倒映着昏暗的顶灯,像是一轮饱满的圆月。
“今晚的月色,挺美的。”
身旁的男生不安分地站在一旁,迈大了步子走着,一脚一个水坑,雨后倒映的月色一下被揉成碎影,变成了溅在白鞋上的水渍。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吧。”
“我叫于缄,缄默的缄。”
于缄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向单默伸出了手,身影在水泥地上晃着。
单默只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一直这么孤僻吗?”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于缄的眉头微皱,收回了伸出的手,凑到他面前,抱胸,不满地抬起下巴,自认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单默却连直视都目光都没给他。
“你要说嗯。”
“……”
“嗯。”
一句低音落在于缄的耳畔,发出闷重而有黏腻的声响。
于缄的额角忽地跳了一下。
“外面好潮,我们回去吧。”于缄退远了几步,悄悄将未说出口的“回家”咽回心里,自顾自地往回走着,“你一点也不想出来,不是吗?”
单默垂眸,盯住他干瘦的背影,脚步声一起一落,似是默认。
“外婆说,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于缄偏了偏视线,看见围墙上一高一低的影子,低低笑了声:“我是缄默的缄,你是缄默的默,你还别说,听着挺像兄弟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可不会叫哥啊。”
“这名字听起来,你更像是弟弟。”于缄短促地笑了声,走到大门前,抬手刚滑开密码锁,心里忽然一动,回过头,眉梢轻挑,两眼弯弯,叫了身后人一声“单默。”
轻快的两声,像是两枚鹅卵石,不经意地掷向池水的那端,激起层层波澜。
单默低垂着的眼睑下意识抬起,漆黑的瞳孔此时被壁灯映得鲜亮,温吞的步子钝了半帧,片刻后又故作不经意地收回。
站在身前的于缄毫无察觉,手指在密码锁上敲点着,把手上的指纹锁闪着白色的暗光,单默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默念密码的动作。
好在于缄的记性不差,复杂的密码输一次便记得了,听见开锁声的时候瞳孔也亮了亮。
推开门,电视里正播放着某个综艺的音效,屋内常年点着的香薰味夹杂着雨后的潮湿,一齐灌入他的鼻腔。
于缄感受到了久违的,或是说几乎未曾触及的,家的味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洪明婵正倚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口的声响,回过头,被综艺逗笑的表情还留在脸上。
单默刚想糊弄过去,衣角瞬间被攥住,余光淡淡一扫,是于缄故作轻松的侧脸,和他紧攥的左手。
“是呀,我们还去东街听了爷爷拉二胡,吃了绿豆沙,又甜又冰,可好吃了。”于缄眨了眨眼,灵巧地将话茬接过。
“这样啊……”洪明婵若有所思地点头,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些,目光移向单默,“觉得好玩吗?”
单默感觉衣角一动,偏眼再次看向于缄,只见少年疯狂挤眉弄眼,衣角被攥得皱缩也没有放手,上下晃动着。
半小时前趾高气扬,威胁着他说嗯的人跃之脑中,与眼中人重叠。
“嗯。”
他抿了抿唇角,轻声应着。
洪明婵索性关掉电视,又拽着于缄关心了大半个钟头,单默无心偷听,打了个招呼便上楼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一片昏暗,只留了一盏壁灯,屋内陷入死寂。
单默回到卧室,在擦头发的间隙里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零点已经过半。
单默只觉得困意消失,头脑此刻清醒的可怕。
他随手将浴巾搭在椅子上,拧动门把,推开,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间透出的光在木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一道切割线,单默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推开。
里面偶尔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到声音第三次停下,单默的手掌往前一伸,里面的景象赫然出现在眼前。
于缄蹲靠在桌边,怀里还抱着包虾条,闻声而动,看向他的时候嘴唇还在蠕动着,发出几声脆响。
书房内的灯光亮堂堂地照在他的脸上,一颦一笑都变得明显。
琥珀色的瞳孔被光映得发浅,直勾勾盯着单默,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眨眼间便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房间太闷,这里通风,我来凉快凉快。”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敞着窗的墙,说话的时候还在咀嚼,含糊不清。
他抬高了视线,瞥见单默半干的额发,又问:“你呢?这么晚了,来这干嘛?”
“……学习。”单默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内心掂量了下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开口说了今晚除了“嗯”外的第一句话。
“这样,那我不打扰。”于缄这才挪开视线,干脆地站起身收拾残局,绕到门前,忽然又回过头,浓密的眉高高扬起,“其实我没喝过绿豆沙,只听别人说过,作为撒谎的补偿,下次你得请。”
“听见了吗?我一生为人诚信,很少说谎的。”
见单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于缄有些不满了。
“你来过东街?”
单默随手挑了两本题集,手指还停留在书架上,轻敲着,发出响动。
“我当然来过,我之前天天在那混……闲逛,就像今晚这样,看看月色。踩踩水坑。”于缄听着那几声响动,心里有些发毛。
单默只闷声应了下,拉开椅子坐下,再没有要挑起话头的趋势。
…又是回嗯,这人多说一个音节会死。
“你的欠账,别忘了。”于缄转着眼珠一想,索性从桌上的笔筒拣了根笔,从兜里掏了张纸巾,在上面刷刷写着,随后拍在单默面前的空地,转身就走。
单默没理会,埋头做着题,直到两点,才有了困的迹象。
他一抬头,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正安静地躺在面前,是一张欠条:
单默欠于缄绿豆沙一碗。
还期:下次“闲逛”。
欠条下面的空白处,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于缄的大名。
单默想起昨夜,那个少年站在他家外的长巷里兜兜转转,犹豫不决时,朝他递上来的字条上,也是这样的字迹。
随性,张扬,肆无忌惮。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碰面,于缄亦如现在,对他撒下了第一个谎言。
那夜微雨蒙蒙,少年身着一件纯白T恤,远远留给他的是侧面,橙黄色的路灯照亮他的半张侧脸,阴影勾勒着他的轮廓。
察觉到动静,他警觉地转过身,见眼前人和他一般年纪,第一眼挺人畜无害的,才松了口气,大步走近,从兜里掏出满是褶皱的字条,递出:“你好,请问上面的地址是在这吗?”
“嗯。”单默扫了他一眼。
少年比他低了小半个头,长长的发尾上还沾着雨水,伸出来的手臂纤细,瘦得骨节分明。
单默的眉头不禁蹙起:“有什么事?”
于缄刚想收回的手一顿,似乎也没料到他的追问,一对羽睫轻颤着,最后手臂只垂在身侧,忘了将纸条收回口袋。
“我……”他半张着口,一时失言。
“我是这家的亲戚!”于缄眨了下眼,手指不自然地攀上肩上的背包带,抓紧。
单默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什么亲戚,看着这么眼生?”
“就,就一远房亲戚啊…可能太久没登门拜访你忘了,你小时候还抱过……不是,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哈哈哈哈…”
于缄避开他追来的目光,往巷口的方向挪步,“今天太晚了,我下次再来吧,走了啊。”
他囫囵找了个借口,正想抬步就逃,手腕却瞬间被擒住,对方淡然自若地抓着他,另一只手开始滑门锁。
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进来吧,我正好有机会好好招待你。”
单默的手掌宽大,轻易将他圈住,讥诮地盯着他。
“这位,亲戚?”
单默带着目测和他同龄的人,进了门,心里正想着怎么拆穿他的谎言。
只是未等他开口,就被从客厅闻声迎上来的洪明婵截胡了。
“小缄?你怎么自己来了?”她注意到单默身后站着的于缄,脚下的步子顿时转了方向,“我和外婆不是和你说了,今晚下雨,我们叫了司机去接你,你就在那等着就好了。”
“雨不大,而且到这时已经快停了,不想麻烦你们。”于缄收回先前的紧张,眉眼低垂着。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洪明婵从玄关柜子里拿了双新的拖鞋,摆在于缄脚前,“买的是单默的鞋码,你试试看合不合脚,不合适我明早再叫阿姨去…”
“一家人?”单默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全名激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目光晦暗不明,“什么意思?”
“外婆还没告诉你吗?小缄是福利院的孩子,那家福利院倒闭了,小缄就被我们捡回家了。”
“捡?”单默嗤笑一声,“连花都养不活的家,还在妄想着给予孤儿一个家?还是说他在你们眼里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可怜的流浪狗?”
“单默!你怎么说话呢?小缄是外婆带回来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认为?”洪明婵惊叫一声,嗓音变得尖锐,刺耳。
于缄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被扎破。
“究竟是谁心里这么想,你自己明白。”单默眼底寒意更甚,圈住于缄的手掌早已松开,于缄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手腕那一圈温热重新变冰冷。
“太晚了,阿姨,我不打扰了。”他垂着头,两个月未剪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于缄重新推开门,刚迈出半步,又突然停下。
单默在耳边听到了极低的一声“抱歉”。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哐的一声,门被关上。
于缄在门外低头,瞥见角落装着一袋零落的,残败的风信子,极力扯起的嘴角变得僵硬。
一滴冰凉砸在他的鼻尖,顺着角度滑下,渗透在他的每一处神经。
雨还在下。
他曾听福利院的朋友说过,雨好像是咸的。
于是鬼使神差地张嘴,尝了一口。
却只尝到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