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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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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传媒的表演课教室在三十二层.陈玺走进去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都是星耀新签的艺人,年纪相仿,脸上挂着相似的、对未来充满期待又略带紧张的表情。
“陈玺是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过来,“我是你们的表演老师,方晴。中戏98届的,算你学姐。”
“方老师好。”陈玺微微鞠躬。
方晴打量着她,眼神锐利:“赵总特别交代,要好好教你。”
“我会努力的。”陈玺的语气平淡。
方晴拍了拍手,“现在,两人一组,开始即兴表演。”
陈玺的搭档是个叫李薇的女孩,是上次试镜后听到的那个名字。也是新人,长得甜美。
两个人都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因此即兴没什么问题。倒是其他组有些成员,因为非科班出身,被方晴训得抬不起头来。
课后,陈玺去走廊接水。李薇跟了出来。
“你刚才演得真好。”她说。
“谢谢,你也是。”
陈玺没多说话,拧开瓶盖喝水。
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电话。陈玺接起来,脸色逐渐凝重。
“好,我马上过来。”她挂掉电话,对方晴说,“老师,我家里有点急事,要去医院,得先走。”
方晴看了她一眼:“去吧。。”
“谢谢老师。”
陈玺抓起包,冲出教室。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医生在电话里说,母亲又出血了。虽然量不大,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新药的效果在减弱,必须考虑换方案。
换方案。大概率意味着更多的钱。
同一时间,颜笙坐在颜氏影业的会议室里,听着父亲和几个高层的谈话。
“《救赎》的营销方案必须提前。”颜明城说,“颜雨虽然演技一般,但话题度够。姐妹同台、颜笙带新人,这些都是爆点。”
“颜总,会不会太冒险了?”营销总监小心翼翼地问,“毕竟电影质量才是根本。”
“质量有颜笙和林导撑着呢。”颜明城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颜笙,“笙笙,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颜笙。
“我觉得,”颜笙开口,“还是要以电影本身为主。”
颜明城的笑容淡了一些:“电影本身当然重要。但现在的市场,我们必须先把话题炒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颜明城打断她,“笙笙,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止是演员,也是公司的管理者。你要学会从商业角度思考问题。”
颜笙低下头,不再说话。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的都是怎么炒作颜雨的话题度。无聊透了,颜笙靠着座位发起呆来。
散会后,颜笙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可她呢?她的目的地在哪里?除了帮父亲工作,她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手机响了,是林导。
“颜笙,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剧本的事。”
“明天下午可以。”
“好,那就下午两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比较安静隐蔽。
第二天下午两点,颜笙到的时候,林导已经在了,正在泡茶。
“来了?”林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颜笙坐下,接过林递递来的茶杯。茶是普洱,味道醇厚。
“你爸昨天开会说什么了?”林导问。
“还能说什么,炒话题呗。”颜笙苦笑,“颜雨现在是他重点培养对象。”
“那你呢?”
“我?”颜笙喝了口茶,“我就是个陪衬。”
林导看着她,叹了口气:“笙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第一次来片场探班,那时候才八岁吧?抱着剧本不撒手,说要当演员。”
颜笙笑了:“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导说,“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是真喜欢演戏。眼神里有光。”
林导给她续了杯茶。
“林导,”颜笙忽然说,“您觉得,我如果离开颜氏,能活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脱离我父亲的控制,我还能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去吗?”
林导沉默了很久。
“能。”他最后说,“但会很辛苦。你会失去很多资源,很多机会。而且,颜氏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棵摇钱树。我不敢想违约金会有多高。”
“我知道。”颜笙说,“我就是问问。”
林导说:“笙笙,你要想清楚。你离开颜氏就等于和你父亲作对。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颜笙说,“但有时候,明明做错了事,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更难受。在他的掌控下我过得太压抑了。”
林导看着她,眼神复杂,但突然又笑出了声:“你长大了。”
茶馆里放着古筝曲,悠扬婉转,却抚不平人心里的波澜。
“林导,”颜笙忽然问,“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林导想了想,说:“我会先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是想当一个好演员,还是想当一个好女儿。这两者,有时候是冲突的。”
“不能都要吗?”
“很难。”林导摇头,“这个圈子,非黑即白的事情太多了。你想两边都讨好,最后可能两边都不讨好。”
颜笙明白他的意思。在父亲和自由之间,她必须选一边。
颜笙将这个抛之脑后,和林导又聊了些圈内其他演员的八卦。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聊到了陈玺身上。
“我听说,陈玺接了部网大。”林导说,“下周开机。”
“我知道。”
“那种烂戏,演了会掉价。赵元也是真不着急。”林导说,“不过对陈玺来说,钱更重要。”
颜笙想起苏晓的话,陈玺必须赚钱,不停地赚钱。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要松懈一下母亲都可能没救了。
“林导,”颜笙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给她介绍一些正经的戏,您觉得她会接受吗?”
“那要看是谁介绍的。”林导说,“如果是你,她可能不会接受。毕竟你们现在算是对家。赵元那边肯定也不会同意你们私下接触的。”
“但如果是您呢?”
林导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帮她?”
颜笙点点头:“就当是替我弥补。”
林导喝了口茶,良久,才说:“你还真是善良啊。我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什么。而且,这件事不能让你父亲知道。”
“我知道。”颜笙说,“谢谢您。”
从茶馆出来,天又下起了毛毛雨。颜笙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到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电话响起,是父亲。
“笙笙,晚上回家吃饭。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阿姨。指的是颜雨的母亲,那个插足她父母婚姻的女人。
“我晚上有事。”颜笙说。
“什么事比家庭还重要?”颜明城的语气不悦。
“工作上的事。”
“我看了你的日程表,这个点没事情。”颜明城不容置疑,“七点,我要在家里看到你。”
电话挂了。颜笙握着手机,站在雨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颜笙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她父亲的家,也不是她自己的公寓。
是一个她很久没去过的地方:母亲的老房子。
车子在雨夜中行驶。颜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会在下雨天带她去江边。母亲会说:“笙笙,你看,雨中的城市多美。”
车子停在一条老式弄堂口。颜笙付了钱,下车,走进弄堂。
母亲的旧房子在三楼。她掏出钥匙,这把钥匙她一直随身带着,却已经两年没来过这里。
门锁有些生锈,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一股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子里的摆设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墙上依旧挂着她的黑白照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里,她笑得灿烂,眼睛里是颜笙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光芒。
颜笙走到母亲的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没读完的书,一本泛黄的英语书。
“妈妈,”她轻声说,“如果你还在,会支持我吗?”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笙笙,要活得自由。不要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母亲曾是话剧演员,为了家庭放弃事业,嫁给了当时还是小制片人的颜明城。她演了一辈子的贤妻良母,牺牲了许多,却落得个丈夫出轨,自己因病而死的下场。
窗外传来雷声,雨下得更大了。颜笙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她记得母亲留下了一些日记本,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她在书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日记本。颜笙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1995年3月15日,晴。今天明城说,要我退出剧团。他说一个演员的妻子不应该还在舞台上抛头露面。我哭了,但他没有改变主意。他说这是为我好。”
“2008年6月7日,雨。笙笙今天发烧了,我守了一夜。明城在应酬,凌晨三点才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没问,问了又能怎样?”
“2014年10月23日,阴。又吵架了。他带了个年轻女孩回家,说是新签的艺人。女孩看他的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我也是那样看他的。”
颜笙一页页翻着,越翻心越沉。母亲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来的潦草颤抖,记录着一个女人如何在婚姻里逐渐枯萎。
最后一本日记,停在2018年。
“2018年5月12日,大雨。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治了,太累了。笙笙今天来看我,她长大了,越来越像年轻时的我。我跟她说,要活得自由。她问我什么是自由。笙笙,对不起,妈妈也不知道。”
颜笙抚摸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像你一样。我不想演一辈子别人期望的角色。”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是回应。
手机震动,是苏晓的短信:
“笙笙,你在哪?你爸打电话问我了。”
颜笙回复:“在老房子。”
“你去那儿干嘛?快回来,你爸发火了。”
但她没有动。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日记本里的母亲,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母亲被困在婚姻里,她被困在血缘关系里。
都是牢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导。
“颜笙,”林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这边有个小成本文艺片,不知道陈玺会不会感兴趣。是胡默导演的,不会差。”
“片酬多少?”
“那部网大五万,不过胡导说最多两万,毕竟他最近刚买房,手里也拿不出什么钱了。”
颜笙沉默了。三万的差距,对陈玺来说可能就是半个月的药费。
“林导,”她说,“如果我愿意补差价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颜笙,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颜笙顿了顿,“我挺欣赏她的。”
“欣赏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林导说,“而且,你这样做,她不一定会接受。”
颜笙说,“就当是投资,别告诉她是我不就好了。”
林导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什么,还是得看星耀那边怎么说。”
“谢谢林导。”
挂掉电话,颜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知道林导说得对,陈玺不一定会接受自己这样的补偿。但至少,这样或许可以帮到她多一些。
如果陈玺知道有一个更好的角色等着她,也许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淡淡的蓝色。颜笙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开了老房子。
走到弄堂口时,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颜明城的脸出现在里面。
“上车。”他说。
颜笙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那是父亲惯用的牌子。
“你去老房子干什么?”颜明城问,语气平静,但颜笙听出了其中的不悦。
“想妈妈了。”
“想妈妈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看她。”
车里安静了一瞬。
“爸,你爱过妈妈吗?”
颜明城没有回答。
“回答我。”颜笙坚持。
“爱过。”颜明城吐出烟圈。
“那为什么后面还出轨?”
“但是爱不能当饭吃,资源和钱能。”颜明城脸色变了变,说,“这个道理,你妈妈到最后都不明白。笙笙,我希望你明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笙笙,”颜明城的声音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要明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为了我?”颜笙笑了,“把我培养成你的工具,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为了我?”
“至少你过得比大多数人好。”颜明城说,“你有钱,有名,有地位。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都有了。”
“可我不快乐。”颜笙说。
“快乐?”颜明城冷笑,“快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权力和金钱,才是实实在在的。”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颜笙不再说话,她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车子驶入颜家的别墅区。
“晚上吃饭的时候,对颜雨好一点。”颜明城在下车前说,“她毕竟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颜笙说,“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说完,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