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别咬我pp

4、捐赠

　　颜笙回到公寓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是苏晓。

　　“笙笙，颜叔叔没说什么吧今天？”

　　颜笙打字：“他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不太好。”

　　“你爸那个人……”苏晓发来一串省略号，“算了，你自己小心。对了，那个陈玺，我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她母亲住的那家医院，是我表哥在的医院。表哥说，陈玺的妈妈情况很不好，新药一个月六万，医保不报销。陈玺前几天刚签了星耀，拿了三十万预付金，全扔进医院了。”

　　颜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十万。只够五个月的药。这还不包括她的日常花销。

　　“还有呢？”

　　“还有就是，赵元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是慈善家。他肯给陈玺这么多钱，肯定是想从她身上赚回来。我听说，他给她接了个网大，演女三号，下周就开机。”

　　“网大？”颜笙皱起眉。

　　“对，粗制滥造那种。估计是看她缺钱，先让她赚点快钱，顺便试水。不过说真的，陈玺那个演技去演网大，太浪费了。”

　　颜笙想起试镜室里，陈玺完全沉浸的表演。那样的演员，才不该去演什么网大女三号。

　　“晓晓，”她打字，“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匿名给她妈妈交一部分医药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苏晓发来一句话：

　　“笙笙，你别犯傻。你现在帮了她，要是被你爸知道，你想想后果。而且，陈玺现在是对家的人，你帮她等于打你爸的脸。而且你们只是见了一面的关系，你怎么这么上心呢大小姐。”

　　“我知道。”颜笙回复，“但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角色是你爸抢的，又不是你抢的。”

　　“但我默认了。”颜笙打下这几个字，觉得每个字都重如千斤。

　　苏晓没有再回复。

　　颜笙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暖意。

　　如果她不是颜明城的女儿，她会在哪里？

　　也许，也会像陈玺一样，为了一个角色拼尽全力，然后因为“不合适”被刷掉。

　　也许，会更惨。

　　至少陈玺还有才华。而她呢？如果没有这张脸，没有这个姓氏，她还会是今天的颜笙吗？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父亲的。她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

　　“发布会表现不错。”颜明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谢谢爸。”

　　颜明城顿了顿，说道：“明天你去片场，帮颜雨看看剧本。林导说她入不了戏。”

　　颜笙握紧了手机：“爸，林导已经跟我说了。不过颜雨的演技……您真的觉得她能演好叶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颜明城才开口：“笙笙，你要记住，这个圈子里，不是谁演得好谁就能上。颜雨能不能演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女儿，她需要这个角色。”

　　“那电影呢？林导的心血呢？”

　　“电影会有人看的，因为主演是我女儿。”颜明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带她，电影就能成。”

　　颜笙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父亲总是这样。

　　“好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小周去接你。”颜明城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颜笙瘫坐在床上。

　　缓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她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依然暖不了这具身体。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陈玺”。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中戏毕业照，青涩的脸，眼神明亮。几部网剧的截图，演技已经看得出灵气。还有今天星耀发的那张宣传照，白衬衫，淡妆，笑容标准，眼神疲惫。

　　颜笙放大那张照片，盯着陈玺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喜欢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试镜室里，那双眼睛说尽了绝望、破碎、和自我欺骗。可现在，看着这张宣传照，这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手机震动，是林导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两点，第二摄影棚。”

　　颜笙回复：“好。”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三天。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颜笙准时到达片场。

　　《救赎》的拍摄地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为了还原剧中叶离和安逸合租的出租屋。颜笙走进楼道时，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样的地方了，上次来老城区这边的居民楼拍戏还是小时候。

　　颜雨已经到了，正坐在折叠椅上背台词。看见颜笙，她立刻站起来：“姐姐。”

　　“叫我名字就好。”颜笙在她对面坐下，“林导说哪场戏有问题？”

　　“第七幕。”颜雨把剧本递过来，“叶离发现安逸离开后，那场独白戏。”

　　颜笙接过剧本，看着那几行字。正是陈玺试镜时演的那场戏。

　　“你演一遍我看看。”

　　颜雨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所以......这些日子......陪着我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表情也很悲伤。但那种悲伤是浮在表面的，表情确实到位，却没让人感到共情。

　　颜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问题在哪里。

　　颜雨的表演太规范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悲伤该是什么样，绝望该是什么样，她都演出来了，可就是没有灵魂。

　　“停。”颜笙说。

　　颜雨停下来，忐忑地看着她。

　　“你理解叶离这一段在想什么吗？”颜笙问。

　　“理解啊。”颜雨点头，“她发现自己最爱的人不存在，很痛苦，很绝望。”

　　“只是这样？”

　　“不然呢？”

　　颜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叶离的痛苦，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幻想破灭了。安逸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现在这束光告诉她，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安逸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痛苦，不是简单的‘悲伤’可以概括的。”

　　颜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来一遍。”颜笙说，“这次，你不要想怎么演，就想如果你是叶离，你现在会是什么感觉。”

　　颜雨又试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但依然不够。

　　“林导来了。”旁边工作人员小声说。

　　颜笙回头，看见林永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眉头紧锁。

　　“怎么样啊？”林永问颜笙。

　　“还需要时间。”颜笙实话实说。

　　林永看了颜雨一眼，叹了口气：“下午先拍别的戏份吧。颜雨，你再回去琢磨琢磨。”

　　颜雨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林永走到颜笙身边，压低声音：“你爸为啥不让你演？”

　　颜笙没说话。

　　“当红女星下海难道不是炒热度的好机会。”

　　“你疯了。”

　　“哎呀我认真的，她演这么差把我剧本全毁了。”林永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可能怕影响部分粉丝群体吧。”颜笙苦笑。

　　“林导，”颜笙忽然问，“如果当初没有我父亲的安排，你会选陈玺吗？”

　　林永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会。”

　　“为什么？”

　　“你这不废话，她当时试镜演得多好。很贴合叶离，这样认真的演员不多了，可遇不可求。”

　　颜笙沉默。

　　“可惜了。”林永又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下午的拍摄。

　　颜笙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片场。工作人员在布光，演员在走位，一切都井井有条。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信息：“医院那边我联系好了。匿名账户，一次□□十万。够她妈妈用一个多月的药。但笙笙，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颜笙回复：“谢谢，可能因为愧疚吧。”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同一时间，陈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同样看着窗外下了许多天的雨。

　　母亲刚刚睡着，新药的效果比预想中好，至少今天没有出血。但医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这种病，就像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爆发。

　　手机响了，是王哥。

　　“小陈，网大那边确认了，下周三开机。剧本我发你邮箱了，你抓紧时间看看。虽然戏烂，但钱给得爽快，五万块，税后。”

　　“知道了。”陈玺说。

　　“还有，星耀那边给你安排了个表演老师，明天开始上课。赵总说了，要好好培养你。”

　　“好。”

　　挂掉电话，陈玺打开邮箱。剧本果然很烂，女三号是个典型的胸大无脑角色，第三场戏就被鬼杀了。台词尴尬，情节老套。

　　但她还是点开了文档，开始默记台词。

　　五万块。够母亲半个月的药费。她巴不得多来几场这样的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走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元。附言：医疗援助-匿名捐赠。”

　　陈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匿名捐赠。谁会给一个陌生人捐十万？

　　她第一反应是星耀，但赵元刚给了三十万，不可能再给。而且如果是公司捐赠，不会匿名。

　　那是谁？

　　她想起昨天发布会上，颜笙说的那些话。那个记者问她对陈玺的看法时，颜笙没有回避，而是正面回答了。

　　“我很欣赏陈小姐的表演。”

　　陈玺扯了扯嘴角。欣赏又怎样？欣赏能当药吃吗？

　　但这次这十万，会不会也是她？

　　陈玺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颜笙是谁？颜氏的大小姐，金鹿奖最佳新人，凭什么给她一个陌生人捐十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病房。

　　陈玺不知道，那十万块来自哪里。

　　颜笙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外面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