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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冒充家长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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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后的榆市国际中学,像一座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精致城堡。
欧式风格的建筑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质感,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残留着冬日的枯黄,只有几株早樱试探性地绽出几簇淡粉。
穿着统一制式的学生在林荫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空气里有种属于校园的、独特的安静与躁动混杂的气息。
许淼站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第三次低头确认自己的穿着。
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羊绒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戴了副平光眼镜。
徐幸的提议,说这样看起来“更像家长”。
她甚至还拎了个看起来颇为知性的托特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做足了样子。
可心跳还是有点快。
冒充家长这种事,果然不适合她。
尤其还是在这种全市知名的私立中学,周围来往的家长个个衣着得体,神情自若,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话题围绕着“孩子这次的模考排名”、“申请夏校的进度”、“哪位教授的推荐信更有分量”。
她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手机震了一下,谢以然发来消息:“淼淼姐!我看到你了!站着别动,我马上来!”
她抬起头,看见教学楼那边冲出来一个身影。
谢以然穿着学校统一的藏蓝色西装式校服,白衬衫,格子裙,长发扎成高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
小姑娘跑得脸都红了,冲到许淼面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淼淼姐!你真的来了!”谢以然喘着气,上下打量她,竖起大拇指,“这身可以!超有气质!像大学教授!”
许淼无奈地拍掉她的手:“少拍马屁。教室在哪儿?快带路,别迟到了。”
“不急不急,还有二十分钟呢,”谢以然拽着她往反方向走,“先陪我去买杯奶茶,我紧张,需要糖分安慰。”
“谢以然——”
“就一杯!求你了淼淼姐~”小姑娘开始耍赖,晃着她的胳膊,“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巨好喝,我请你!”
许淼被她拖着往前走,想拒绝,但看着谢以然那双写满恳求的大眼睛,还是心软了。
算了,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杯奶茶的时间。
校门口果然新开了家奶茶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ins风,白墙绿植,原木桌椅。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低头玩手机。
谢以然熟门熟路地点单:“一杯四季春奶盖,去冰三分糖,加椰果。淼淼姐你喝什么?”
“不用,我不喝甜的。”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谢以然转头对店员说,“再加一杯……乌龙拿铁吧,去冰无糖。谢谢!”
店员应了一声,开始操作机器。
许淼站在旁边,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
有几个女生手挽手走过,校服裙摆飞扬,笑声清脆,讨论着刚结束的月考和周末要去的演唱会。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穿着另一所学校的校服,也是这样和徐幸一起,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奶茶,讨论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和永远追不完的明星。
那时候她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未来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白纸,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不像现在,被现实涂抹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地鸡毛和勉强维持的体面。
“淼淼姐?”谢以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把一杯奶茶塞进她手里,“发什么呆呢?给,你的。”
许淼回过神,接过那杯还带着凉意的乌龙拿铁。
纸杯外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握在手里很冰。
她吸了一口,茶味很浓,奶味很淡,无糖,有点苦。
是她习惯的味道。
“好喝吗?”谢以然咬着吸管,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许淼说,又喝了一口。
两人拿着奶茶往外走。
谢以然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我们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的,四十多岁,戴眼镜,有点秃顶,人还行,就是爱唠叨。他要是问起我爸妈,你就说出国了,一时回不来。成绩的事……他要是说难听的,你就听着,别反驳,态度好点就行。对了,我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你去了就坐那儿……”
许淼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谢以然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那个……淼淼姐,万一,我是说万一,碰到谈凛哥……”
许淼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
“就……谈凛哥他侄女,谈欣,跟我一个班,”谢以然的声音更小了,眼神躲闪,“她爸妈也常年在国外,以前家长会都是谈凛哥来开的。不过听说他前段时间回国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来……”
许淼感觉手里的奶茶杯壁更冰了,寒意顺着指尖往上传。
她看着谢以然,小姑娘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愧疚和忐忑。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碰到了就碰到了,打个招呼而已。”
“真的?”谢以然眼睛一亮,“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许淼抬手看了眼手表,“快走吧,要迟到了。”
“嗯嗯!”
两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各个教室里传出的、模糊的讲话声。
高二(三)班在四楼,上楼时,许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
不是因为紧张家长会,而是因为谢以然刚才那句话。
谈凛的侄女,和谢以然同班。
也就是说,谈凛有可能会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点慌,有点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
像站在悬崖边,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探头看一眼。
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讲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有点高的中年男人正在调试多媒体设备,应该就是班主任王老师。
许淼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教室。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标准得像个小学生。
周围有家长在低声交谈,她没去听,只是盯着黑板旁边贴着的成绩排名表。
谢以然的名字在中下游,数学那一栏果然是个刺眼的“58”。
她正看着,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
许淼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进来人的视线。
是谈凛。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更显得五官轮廓分明。
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视,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许淼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膝盖上的裙摆。
谈凛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朝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迈开长腿,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那边靠后门的位置还空着。
他坐下了,位置恰好在她斜后方。
许淼僵硬地转回头,盯着讲台上的多媒体屏幕。屏幕上是蓝色的PPT背景,标题是“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分析暨家长会”。
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动,模糊,重影。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沉甸甸的,落在她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她挺直了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王老师开始讲话了,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他先介绍了班级整体情况,然后开始分析各科成绩。
许淼努力听着,但耳朵里像塞了棉花,那些关于“平均分”、“优秀率”、“重本线”的词汇飘进去,又飘出来,没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
他怎么会来?谢以然不是说他不一定来吗?
是巧合,还是……他知道她会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不可能。谢以然应该不会告诉他,他也没理由特意打听她的行程。
所以,真的是巧合。
可这也太巧了。
“下面我们重点分析一下数学科的情况,”王老师调出另一张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成绩分布图,“这次月考,数学难度偏大,年级平均分只有72.5。我们班有几位同学的成绩不太理想,需要家长重点关注……”
许淼看着屏幕上谢以然那个刺眼的“58”,又想起谈凛侄女的名字,谈欣,她记得好像在排名表上游,数学是“92”。差距悬殊。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坐在这里,冒充别人的家长,听着老师分析她根本不懂的高中数学,而真正的家长,谈凛,就坐在她身后,听着同样的内容,想着的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这个世界真是荒谬。
家长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王老师讲完数学讲英语,讲完英语讲理综,最后又强调了高二的重要性,提醒家长“多关注孩子心理健康,少施加压力”。
许淼全程坐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但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刻提醒她,谈凛在那里。
终于,王老师说“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家长的参与”。
教室里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家长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淼也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谈凛身边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还没起身,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刚才对视过,不说话好像有点奇怪。
可说什么呢?“好巧,你也来开家长会”?还是“你侄女成绩真好”?
好像都不太合适。
就在她迟疑的这几秒,谈凛抬起了头。
目光再次撞上。
这次离得近,许淼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血丝,和眼下不太明显的青黑。
他好像没睡好。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开完了?”他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嗯,”许淼点头,声音有点干,“你……也开完了?”
“还没,”谈凛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带来一片阴影,将许淼整个笼罩住。
她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王老师让我留一下,谈谈谈欣竞赛的事。”
“哦。”许淼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周围是陆续离开的家长,交谈声,脚步声,桌椅挪动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但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个……”许淼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先走了。谢以然还在等我。”
“谢以然?”谈凛挑眉。
“谢知卿的表妹,”许淼解释,“我来帮她开的家长会。”
谈凛“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路上小心。”
“……你也是。”
许淼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快步走到楼梯口,下楼,一直走到教学楼外,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手里那杯早就凉透了的乌龙拿铁,纸杯外壁的水珠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些涩。
她低头,吸管咬在嘴里,却没喝。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谈凛看她的眼神。
平静,深邃,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她看不懂。
也不想看懂。
“淼淼姐!”谢以然从旁边蹦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王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许淼回过神,把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说你数学要加强,其他还好。”
“呼——那就好,”谢以然松了口气,随即又八卦兮兮地凑过来,“对了,我看到谈凛哥了!他真来了!你们……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许淼语气平淡。
“说什么了说什么了?”谢以然眼睛更亮了。
“没什么,就打了个招呼。”许淼不想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任务完成,我回去了。你好好学习,下次考试必须进步,听见没?”
“知道啦~谢谢淼淼姐!你最好了!”谢以然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对了,周五晚上‘迷墙’的演出,我哥说带我去见见世面,你去吗?”
“去。”
“太好了!那我们周五见!”
和谢以然分开后,许淼独自一人往校门外走。
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要下雨。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暖黄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傍晚,她和谈凛一起,在校门口的小店买了两杯奶茶。
她的是珍珠奶茶,全糖,他的是柠檬水,无糖。
她笑他活得像个老头子,他挑眉说“活得久才能陪你更久”。
那时候的承诺,像奶茶里的珍珠,甜蜜,软糯,一咬就破。
后来珍珠凉了,硬了,沉在杯底,再也吸不上来。
就像他们之间。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