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的声音》忆楠栀

6、第六章 家长会

　　周五下午，“沉溺”白天不营业，店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残留的酒气和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新换的百合花香。
　　许淼正在吧台后面清点酒水库存，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谢知卿的表妹，谢以然。
　　“淼淼姐！！！救命啊啊啊啊啊！！！！！”
　　后面跟了一串崩溃大哭的表情包。
　　许淼挑了挑眉，回了个问号。
　　谢以然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一接通，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淼淼姐！我完了！我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没及格！物理刚过线！我妈下周要开家长会！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以然今年高二，在榆市最好的私立中学读书，是谢知卿小姨的女儿，跟谢知卿关系很好，也顺理成章地认识了许淼。
　　小姑娘性格活泼，有点鬼灵精，成绩中等偏上，但偏科严重，理科是死穴。

　　“所以呢？”许淼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清点着架子上的威士忌，“让我给你补课？临时抱佛脚可没用。”
　　“不是补课！”谢以然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讨好，“是……你能不能……帮我去开家长会啊？”
　　许淼手一滑，一瓶刚拿起来的金酒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扶稳，把手机拿下来，开了免提放在吧台上。
　　“你说什么？”
　　“帮我开家长会嘛，”谢以然开始撒娇，“就一次！就下周一下午！我爸妈都在国外出差，赶不回来。家里其他长辈……我不敢找。”
　　“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了！淼淼姐，你最好最漂亮最善良了，帮帮我嘛~”
　　“你怎么不告诉你哥？”许淼问，“谢知卿不是你亲表哥吗？让他去。”
　　“他？！”谢以然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嫌弃和恐惧，“他要是知道我得这么点儿分，非得狠狠嘲笑我三天三夜不可！说什么‘谢以然你不行啊，连你哥我都比不过’，‘就这还谢家人呢，丢不丢人’……我才不要被他羞辱！”

　　许淼想象了一下谢知卿那副欠揍的、翘着二郎腿叼着烟嘲笑人的样子，觉得谢以然的担心不无道理。
　　谢知卿这人，对在乎的人护短护得厉害，但嘴也是真毒，尤其喜欢逗这个表妹，每次都能把小姑娘气得跳脚。

　　“淼淼姐~求你了~”谢以然还在电话那头软磨硬泡，“我保证下次一定考好！这次你就帮帮我嘛~我请你吃饭！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许淼叹了口气。
　　她对谢以然挺有好感的，小姑娘没什么大小姐架子，性格单纯，对她这个“哥哥的朋友”也很亲近。
　　以前谢以然在学校被人欺负，还是许淼帮忙解决的。
　　于情于理，这个忙好像不该拒绝。

　　“家长会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一，下午两点，榆市国际中学高中部，”谢以然立刻报上，声音雀跃起来，“你答应了是不是？谢谢淼淼姐！我爱你！mua！”
　　“等等，”许淼叫住她，“我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下次考试必须进步。不然没有下次了。”
　　“我保证！绝对进步！”谢以然信誓旦旦，“那说定了啊！周一一点五十，学校门口，我等你！穿正式点啊，别让我班主任看出破绽！”

　　电话挂了。
　　许淼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一天天不是帮人收拾烂摊子，就是帮人开家长会。
　　她自己高中时的家长会，从来都是姥姥或田姨去，她爸妈一次都没露过面。
　　后来姥姥走了，田姨也离开了许家，家长会她就再也没让人去过。
　　班主任问起来，她就说家长忙，没时间。
　　次数多了，老师也就懒得问了。
　　现在倒好，要去给别人开家长会了。

　　她把清点好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走到窗边的卡座坐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拿起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刚翻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来自谢知卿。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谢知卿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他好像在外面，背景是嘈杂的街道，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干嘛呢许老板？大白天就偷懒？”
　　“清点库存，”许淼把手机靠在桌上的纸巾盒上，“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谢知卿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晚上‘迷墙’的演出，别忘了。七点我去接你。”
　　“知道。徐幸也说要去。”
　　“行啊，人多热闹，”谢知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以然那丫头是不是找你了？”
　　许淼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给我发消息，嘚瑟地说找到救星了，不用我出马，”谢知卿嗤笑一声，“我一猜就是你。她让你去开家长会？”
　　“嗯，下周一。”
　　“啧，这小鬼，”谢知卿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含混不清地说，“成绩又掉了吧？活该，让她整天玩手机。你去也好，给她点压力，别整天没心没肺的。”
　　“你不去？”
　　“我去干嘛？看她丢人？”谢知卿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这张脸，去了不被认出来才怪。谢家小少爷去开家长会，第二天就能上头条。你不一样，你低调，没人认识。”

　　许淼没接话。
　　她确实低调，在榆市这个圈子，认识她的人不多。
　　知道她是“沉溺”老板的不少，但知道她和谢家、谈家有牵扯的，没几个。
　　她刻意保持着这种距离，不想惹麻烦。

　　“行了，不说了，我这儿还有事，”谢知卿朝镜头摆摆手，“晚上见，穿好看点。”
　　视频挂了。
　　许淼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小说，但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知卿，谢以然，徐幸，余淮，陈熠，宁礼……还有谈凛。
　　这些人像一张网，把她重新拉回了榆市这个漩涡中心。
　　她以为自己能逃开，能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或许有些东西，是注定逃不掉的。
　　比如出身，比如家庭，比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关于爱与伤害的记忆。

　　她抬起手，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几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
　　是刀割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太疼了，疼得不知道怎么发泄，就用最愚蠢的方式，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仿佛□□的疼痛能掩盖心里的空洞。
　　后来伤口愈合了，疤也淡了，但痕迹还在。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告诉她曾经有多么绝望，又有多么用力地想要活下去。

　　她放下手，拉下毛衣袖子，遮住手腕。
　　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黑暗的、疼痛的、不堪回首的日子，都过去了。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酒吧，有稳定的收入，有可以依靠的朋友，有虽然不完美但还算自由的生活。
　　这就够了。
　　至于谈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顺其自然吧。
　　她不敢期待，也不敢靠近。
　　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受伤，怕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平静的生活，又一次被搅得天翻地覆。
　　可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万一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勇气面对过去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阳光很好，酒吧里很安静，书里的故事正要进入高潮。
　　而她，还活着。
　　还能感受阳光的温度，还能闻到百合花的香气，还能在周末的晚上，和朋友一起去看一场热闹的演出。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