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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你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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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宁街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即使到了晚上,依然有种忙碌而紧绷的气氛。
值班民警的说话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背景音。
许淼做完笔录,从询问室出来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过程并不复杂,有监控录像,有小柯和几位客人的证词,事实清楚。
许明德一开始还胡搅蛮缠,但在证据面前,加上酒精渐渐消退,终于蔫了下去,被暂时拘留,等待进一步处理。
负责她笔录的是个年轻的女警,态度很温和,做完后还给她倒了杯热水。
许淼捧着一次性纸杯,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最后的手续。
易雪刚才过来看了一眼,说岑队去处理点别的事,让她稍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匆匆走过的民警,有满脸焦急的报案人,有垂头丧气的嫌疑人。
空气里有消毒水、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公共空间的混杂气味。
许淼靠着冰冷的墙壁,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像打了一场漫长而无望的仗,虽然暂时击退了敌人,但自己也早已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她不知道许明德这次会被关多久,不知道他出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场闹剧会不会影响酒吧的生意,不知道那些难堪的、关于她家庭的不堪过往,会不会再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为什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样?
每当她以为终于爬出泥潭,可以喘口气,可以开始一点点新生活的时候,总会有新的变故,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把她推回去,摔得更重,更疼。
姥姥走了,田姨走了,谈凛走了,那些温暖和庇护,一个个离她而去。
她以为靠自己,也能走出一条路。
可许明德像个阴魂不散的诅咒,一次次提醒她,她的出身,她的过去,是她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眼眶发热,视线再次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民警。
直到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下,谈凛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发梢也有些湿,像是匆匆赶来。
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焦灼,有压抑的怒意,还有一种……近乎痛楚的心疼。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要确认她是否完好。
许淼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是……做梦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易雪告诉他的?还是余淮?
不对,余淮他们可能还不知道……
可他的样子那么真实,呼吸带来的白气,大衣上雪花的湿痕,还有他眼中清晰映出的、她自己苍白狼狈的影子。
如果不是做梦……他为什么会来?
用这种……仿佛她是他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不容有失的眼神看着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
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脆弱、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心底的依赖和渴望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防线。
在理智回笼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站起来,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把脸埋进了他带着寒意和雪松气息的胸膛。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本能。
谈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似乎没料到她的动作。
但只是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将她紧紧、用力地拥入怀中。
力道很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冷和颤抖。
他的大衣冰凉,但怀抱却滚烫。
许淼把脸深深埋进去,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像最有效的安抚。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毛衣布料。
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从细微的耸动,到剧烈的、压抑的抽泣。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发出声音,可哽咽还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破碎不堪。
谈凛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和怀中人无法抑制的颤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笨拙地、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来了,没事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淼所有的坚持。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崩溃般的呜咽,混合着无尽的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
“为什么……”她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是我……谈凛……为什么总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的质问,没有具体的对象,像是对命运,对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对她自己,也是对这不公的一切。
谈凛的心脏像被凌迟。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雪地里无声哭泣的样子。
想起她得知他断了一根肋骨时,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想起余淮他们说的,她一个人在外地生病昏迷,无人知晓的样子。
想起她手腕上那些浅淡的、却触目惊心的旧疤。
这些年,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你没错,”他抱紧她,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和疼惜,“许淼,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们,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肯定,并没有止住她的眼泪,反而让她哭得更凶。
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心脏的孤独和恐惧,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倾泻而出。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生活……”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开个小店……安安稳稳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总要在我觉得……觉得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又来毁掉一切……”
谈凛听着她破碎的哭诉,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声音低哑而坚定:“他毁不掉。许淼,听我说,他毁不掉你。你有我,有余淮,有徐幸,有那么多关心你的朋友。你不是一个人。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我保证。”
他的保证,像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火光,稍稍照亮了她冰冷绝望的心。
她在他怀里哭得脱力,几乎站不稳。
谈凛半抱半扶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依旧没有松手。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但都识趣地没有打扰。
在这个充满纷争和故事的地方,这样的相拥和哭泣,似乎也并不稀奇。
许淼哭累了,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吸间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个怀抱太温暖,太有安全感,让她贪恋,也让她害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梦醒了,他又会消失,留她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现实。
“谈凛……”她哑着嗓子,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脑后的长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是真的吗?”她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的脆弱,“你不是……又在装可怜吧?”
谈凛顺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声震动着胸腔,传到她耳膜。
“不是。”他说,很肯定,“这次是真的。胃疼是真的,看到你哭,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疼得快要死掉,也是真的。”
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透过衣物传来的、温热的体温。
许淼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里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又好像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易雪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看到相拥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对谈凛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手续办完了”,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谈凛低下头,看着怀里似乎平静了一些的许淼,轻声说:“手续办完了,可以走了。我送你回去。”
许淼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迷茫和不确定,像只受惊后找不到方向的小鹿。
谈凛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能走吗?”他问。
许淼点了点头,想自己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谈凛扶住她,很自然地将她半搂在怀里,拿过她放在旁边的包和大衣,帮她穿上,仔细系好围巾。
“走吧。”
他拥着她,一步步走出派出所。推开玻璃门,冷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
谈凛侧身,将她护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谈凛帮她系好安全带,又调整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确保暖风能吹到她。
然后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许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街道和闪烁的霓虹,眼神空洞。
哭过一场,情绪发泄出来,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谈凛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快到公寓楼下时,许淼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怎么知道我在派出所?”
谈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易雪给我发了信息。”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和我哥……还有岑晏,是同事。我们……认识。”
许淼“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原来是易雪。
那个看起来清冷,却会默默给她倒水、让她别怕的女警。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谈凛熄了火,却没立刻解安全带。
他转过头,看着她。
“许淼。”他叫她的名字。
许淼也转过头,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光,和他深邃的眼眸。
“刚才在派出所,你说的话,还算数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淼愣了一下:“什么话?”
“那个拥抱。”谈凛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是你主动的。所以,我可以认为……你至少,不再那么讨厌我,不再那么想躲着我了,对吗?”
许淼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那抹小心翼翼的紧张,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个拥抱,想起自己那一刻无法控制的依赖和脆弱,想起在他怀里感受到的、久违的安全和温暖。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数,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时的脆弱,还是真的……心软了,动摇了。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嗯。”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谈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星子坠入深潭,漾开温柔的光。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真实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似乎松了口气,“上去吧,好好休息。别多想,剩下的事,交给我。”
许淼看着他,想问他“剩下的事”是什么,想问他打算怎么做,想问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思考,去追问。
“谢谢你,谈凛。”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谈凛也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她到电梯口。
看着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门缝彻底关闭的前一秒,他对她说:
“晚安,许淼。”
电梯上行。许淼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那点空茫,好像被那个拥抱,和他最后那句“晚安”,轻轻地,填上了一些。
不多。
但至少,不再是彻骨的冰冷和绝望了。
电梯到达,她走出电梯,开门进屋。
房间里一片漆黑,冰冷,空旷。
和刚才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形成鲜明对比。
她打开灯,换了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谈凛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
车里的人似乎也正看着楼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纷飞的细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专注,带着无声的守候。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终于发动,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才拉上窗帘,转身,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抱住一个抱枕,将脸埋进去。
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绝望。
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带着钝痛和微弱希冀的酸楚。
夜还很长。
雪还在下。
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