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的声音》忆楠栀

20、第二十章 许明德

　　冬至过后没几天，榆市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股寒潮。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沉溺”酒吧下午照常营业，但客人比平时少了许多。
　　许淼坐在吧台后面，正在看新一批酒水的进货单。
　　栗棕色的羊毛卷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鼻梁上架着那副大黑框眼镜，专注的样子像在批阅什么重要文件。
　　小柯在另一边擦拭杯子，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暖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开来。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和一个人影一起冲了进来。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音乐声都仿佛被掐断了一瞬。
　　许淼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是许明德。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潦倒不堪。
　　身上那套曾经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得像咸菜干，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领带歪斜，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脸颊是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浑浊涣散，眼眶深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精和衰败混合的气息。
　　他手里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白酒瓶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视一圈，最后牢牢锁定了吧台后的许淼。
　　“哈……哈哈！果然在这儿！”许明德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摇摇晃晃地朝吧台走来，“我的好女儿！开了这么大个酒吧，当了大老板了！怎么？有钱了，就不认你这个穷爹了？！”
　　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疯癫的亢奋，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
　　零星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面露诧异和不安。

　　许淼放下手里的单子，站起身，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吓人。
　　她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名为父亲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她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冰。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出去？你让我出去？”许明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吧台，震得上面的杯子哗啦作响，“我是你爹！没有我哪来的你？！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有钱了就想甩开我？我告诉你，没门！”
　　他一边吼着，一边伸手想去抓许淼。小柯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在许淼前面：“先生，您喝多了，请您冷静一点，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许明德一把推开小柯，力气大得出奇，小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许明德红着眼睛，指着许淼的鼻子骂：“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这个不赡养父亲、自己吃香喝辣的不孝女，该不该抓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许淼脸上。
　　手里的酒瓶胡乱挥舞着，几次差点砸到旁边的酒架。
　　客人们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似乎想报警，又有些犹豫。

　　许淼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看着他因为长期酗酒和放纵而彻底垮掉的脸，心里除了恶心和恐惧，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属于亲情的波动。
　　这个人，是她的生父，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最深重的伤害和耻辱。
　　他像个永远摆脱不掉的噩梦，在她人生每一次稍有起色的时候，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将她重新拖回泥潭。

　　“许明德，”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从你为了钱把姥姥逼死，从你一次次动手打我，从你断了我的经济想让我自生自灭开始，我们就两清了。”
　　“现在，立刻，从我的店里滚出去。否则，我不介意让警察来看看，你这些年干的那些‘好事’，够判几年。”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冰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许明德似乎被她的眼神和话语慑住了一瞬，但酒精和长期郁积的愤懑很快冲垮了那点理智。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神变得更加疯狂。
　　“好！好你个许淼！翅膀硬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了！”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酒瓶，就要往吧台后的酒架上砸，“我让你开！我让你得意！我砸了你这破店！”
　　“住手！”许淼厉声喝道，想上前阻止，但已经晚了。
　　酒瓶脱手飞出，没有砸中酒架，却砸在了旁边一个装饰用的玻璃柜上。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里面的精致摆件摔了一地。
　　几个女客人发出尖叫。

　　几乎在玻璃碎裂的同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穿着警服的人。
　　两男一女，步伐沉稳，神情严肃。
　　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警服穿得一丝不苟，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带着久经风霜的沉稳气度的脸。
　　他身旁的女警身形清瘦，同样穿着合身的警服，气质清冷，眉眼沉静。
　　最后面是个年轻些的男警，看起来更活泛些。
　　正是岑晏、易雪，还有他们队里的一个年轻同事。
　　他们刚在附近处理完一个纠纷，听到这边动静不对，就赶了过来。

　　“警察！怎么回事？！”岑晏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个举着半截酒瓶、状若疯癫的许明德，最后落在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的许淼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许明德看见警察，酒醒了大半，但仗着酒劲和那股无赖劲，反而梗着脖子叫嚷起来：“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不孝女！开了店就不认爹了！还唆使人打我！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你胡说！”小柯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闯进来闹事，还砸东西！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都安静！”岑晏沉声喝道，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向许淼，语气公事公办：“你是店主？”
　　许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我叫许淼，是这家酒吧的负责人。”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呢？”岑晏看向许明德。
　　“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许明德。”许淼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我们早已断绝关系。他今天喝醉了，来我店里闹事，砸坏了东西，还试图攻击我和我的员工。店里有监控，客人也可以作证。”
　　易雪已经走到破碎的玻璃柜前，蹲下身，戴着手套，小心地捡起几片较大的玻璃碎片，放入证物袋。
　　动作专业而冷静。
　　那个年轻同事则在安抚受惊的客人，并询问情况。
　　“放屁！我是她爹！我来我女儿店里看看怎么了？！”许明德还在叫嚣，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

　　岑晏没理会他，目光在许淼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满地狼藉，最后对许明德说：“你，涉嫌寻衅滋事，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小刘，带他上车。”
　　“是，岑队！”年轻同事上前，就要给许明德上手铐。
　　许明德这才真的慌了，挣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她爹！老子管女儿天经地义！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告你们！”
　　“是不是滥用职权，到了所里再说。”岑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看向许淼：“许小姐，也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
　　许淼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对小柯交代：“看好店，收拾一下，今天提前打烊。损失清点一下，列个单子。”
　　“许姐，你……”小柯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许淼勉强笑了笑，拿起外套和包，跟在岑晏和易雪身后，走出了酒吧。

　　外面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警车就停在路边，蓝红色的警灯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声地闪烁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许明德已经被塞进了后座，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许淼上了另一辆车，坐在后座，易雪坐在她旁边副驾，岑晏开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
　　易雪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淼一眼，女孩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记得这个女孩，是“沉溺”的老板，比她和岑晏小两届，算是学妹。
　　以前在渝宁街巡逻时偶尔会碰到，总是安安静静的，很有礼貌。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家事。
　　“别怕，”易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到了所里，照实说就行。有监控，有证人，他抵赖不了。”
　　许淼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易雪平静的眼眸，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忽然就塌了一角。
　　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轻声说：“……谢谢易警官。”
　　“应该的。”易雪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岑晏从驾驶座看了一眼后视镜，也没说什么，只是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向渝宁街派出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灯，此刻在许淼眼里，却显得格外陌生和冰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她被打后跑出家门，蹲在街边，被谈凛找到。
　　想起他给她买的馄饨，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说“一根骨头而已，不疼”。
　　那时候，至少还有个人，愿意为她断一根肋骨，给她一点微弱的温暖和庇护。
　　而现在，她坐在警车里，身边是穿着警服的、公事公办的陌生人，身后是那个把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名为父亲的男人。
　　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地鸡毛的烂摊子，和注定不会平静的夜晚。
　　心脏的位置，传来细细密密的、冰冷的疼痛。
　　她闭上眼，把脸转向车窗，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