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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一根骨头 ...

  •   那晚之后,谈凛总有些心神不宁。
      像平静湖面被投下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许淼最终没有回复他第二天是否有空的询问,聊天框停留在那条孤零零的语音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没再追问,成年人的体面是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重新投入工作,试图用密集的会议、繁冗的文件和没完没了的应酬来填满所有时间。
      谈氏在榆市的业务版图扩张很快,他刚回国不久,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
      每天忙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套空旷冰冷的公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狭窄的沙发,想起她栗棕色羊毛卷散发的淡淡香气,想起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时身体的温度,想起清晨她小心翼翼想从他怀里挣脱时的慌乱,还有她最后发来的那四个字——“记得吃药”。
      简单的关心,克制的距离,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更多时候,他想起的是更久以前的事。

      高二那年冬天,同样的寒冷刺骨。
      他偶然得知许淼又被许明德打了,原因不明,只知道她跑出了家门。
      他发了疯似的找,最后在渝宁街后面那条快要拆迁的旧街巷口找到了她。
      她蹲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屋檐下,穿着单薄的校服,没戴围巾手套,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声音。
      雪下得很大,落在她头发上、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路灯昏黄的光线斜切下来,把她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单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他跑过去,脱下自己的羽绒服裹住她,碰到她手臂时,她瑟缩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见她半边脸是肿的,嘴角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全是茫然和麻木,像一潭死水。
      那一刻,谈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手指在半空中颤抖。

      “谁干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许淼看着他,眼神没有焦距,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我爸。”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捅穿了他的耳膜。
      他记得许明德,那个永远西装革履、笑容虚伪的男人,在几次为数不多的家长会上见过,对谁都客气有礼,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对自己女儿下这么重的手。
      “为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淼摇了摇头,又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可能,心情不好吧。”
      她说的那么平静,那么习以为常,仿佛在谈论天气。
      谈凛站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背影,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冲撞,叫嚣着要撕碎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只是个高中生,痛恨自己不能立刻把她从那个地狱般的家里带走。
      那天他把她带回了自己在外面的一个临时住处——是他用攒的零花钱租的一个小单间,平时逃课或者不想回家时会去。
      他笨拙地给她处理伤口,用冰袋敷脸,煮了很难吃的泡面。
      她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在他碰到她淤青的地方时,会轻轻抽气。
      夜里,她睡在床上,他打了地铺。
      黑暗中,他听见她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小兽。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第二天,他去找了他爸。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谈家老宅那间冷冰冰的书房。
      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他父亲谈振廷正看着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审视。
      “有事?”谈振廷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谈凛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绷紧:“爸,城西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是不是还在选合作方?”
      谈振廷挑了挑眉,放下文件:“怎么?你有兴趣?”
      “没有,”谈凛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父亲的视线,“但我听说,许明德在争取这个项目。”
      “所以?”
      “把项目给他。”谈凛说,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动。
      谈振廷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理由?”

      谈凛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他爸在等什么,等一个交换,等一个足以说服他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出国,学商科,毕业后进公司,按你的安排走。”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谈振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在谈凛脸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为了那个许家的女孩?”
      谈凛没否认。
      谈振廷又笑了,这次带了几分嘲弄:“一根肋骨,换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和一个未必领情的女人。谈凛,我该说你蠢,还是痴情?”

      谈凛的心脏重重一沉。
      他爸知道了。
      知道许淼被打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似乎永远没有秘密。

      “值不值,我自己清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
      谈振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出去吧。项目我会考虑。”

      那之后没多久,许明德果然拿到了那个项目。
      而谈凛,也“如愿”被他爸的人“教训”了一顿,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断了一根肋骨。
      理由是他“行事莽撞,冲撞了长辈”,需要“长点记性”。
      他谁也没告诉,包括余淮他们。
      只说是跟校外的人打架,受了点伤。
      许淼是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具体怎么知道的,他不清楚。
      只记得那天放学后,她红着眼睛冲进他的病房,看见他胸前缠着的绷带,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我?”她站在病床边,声音抖得厉害,“那个项目……是不是因为我?”
      谈凛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着她哭,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瞎想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骗人!”许淼哭得更凶了,想碰他又不敢,手指悬在空中颤抖,“我都听说了……谈凛,你是不是傻?肋骨,那是肋骨!你为了我……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谈凛看着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心里那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一根骨头而已,”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许淼的眼泪掉得更凶,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胸前的绷带,还有他故作轻松的笑容,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她忽然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泪水的湿意,和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谈凛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还在微微颤抖。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干净的气息,胸腔里那根断裂的骨头似乎真的不疼了,只剩下满溢的、酸涩的暖意。
      “别哭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丑。”
      “你才丑……”她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但眼泪好像真的止住了一些。

      那个短暂的、带着消毒水味道和眼泪咸味的拥抱,成了谈凛记忆里关于疼痛最温暖的注解。
      他以为一根肋骨,能换来她短暂的安宁,能换来他们可能的未来。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根肋骨就能抵消的。
      有些鸿沟,也不是少年一腔孤勇就能跨越的。
      他断了肋骨,她依然没能逃脱那个家的阴影。
      他出了国,她依然一个人在外漂泊,吃了那么多苦。
      而现在,他回来了,看似光鲜,手握权柄,可面对她时,却依旧像个笨拙的少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如何弥补,如何让她再相信一次。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余淮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去“沉溺”,说陈熠搞到了几瓶好酒。
      谈凛盯着屏幕,指尖在“许淼”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他不知道那天之后,她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他装可怜博同情,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心软?
      他不知道那条没有回复的语音,是无声的拒绝,还是她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五年,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玩那些若即若离、猜测试探的游戏。
      他要一个答案。
      无论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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