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的声音》忆楠栀

18、第十八章 她是被爱包

　　徐幸的“春日来信”花店今晚没营业，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只留了底下一条缝透出暖黄的光。
　　许淼弯腰钻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花香、食物香气和暖气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店里被重新布置过，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碎花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吃的。
　　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25”的蜡烛。徐幸、谢知卿、余淮、陈熠、宁礼、殷芸、殷荞都在，看见她进来，一起笑着喊：“生日快乐！”
　　“你们……”许淼愣住了，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满桌的食物，眼圈有点热。
　　“愣着干嘛，快进来，冷死了。”徐幸把她拉进来，关好卷帘门。
　　谢知卿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挑眉打量她：“穿这么少，不怕冻死？”
　　“不远，走过来就几分钟。”许淼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殷芸身上，“芸芸，荞荞，你们怎么也来了？不是说要加班？”
　　“加班哪有给你过生日重要，”殷芸笑着拉她坐下，“蛋糕是我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蛋糕是简单的奶油水果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淼淼生日快乐”，旁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很朴实，但一看就是用心选的。
　　“喜欢，谢谢芸芸。”许淼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快，许愿吹蜡烛！”殷荞把蜡烛点上，催她。

　　大家围过来，暖黄的火光映亮每一张带笑的脸。
　　许淼看着蜡烛，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姥姥慈祥的笑脸，田姨温暖的手，朋友们关切的眼神，还有……那个Q版手办，和刚刚收到的三个字“生日快乐”。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平安健康。希望“沉溺”生意兴隆。
　　希望……我能勇敢一点。
　　然后，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大家欢呼，鼓掌。
　　徐幸开了香槟，泡沫涌出来，洒了一桌，引起一阵笑闹。
　　生日宴很热闹。
　　徐幸煮的长寿面劲道爽滑，谢知卿带来的红酒醇厚顺口，余淮他们点的外卖烧烤麻辣鲜香，殷芸做的几道家常菜清爽可口。
　　大家吃着，喝着，聊着，笑声不断。

　　许淼坐在中间，看着朋友们互相调侃斗嘴，心里那点因为收到匿名礼物和谈凛短信而产生的复杂情绪，渐渐被这温暖的氛围冲淡了。
　　她小口喝着红酒，听着谢知卿和余淮因为某个乐队的好坏吵得面红耳赤，看着殷荞偷偷把不吃的青椒夹到陈熠碗里，被陈熠发现后瞪了一眼，听着宁礼慢条斯理地分析最近的股市，感受着殷芸时不时给她夹菜、倒水的细心照顾。
　　这一刻，她是被爱包围的。
　　是真实的，踏实的，可以握在手里的温暖。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不要再贪心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殷荞闹着要唱歌，徐幸就把店里的蓝牙音箱连上，随便放了首流行歌。
　　殷荞拉着许淼站起来，跟着音乐摇晃，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小小的花店里，充满了音乐、笑声和食物的香气，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的孤岛。

　　闹到快十点，大家才陆续散去。
　　余淮他们打车走的，谢知卿说他叫了代驾，顺路送殷芸殷荞。
　　徐幸留下来收拾残局，许淼要帮忙，被她赶去沙发坐着休息。
　　“寿星最大，今天不许干活。”徐幸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许淼也没坚持，靠在沙发上，看着徐幸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片。
　　徐幸是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在她开心的时候分享喜悦。
　　这份情谊，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淼淼，”徐幸擦完桌子，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今天开心吗？”
　　“嗯，很开心，”许淼接过水，看着她，“谢谢你，徐幸。”
　　“跟我还客气，”徐幸白她一眼，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谈凛今天，联系你了吗？”
　　许淼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发了个生日快乐。”
　　“就这？”
　　“嗯。”
　　“没别的了？没送礼物？没约你？”
　　“没有。”

　　徐幸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淼淼，我觉得……谈凛他，可能真的还喜欢你。”
　　许淼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烫得掌心发麻。
　　“你看啊，他回国没多久，就碰见你好几次。家长会，酒吧，还……还去你家过夜了。”徐幸说，观察着她的脸色，“虽然说是胃疼，但这也太巧了。而且，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我们家元宝招财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许淼下意识地问。
　　“就是……很专注，很深，像要把你吸进去似的。”徐幸比划着，“余淮说，他高中时看你就是这种眼神。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许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谈凛看她的眼神，在路灯下，在酒吧里，在清晨的沙发上。深褐色的眸子，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她看不懂，也不敢看。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喜欢能当饭吃吗？能抵消过去那些伤害吗？能保证以后不再重蹈覆辙吗？”
　　徐幸不说话了。
　　她握住许淼的手，很用力。
　　“淼淼，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你再受伤。”徐幸说，声音很认真，“但你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关起来，把所有人都推开。谈凛或许有他的问题，但你也有你的心结。”
　　“你们之间，需要沟通，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疙瘩一个个解开。如果解不开，那就各自安好。但如果……如果还有可能，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许淼看着徐幸，眼圈又有点热。
　　她知道徐幸是为她好，说的也是真心话。可她就是怕。
　　怕再次陷进去，怕再次被伤害，怕最后连现在这点平静都保不住。
　　“我……再想想。”她说，声音干涩。
　　“嗯，不急，”徐幸拍拍她的手，“慢慢想。但答应我，别躲。该面对的就面对，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好吗？”
　　许淼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徐幸的男朋友开车来接她。
　　送走徐幸，花店里只剩下许淼一个人。
　　音乐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的余韵。
　　她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她走到储物柜前，蹲下身，打开锁，拿出那个亚克力盒子。
　　Q版手办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站立，栗棕色的羊毛卷，温暖的笑容，头上的星星发夹闪着微光。
　　她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亚克力，轻轻碰了碰手办的脸。
　　触感坚硬，没有温度。
　　可她的心，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想起十七岁那个雪夜，蜡烛微弱的光，少年专注的眼，和那个落在手心、轻如蝶翼的吻。
　　想起他说“除了我，以后会有越来越多人爱你”。
　　这些年，确实有很多人爱她，用他们的方式。
　　可那个最初对她说这句话的少年，却缺席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最艰难的几年。
　　现在他回来了，用这种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不声不响，却步步为营。
　　她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还是谈凛。
　　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瓷碗，清汤，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饺子白白胖胖，挤在一起。
　　背景是深色的木质桌面，很简洁，看不出在哪里。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吃了。你的呢？”
　　许淼看着那碗饺子，和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的样子，或许正坐在某个安静的地方，面前摆着这碗饺子，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了一行字：“吃了，在徐幸这儿吃的长寿面。”
　　删掉。
　　又打：“谢谢，你也冬至快乐。”
　　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不敢回。
　　怕一回，就再也收不住。怕一回，就暴露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蠢蠢欲动的心思。

　　她把亚克力盒子重新锁进储物柜，起身，关掉壁灯。
　　花店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朦胧的微光。
　　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推开卷帘门，走进寒冷的冬夜。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街道空旷安静，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个个暖黄的光圈。她独自一人，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谈凛的眼神，谈凛的拥抱，谈凛胃疼时苍白的脸，谈凛发的“生日快乐”，谈凛拍的那碗饺子，还有那个没有署名的Q版手办……
　　所有的画面和细节交织在一起，让她理不清，剪不断。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该靠近，还是该逃离。
　　不知道这颗被他搅得七上八下的心，该何去何从。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
　　一片漆黑。他当然不在。
　　昨晚只是一场意外，一个短暂的、不合时宜的交集。天亮之后，各归各位。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走进楼道，按下电梯。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还是谈凛。
　　这次是一条语音。
　　她指尖发颤，点开。
　　听筒里传来他低哑的、带着点疲惫、又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间里格外清晰：
　　“许淼，明天……有空吗？”
　　电梯门开了，又缓缓合上。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震惊、慌乱、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夜还很长。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