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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记得吃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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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窗外是深沉的靛蓝色,只有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低低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许淼先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不同于被窝的暖,是另一种更具存在感、更真实的温度,从背后贴着她,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
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不重,但存在感极强,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睡衣布料传来干燥的温热。
后背紧贴着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衣料,敲在她的脊椎上。
她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昨晚的记忆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块浮现出来。
胃疼的谈凛,蜷缩在沙发上的谈凛,握住她手的谈凛,最后……将她拉进怀里、说“这样暖和点”的谈凛。
她竟然就真的任由他抱着,还在他怀里睡着了,还睡得……异常安稳。
一种混合着羞耻、慌乱和某种隐秘贪恋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从他怀里挪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拆解一个易碎的定时炸弹。
可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身后传来谈凛低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热气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许淼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你醒了?”
“嗯,”谈凛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很近,“胃还疼,别动,让我再抱会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脆弱,让许淼那句“放开我”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和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昨晚那种心软和心疼,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她不再动了,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
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着耳膜,她怀疑他也听得见。
时间在寂静和微妙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谈凛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手臂也没有再收紧,只是松松地环着她,像抱着一个大型抱枕。
天光又亮了些,房间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
许淼能看到沙发靠背上木头的纹路,能看到对面电视柜上绿植叶片的阴影,能看到自己搁在身前、交握在一起、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好点了吗?”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才“嗯”了一声,声音依旧低哑:“好多了。”
“那就好。”许淼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胃疼?问他昨晚是不是装的?问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问。
“几点了?”谈凛问,手臂终于松开了些。
许淼如蒙大赦,立刻坐起身,动作快得差点从狭窄的沙发上掉下去。
她捞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四点四十。”
谈凛也坐了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
他揉了揉眉心,脸色比起昨晚好了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黑,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翘着,少了平日里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不设防的柔软。
“吵醒你了?”他看着她,眼神在晨光熹微中有些朦胧。
“没有,我自己醒的。”许淼移开视线,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拉开距离。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空气里有种尴尬的、微妙的气氛在流淌。
昨晚的拥抱,肌肤的相贴,呼吸的交缠,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两人之间。
打破了某些界限,却又没能建立起新的秩序。
“那个……”许淼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你胃还疼的话,要不要吃药?我这里有常备药。”
“不用,好多了。”谈凛说,顿了顿,又补充,“谢谢。”
“不用谢。”许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布料。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叫声隐约传来。
城市即将苏醒,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充满昨夜余温的空间里,进退两难。
最后,是谈凛先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带来一片阴影,遮住了许淼眼前的光。
她抬起头看他。
“我该走了,”谈凛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昨晚……打扰了。”
“没、没事。”许淼也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你……真的没事了?要不再休息会儿?”
“不了,”谈凛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门口,“公司还有事。”
“……哦。”
谈凛穿上外套,换好鞋。
许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昨晚的脆弱和依赖,像一场短暂的幻觉,天亮了,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冷静的谈凛。
“那我走了。”谈凛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许淼说。
谈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气息。
许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谈凛刚刚叠好的毯子。
毯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她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谈凛的头像是张很简单的风景照,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文字,没有滤镜。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是系统自带的打招呼。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落下,又抬起。
反复几次,最后,她咬了咬牙,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记得吃药。”
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简洁,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
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会回吗?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吗?
还是……会像昨晚那样,用那种低哑的、带着点脆弱的声音,说“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许淼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在期待什么?
一个拥抱,一句关心,就能让过去五年一笔勾销?就能让那些伤害和隔阂消失不见?
别傻了,许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冷冷地说。
昨晚只是一时心软,只是一场意外。天亮之后,各归各位。
他是谈凛,榆市谈家的继承人,刚从国外回来,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她是许淼,在渝宁街开着一家小酒吧,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和勉强维持的现在。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开始收拾房间。
把毯子叠好收进柜子,把沙发上的褶皱抚平,把茶几上他用过的水杯洗干净。
动作很快,很用力,像要把所有关于昨晚的痕迹都抹去。
收拾完,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车流,行人,早点摊冒出的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昨晚那个脆弱地抱着她、说胃疼的谈凛,像一场梦,随着天亮,消散得无影无踪。
也好。
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对谁都好。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食物能填补空虚,能让人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许淼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端着牛奶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放下杯子,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谈凛的头像,旁边有一条新消息。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就一个“好”。
许淼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重新按亮,又看了一遍。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这个字,轻轻地,填上了一点。
就一点。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