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的声音》忆楠栀

15、第十五章 “就今晚”

　　电梯到了。她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
　　她按亮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进来吧。”她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是之前谢知卿来，硬要放这儿的，说“万一有客人呢”。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谈凛换了鞋，走进来。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以灰白为主，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还有几盆绿植。
　　沙发上扔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和一杯水。
　　“你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许淼说，走进厨房。

　　谈凛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房间很干净，但也冷清，没什么生活的气息。
　　他想起余淮说的，她一个人住，平时除了酒吧就是家，没什么社交。
　　心里那点刻意营造出来的、关于“装可怜”的算计，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许淼端着热水出来，递给他：“给，小心烫。”
　　谈凛接过，捧在手里。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烫得掌心发麻，但胃里那股绞痛，好像真的缓解了一些。
　　“有药吗？”许淼问，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吃了，”谈凛说，喝了口水，“就是得缓一会儿。”
　　“那你躺会儿，”许淼站起来，“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她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递给谈凛。
　　谈凛接过，铺在腿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
　　灯光下，他脸色苍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疲惫，也很脆弱。
　　许淼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像是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你休息吧，我去洗澡。”
　　“嗯。”

　　许淼进了浴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自己能正常呼吸。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她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冲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没用。
　　脑子里全是谈凛苍白的脸，和他刚才在洗手间里，近乎示弱的那句“收留我一晚，行吗”。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余淮说过，让她装可怜。
　　那他呢？他是不是也在装可怜？用胃疼，用没地方去，用那种脆弱的表情，来博取她的同情？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胃疼，真的没地方去，真的需要她收留呢？
　　她不敢想。

　　洗完澡出来，许淼换了睡衣，是保守的长袖长裤。
　　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见谈凛还靠在沙发里，毯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刚弯下腰，谈凛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许淼吓了一跳，直起身，有些尴尬：“我以为你睡了。”
　　“没，”谈凛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是眯了一会儿。”
　　“胃还疼吗？”
　　“好点了。”

　　又是一阵沉默。许淼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让他睡沙发？可沙发有点短，他个子高，睡起来肯定不舒服。让他睡床？那她睡哪儿？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睡一张床也太奇怪了。
　　“你睡床吧，”谈凛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说，“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太短了，你睡不舒服，”许淼说，咬了咬唇，“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谈凛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我个子高，但蜷着也能睡。你是女生，睡沙发不舒服。”
　　“可是……”
　　“别可是了，”谈凛打断她，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快去睡吧，很晚了。”
　　许淼看着他那个笑容，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移开视线，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许淼回了卧室，关上门，却没锁。
　　她躺上床，盖好被子，关了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客厅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谈凛应该也睡了。
　　可她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高中的谈凛，雪夜的谈凛，酒吧里调酒的谈凛，家长会上沉默的谈凛，洗手间里靠近她的谈凛，沙发上苍白脆弱的谈凛……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压抑的咳嗽声，又像是痛苦的闷哼。
　　她猛地惊醒，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又没声音了。
　　是错觉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轻轻打开门，往外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
　　谈凛蜷在沙发上，毯子掉在地上，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按着胃部，身体在微微发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疼。
　　许淼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很凉，全是汗。
　　“谈凛？”她轻声叫他。
　　谈凛没反应，只是皱着眉，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巨大的痛苦。
　　“谈凛，醒醒，”许淼推了推他，“你是不是胃又疼了？”
　　谈凛这才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有些涣散。
　　他看着她，好几秒才聚焦，声音哑得厉害：“……吵醒你了？”
　　“没有，”许淼摇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和防备，彻底土崩瓦解，“你是不是很难受？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谈凛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冰凉，“老毛病，躺会儿就好。”
　　“可是你……”
　　“许淼，”谈凛打断她，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陪我一会儿，行吗？”

　　许淼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痛楚和脆弱，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点了点头，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手还被他握着。
　　谈凛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小块位置：“上来，地上凉。”
　　许淼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上了沙发，在他身边躺下。
　　沙发很窄，两人不得不侧着身，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谈凛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样暖和点。”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许淼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滚烫，带着一点汗湿的黏腻。
　　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雪松，烟草，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他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味道。
　　“睡吧，”谈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没事。”

　　许淼闭上眼，睫毛在颤抖。
　　她知道这样不对，很不对。可身体像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也不想动。
　　就今晚。
　　她对自己说。
　　就今晚，让他抱着，让他取暖，让他不那么疼。
　　明天天亮，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不会再心软，不会再动摇，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又令人沉溺的温柔里。
　　绝不。
　　她在心里发誓，可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点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窗外，月色清冷，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