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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收留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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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沉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音乐从舒缓的爵士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电子乐,灯光也调暗了些,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各种情绪混合的气息。
卡座那边的谈凛他们又加了几轮酒,余淮已经有点高了,搂着陈熠的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陈熠一脸嫌弃地推他。
宁礼还算清醒,但眼角也带了点红。
谈凛坐在最里面,背靠着沙发,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酒液变得很淡。
他没怎么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液体,眼神有些空。
许淼在吧台后面,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栗棕色的羊毛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大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正在给一桌客人调酒,动作流畅,表情平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能感觉到谈凛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又过了一个小时,余淮他们准备撤了。
余淮喝得最多,走路有点晃,陈熠和宁礼一左一右架着他。
谈凛走在最后,经过吧台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淼正在擦杯子,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顿住,没抬头。
“走了。”谈凛说,声音很低,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嗯,路上小心。”许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不太舒服。
谈凛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酒吧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夜风。
许淼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她放下杯子,对旁边的小柯说:“我去下洗手间,你看一下。”
“好的许姐。”
许淼摘下眼镜放在吧台,穿过喧闹的人群,朝洗手间走去。
酒吧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很别致,墙上贴着暗纹壁纸,灯光是暖昧的暗红色。
她走进去,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头发因为沾了水,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她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从镜子里看见谈凛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垂着眼看她,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许淼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手怎么这么凉?”谈凛开口,声音很沉,带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
“水凉。”许淼说,声音有点抖。
谈凛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薄茧粗糙的质感。
许淼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从手腕一直麻到头皮。
“谈凛,你放开……”她挣扎,但没用。
谈凛不仅没放,反而往前一步,将她整个人圈在洗手台和他身体之间。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他惯用的雪松尾调,还有一点点烟草味。
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滚烫,像要灼伤她。
“许淼,”他低头,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刚才那杯酒……是什么意思?”
许淼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从背后笼罩住她的、高大的身影。
“没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就是……随便调的。”
“随便调的?”谈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
“你有,”他打断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耳后那片皮肤。
她的耳朵瞬间红了,像要滴血。
“你一直在躲我。从上次家长会,到现在。为什么?”
许淼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我还喜欢你,因为看见你我就心慌,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
她说不出口。
“谈凛,你喝多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放开我,我要出去了。”
“我没喝多,”谈凛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顿了顿,手指从她耳后滑到颈侧,那里的皮肤更薄,能感觉到她剧烈跳动的脉搏。
“许淼,”他叫她,声音很轻,像叹息,“我这几天……不太舒服。”
许淼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脸色确实不好,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刚才在吧台就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但以为只是喝酒喝的。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胃疼,”谈凛说,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真的很难受的样子,“老毛病了,可能最近没按时吃饭,又犯了。”
许淼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谈凛胃不好,高中时就有这个毛病,是饮食不规律闹的。
后来出国,一个人在外,估计更不会照顾自己。
“吃药了吗?”她问,声音软了下来。
“吃了,没用,”谈凛靠她更近了些,额头几乎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疼。”
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他好像真的很难受,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呼吸有些重,喷在她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许淼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推他还是该扶他。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听见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
“我送你去医院。”她说,想转身。
“不用,”谈凛按住她,没让她动,“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没用,躺会儿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
“回不去,”谈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疲惫,“钥匙好像丢了,进不去门。”
许淼:“……”
她忽然想起余淮之前说的那句“装可怜”,心里警铃大作。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又觉得不像是装的。
他好像真的很难受。
“那……你给余淮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她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喝多了,陈熠和宁礼送他回去了,”谈凛说,顿了顿,补充一句,“我现在……没地方去。”
许淼彻底没辙了。
她站在那里,背贴着冰冷的洗手台,前面是谈凛滚烫的身体,像被夹在冰与火之间,进退两难。
“许淼,”谈凛又叫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示弱的意味,“收留我一晚,行吗?”
许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看着他镜子里苍白的脸,和那双深褐色的、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痛楚,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把自己仅有的晚饭分给她大半,还嘴硬说不饿。
想起他蹲在她身边,冷得发抖,却还固执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想起他笨拙地给她挑香菜,说“我乐意”。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像被打开了闸门,汹涌而出,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谈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许淼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星子落进了深潭。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许淼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你先出去等我,我拿一下包和钥匙。”
“嗯。”
谈凛转身出去了。许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洗手台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收留前男友过夜?还是在他胃疼、没地方去的情况下?
这听起来像个蹩脚的言情小说桥段,可它就是发生了。
她洗了把脸,重新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才走出去。
谈凛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低着头,手按在胃部,脸色还是很差。
“走吧。”许淼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许淼走在前面,谈凛跟在后面,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她公寓楼下,等电梯。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走进去,许淼按了十七层,谈凛站在她斜后方。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栗棕色羊毛卷,低着头;一个高大挺拔,脸色苍白。
许淼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不知道带谈凛回家对不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后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