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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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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休息室很小,只放了一张单人沙发,一个矮几,和一个简易的储物柜。
墙上贴着酒吧的规章制度和排班表,还有几张员工聚餐的合影。
许淼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谈凛端起那杯酒时的侧影,和他低哑的那声“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那杯酒,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手指就自动开始动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二那年的冬天,榆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因为具体什么事忘了,只记得是跟学习有关的小事被父亲扇了一巴掌。
很重,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没哭,只是转过身,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外面很冷,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没打伞,也没戴围巾,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脸是肿的,心是空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家回不去,学校不想去,朋友家……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走到一个街角,她实在冷得受不了,蹲在一个关了门的商铺屋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寒气从脚底往上窜,牙齿开始打颤。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冻死在这里的时候,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淼?”
她抬起头,看见谈凛站在她面前。
他没打伞,头发和肩上都落了一层雪,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一次性餐盒。他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你在这儿干嘛?”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谈凛没再问。
他在她身边蹲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餐盒,打开。
是馄饨,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勾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给,”他把餐盒和一次性勺子塞进她手里,“趁热吃。”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在雪夜里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她看不懂。
“吃啊,”他催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动作很轻,把勺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傻了?”
她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很薄,馅很鲜,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很香,很暖。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掉进汤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苦。
谈凛就蹲在她身边,没说话,也没吃。
他把自己那个餐盒也打开了,但只吃了两个,就把剩下的都拨到她碗里。
“我吃过了,”他说,看她抬头看他,又补充一句,“不饿。”
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心里那点委屈和寒冷,好像被这碗热汤一点点驱散了。
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爸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断了他的零花钱,他手头很紧,这碗馄饨,可能是他仅有的晚饭。
但他还是分了一大半给她。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餐盒,转过头看他。
他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上沾了点雪花,很快又化成水珠。
他好像很冷,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背上。
“冷吗?”她问,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不冷。”他说,声音有点哑。
“骗人,”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给他一点温暖,“你都在抖。”
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又融化,濡湿了衣服。
街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哎?许淼?谈凛?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许淼抬起头,看见殷荞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身上还系着馄饨摊的围裙。
殷荞比他们小一届,是馄饨摊老板的女儿,也在榆中上学。
她旁边站着殷芸,他们的同班同学,殷荞的姐姐。
殷芸手里拿着条羊绒毯,正惊讶地看着他们。
“殷荞?殷芸?”许淼赶紧松开谈凛,脸有点红。
“你们怎么蹲这儿啊?不冷吗?”殷荞跑过来,看看许淼,又看看谈凛,眼睛滴溜溜地转,“吃饭没?没吃去我们家摊上,我让我姐给你们下两碗。”
“吃过了,”谈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谢谢。”
“吃过了也再吃点,暖暖身子,”殷芸走过来,把羊绒毯披在许淼肩上,又看向谈凛,“你也来,别客气。”
两人被殷家姐妹拉到了不远处的馄饨摊。
摊子不大,就一个推车,几张折叠桌,但很干净,热气腾腾的。
殷芸麻利地下了两碗馄饨,殷荞端过来,又拿了两碟小菜。
“快吃,”殷荞在许淼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脸怎么这么红?冻的?”
“嗯。”许淼低头喝汤,耳朵更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围着小桌,吃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
殷芸话不多,但很温柔,一直给许淼夹小菜。
殷荞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的趣事,逗得许淼终于笑了。
谈凛一直很安静,只是低头吃馄饨,偶尔抬头看许淼一眼,眼神很沉,像藏着很多话。
从那天起,许淼和殷家姐妹的接触多了起来。
她高中时每周都会去馄饨摊坐坐,吃一碗小馄饨,跟殷芸聊聊天,听殷荞讲学校的八卦。
殷芸比他们大一岁,但上学晚,是同班同学。
她成绩很好,性格沉稳,像姐姐一样照顾着许淼。
殷荞活泼开朗,是大家的开心果。
后来,许淼报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榆市,但和殷家姐妹一直保持着联系。
二十岁那年,姥姥走了,那对男女彻底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她靠着打工和一点微薄的奖学金,在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挣扎。
是余淮、陈熠、宁礼这几个朋友,还有殷芸殷荞两姐妹,用他们各自的方式,接济着她,支撑着她。
余淮他们隔三差五找借口给她打钱,说是“投资”或“借款”;殷芸那时已经开始在榆市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工资不高,却总会省下一部分,在视频通话时,不由分说地转给她,说“荞荞让我给你的,她兼职赚钱了”;殷荞则会在她每次回榆市时,拉着她去吃各种好吃的,抢着付钱,笑嘻嘻地说“淼淼姐以后当了大老板要加倍还我”。
这些好,她都记得。
像黑暗里的光,一点点,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淼淼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许淼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殷荞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休息室,正弯着腰,用手在她眼前晃。
殷荞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青春洋溢。
她旁边站着殷芸,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长裙,长发披肩,温柔恬静。
“荞荞?芸芸?”许淼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殷荞在她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我姐今天发工资,说要来给你捧场。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许淼笑起来,看向殷芸,“芸芸,最近怎么样?”
“还好,”殷芸在她另一边坐下,打量着她,“你脸色不太好,累了?”
“有点,”许淼揉揉太阳穴,“刚忙完一阵。”
“那正好,休息一下,喝点东西,”殷荞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点单。淼淼姐,有新上的度数不高的酒吗?我姐喝不了烈的。”
“有,我前几天刚进了一批果味啤酒,度数很低,味道不错。”
“行,就那个,再来点小吃。”
殷荞出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许淼和殷芸。殷芸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点担忧。
“淼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殷芸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许淼摇头,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因为谈凛?”殷芸一针见血。
许淼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殷芸,殷芸也看着她,眼神清澈,像能看透她所有伪装。
“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他了,”殷芸继续说,语气平静,“坐在里面卡座,和余淮他们一起。你调的那杯酒……是给他调的?”
许淼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还喜欢他,对不对?”殷芸问,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许淼的指尖陷进掌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吗?或许吧。
不然为什么看见他,心会乱?为什么忍不住调那杯酒?为什么躲在这里,不敢出去见他?
可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五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跨越的鸿沟。
“芸芸,”她抬起头,看着殷芸,眼圈有点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殷芸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殷芸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淼淼,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些事,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顺其自然,好不好?”
许淼把脸埋在她肩头,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浸湿了殷芸的衣服。
殷芸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哭。
外面酒吧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是首舒缓的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温柔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许淼才止住眼泪,抬起头,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殷芸拿纸巾给她擦脸,“哭出来就好。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许淼看着她温柔的样子,心里那点慌乱和不安,好像被抚平了一些。
她握住殷芸的手,轻声说:“谢谢你,芸芸。”
“谢什么,”殷芸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啊。”
正说着,殷荞端着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三杯果味啤酒和几碟小吃。
看见许淼红红的眼睛,她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
“谁欺负你了淼淼姐?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没人欺负我,”许淼被她逗笑了,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累,跟你姐撒个娇。”
“那就好,”殷荞在她另一边坐下,拿起一串烤鸡翅,“来,化悲愤为食欲,吃!”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喝着酒,吃着东西,聊着天。
殷荞说着她实习公司的趣事,殷芸说着她新看的书,许淼说着酒吧最近的生意。
那些关于谈凛的烦恼,好像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可许淼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像潜藏在深海里的暗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浮出水面,撞得她头破血流。
但此刻,有朋友在身边,有酒在手里,有温暖的灯光和轻柔的音乐。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她闭上眼,把那些不确定的、令人心慌的念头,暂时关在门外。
先过好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