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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旧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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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市的春天终于在连绵阴雨后,露出了点像模像样的暖意。
四月初的傍晚,天光还亮着,渝宁街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街灯还没亮,但沿街商铺的霓虹已经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沉溺”酒吧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一条慵懒的河,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缓流淌。
还没到客流高峰,店里人不多,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熟客,低声交谈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咖啡豆的焦香,还有新换的百合花混合着木地板清洁剂的味道。
许淼坐在吧台后面,正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换了新发型,头发染成了栗棕色,烫了时下流行的羊毛卷,蓬松柔软地堆在肩头,衬得脸越发小。
身上穿了件同色系的宽松针织衫,搭配米白色百褶裙鼻梁上架了副流行的大黑框眼镜,其实没度数,纯粹装饰。
是徐幸硬塞给她的,说“换换心情,也换换运气”。
手机屏幕上,是余淮发来的消息:“许老板,我们半小时后到,留个大点的卡座啊。阿礼和死熠也来,谈哥可能也来。”
她盯着“谈哥”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她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住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燥。
自从上次家长会短暂碰面后,她和谈凛又回到了那种“知道对方在同一个城市,但互不打扰”的状态。
他偶尔会出现在她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不评论,就点个赞,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她也会刷到他的动态,很少,大多是工作相关,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拍得很有质感,但看不出情绪。
这样挺好。她对自己说。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可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个声音在说:真的好吗?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起身去检查酒柜。
今晚余淮他们来,得把库存清点一下,免得不够。
七点刚过,余淮他们就到了。
三个人,余淮、陈熠、宁礼,穿着休闲,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余淮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比以前又长了些,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配上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慵懒又随性。
他一进来就朝许淼挥手:“许老板!好久不见!”
许淼从吧台后抬起头,笑着打招呼:“来了?位子留好了,老地方。”
“谢啦,”余淮走过来,手臂撑在吧台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谈哥临时有事,可能晚点到,也可能不来了。让我们别等他。”
许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
她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喝什么?今天我请。”
“那必须喝贵的,”陈熠凑过来,推了推金边眼镜,笑得像只狐狸,“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酒都拿出来,别客气。”
“行啊,”许淼挑眉,“最贵的在酒柜最上层,自己够。”
陈熠:“……”
宁礼在旁边低低地笑,被陈熠捶了一拳。
三人说笑着往里面卡座走。
许淼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弥漫开来。
她低头,继续擦拭着酒杯。
玻璃杯壁冰凉,倒映出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和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吧台的电话响了。
是后厨打来的,说新到的几箱精酿啤酒标签有问题,让她过去看看。
许淼应了一声,跟旁边当班的小柯交代了两句,摘下眼镜放在吧台上,快步往后厨走。
经过酒吧门口时,刚好有人推门进来。
门是向内开的,她往外走,那人往里进。
两人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雪松尾调,混着一点室外的凉意。
但她注意力全在后厨那批问题酒上,低着头,脚步没停,根本没注意到进来的人是谁。
谈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栗棕色羊毛卷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换了发型,换了衣服,还戴了副他从没见过的眼镜,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但那股子清冷疏离的气质,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她没看见他。
或者说,看见了,但没在意。
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八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陌生人。
哪怕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谈哥!”余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儿!”
谈凛收回目光,迈步往里走。
酒吧里的灯光暖黄,音乐舒缓,空气里有种令人放松的慵懒气息。
他走到卡座,余淮他们三个已经喝上了,桌上摆着几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里面轻轻碰撞。
“迟到了啊,”陈熠给他倒酒,“自罚三杯。”
谈凛没说话,端起酒杯,仰头喝了。
酒很烈,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放下杯子,在沙发角落坐下,身体往后靠,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吧台。
许淼还没回来。
吧台后是个年轻的调酒师,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擦杯子。
吧台上放着一副大黑框眼镜,镜腿有些歪了,是她刚才摘下的。
“看什么呢?”余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许老板去后厨了,一会儿就回来。怎么,想喝她调的?”
谈凛没接话,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橡木桶的香气和酒精的辛辣。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二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带许淼去酒吧。不是“沉溺”,是另一家,现在已经倒闭了。
那时候她还不会喝酒,点了一杯果汁,坐在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他那时刚学会调酒,献宝似的给她调了一杯,叫什么名字忘了,只记得颜色是漂亮的粉蓝色,上面插着一把小纸伞。
她喝了,皱着小脸说“好难喝”,但眼睛是亮晶晶的,看着他,嘴角弯着。
后来那家酒吧倒闭了,那杯酒的名字和配方,他也忘了。
只记得她皱着鼻子说“难喝”的样子,和灯光下她泛着水光的眼睛。
回忆像潮水,带着旧日的气息汹涌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他闭上眼,又睁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他说,声音有点哑。
“悠着点啊谈哥,”宁礼看他一眼,“这酒后劲大。”
“没事。”
余淮给他倒酒,眼神在谈凛和吧台之间转了个来回,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又过了一会儿,许淼从后厨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边走边看,眉头微微蹙着。走到吧台边,她把单子递给小柯,交代了几句,然后拿起那副大黑框眼镜戴上。
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目光扫过卡座这边。
然后,停住了。
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谈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细微的变化。
她看见他了。先是一怔,然后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欣喜的情绪?
太快了,快到他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拿起毛巾开始擦杯子。动作很慢,很专注,像要把杯子擦出花来。
可她的耳朵,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红。
谈凛看着那点红,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麻。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假装平静。
许淼低着头擦杯子,手指有些抖。
她不知道谈凛怎么会来,余淮明明说他可能不来了。
而且……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刚才去后厨时,门口好像有人……难道就是他?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刚才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种感觉,像久旱的沙漠突然下了一场雨,猝不及防,又带着一种近乎灭顶的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明明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头,看了眼卡座那边。
谈凛背对着她坐着,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侧影,和微微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
余淮他们正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对旁边的小柯说:“给我拿一下基酒。”
小柯应了一声,把需要的酒瓶递给她。
许淼接过,开始调酒。
动作很快,很熟练,手指在各种瓶瓶罐罐间穿梭,像在跳舞。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手心出了多少汗。
她调的是高中时谈凛给她调过的那杯酒。
名字她忘了,配方也忘了,只记得颜色是粉蓝色,上面插着小纸伞。
她凭着记忆,试着复刻。
伏特加,蓝橙力娇酒,柠檬汁,一点糖浆,加冰,摇匀。
倒进酒杯,颜色是淡蓝色,不够粉。
她又加了一点红石榴糖浆,轻轻搅动,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梦幻感的粉蓝色。
最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做活动剩下的一把小纸伞装饰插在杯沿。
好了。
她把酒放在托盘上,递给小柯:“送去卡座,给……穿灰色西装的那个。”
小柯点点头,端着酒过去了。
许淼转过身,背对着卡座,继续擦杯子。
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她听见小柯说:“先生,您的酒。”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是谈凛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谁让你送的?”
“是……是许姐调的。”小柯有点紧张。
又是一阵沉默。
许淼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
她捏着毛巾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几秒,她听见谈凛说:“谢谢。”
然后是酒杯被拿起,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没退回来。他喝了。
许淼闭了闭眼,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下,又立刻绷得更紧。
她不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
是和解的信号,还是无声的嘲讽?是怀念过去,还是提醒她,那些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把毛巾扔在吧台上,对旁边另一个调酒师说:“我去里间休息一下,有事叫我。”
说完,她快步朝后面的员工休息室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直到关上休息室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