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的声音》忆楠栀

11、第十一章 迷墙

　　榆市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周五晚上悄无声息落下来的。
　　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迷墙”Livehouse厚重的铁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震耳欲聋的鼓点混着失真吉他的嘶吼，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低音贝斯贴着地板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酒精、廉价香水和年轻人荷尔蒙蒸腾出的滚烫气息。
　　灯光是混乱的，红的蓝的紫的，切割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在涂满夸张涂鸦的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许淼站在靠近吧台的角落，手里握着杯几乎没动过的金汤力，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滑，冰凉。
　　她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和马丁靴，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在周围一片狂欢的海洋里，她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发什么呆呢？”徐幸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两杯冒着泡沫的啤酒，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谢知卿呢？不是说他先到了吗？”
　　“不知道，说去后台找人了。”许淼接过啤酒，抿了一口，苦。
　　“这家伙，又乱跑，”徐幸靠在她旁边的墙上，目光扫过舞池，“不过今天人真多，这乐队这么火？”
　　“新乐队，听说主唱是谢知卿朋友，来捧场的。”许淼说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谈凛。
　　他站在门边，没进来，只是侧身让开往里涌的人流。
　　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的。
　　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许淼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但已经晚了。
　　谈凛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迷离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只能看见他，和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深得像墨的眼睛。
　　他看着她，几秒后，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
　　许淼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指尖发白。
　　徐幸也看见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靠，他怎么来了？你叫他来的？”
　　“没有。”许淼的声音干涩。
　　谈凛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
　　他个子高，站在这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和喧嚣。
　　他没看徐幸，只是看着许淼，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低，但很清晰：“你也来了。”
　　“嗯，”许淼点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陪朋友。”
　　“我也是。”谈凛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舞台。
　　乐队正在唱一首慢歌，主唱的声音沙哑，带着点颓废的性感。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气氛有些尴尬。
　　徐幸看看许淼，又看看谈凛，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那个……谈凛，好久不见啊。听余淮说你回国了？”
　　“嗯，回来一段时间了。”谈凛看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哪儿高就啊现在？”
　　“自己开了家公司，做投资。”
　　“厉害啊，”徐幸干笑两声，用胳膊肘碰了碰许淼，“哎，我去趟洗手间，你们聊。”
　　说完，不等许淼反应，就端着酒杯挤进了人群。

　　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喧嚣依旧，但许淼觉得自己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逃？太刻意。
　　留？又太煎熬。

　　“谢以然的事，谢谢你。”谈凛忽然开口。
　　许淼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家长会，”谈凛看着她，眼神很静，“她班主任跟我说了，你代替她父母去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许淼移开视线，看向舞台。
　　主唱正抱着吉他，闭着眼，唱到某句歌词时，声音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说：“你侄女……成绩很好。”
　　“嗯，她一直很用功。”谈凛顿了顿，又说，“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许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可能最近有点忙。”
　　“酒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

　　对话又断了。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能看见对方，能听见声音，但就是触碰不到，也走不进去。
　　许淼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她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我去拿杯水。”她说着，转身想走。
　　手腕被轻轻握住。
　　很轻的力道，甚至称不上是握，只是指尖搭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但许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僵住。
　　谈凛立刻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低了些：“抱歉。”
　　“……没事。”许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回头，只是快步走向吧台。
　　心跳得厉害，手腕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皮肤还在发烫，像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她挤到吧台边，要了杯冰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燥热。
　　她靠在吧台上，看着舞池里疯狂的人群，脑子里乱糟糟的。
　　谈凛刚才那个动作，那个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懂，也不敢看。

　　“哟，躲这儿喝闷酒呢？”谢知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戏谑。
　　许淼转过头，看见谢知卿从后台的方向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铆钉皮衣，破洞牛仔裤，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肩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看见谈凛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啧，没劲，”谢知卿直起身，从吧台拿了杯威士忌，晃了晃，“我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
　　许淼白他一眼：“你很闲？”
　　“闲啊，不然来这儿干嘛，”谢知卿喝了口酒，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的谈凛身上，眼神暗了暗，“不过淼淼，我得提醒你一句。谈凛这人，心思深，你玩不过他。离他远点，对你有好处。”

　　许淼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
　　她当然知道谈凛心思深。高中时就是这样，他看起来张扬不羁，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什么，该怎么得到，步步为营。
　　只是那时候他的目标是她，用的手段虽然笨拙，但真诚。
　　现在呢？五年过去了，他变成什么样了，她不知道。

　　“我心里有数。”她最后说。
　　“有数个屁，”谢知卿嗤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不说这个。一会儿乐队唱完，有个after party，去不去？”
　　“不去，累了，想回去。”
　　“行，我送你。”

　　两人正说着，舞台上的音乐停了。主唱摘下吉他，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最后一首歌，《迷墙》，送给所有困在墙里的人！”
　　前奏响起，是舒缓的钢琴，混着一点电子音效。主唱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唱：
　　我在墙的这边你在墙的那边
　　我们之间隔着透明的谎言 我能看见你的脸
　　却触不到你的指尖这堵墙那么高
　　高到遮住了天……

　　许淼听着歌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谈凛站着的方向。
　　他还在那里，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灯光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像一幅定格的老照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喧闹的场合，学校的元旦晚会。
　　她躲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看他在台上弹吉他，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舞台的灯光染成暖金色。
　　他唱得很投入，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唱到副歌时，他睁开眼，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着她，笑了，眼睛弯起来，亮得像有星星。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首歌叫《Yellow》，歌词里唱：“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星星为她闪耀。
　　可星星会坠落，光会熄灭，墙会越来越高。
　　高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音乐进入高潮，主唱的声音撕裂又重组，带着绝望的呐喊：
　　“推倒这堵墙让我们重新看见光——”

　　舞池里的人群跟着嘶吼，疯狂地跳跃，挥舞着手臂。
　　许淼站在喧嚣的中心，却觉得无比寂静。
　　她看着谈凛，他抬起头，也看向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迷离的灯光，和五年漫长而空白的时光。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颗孤独的星球，在浩瀚的宇宙里，短暂地交汇。
　　然后音乐停了。
　　灯光大亮。
　　人群爆发出掌声和尖叫。
　　主唱鞠躬谢幕，乐队成员开始收拾乐器。
　　一切都结束了。
　　谈凛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门。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和飘雪里。
　　像从没来过。

　　许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铁门，手里那杯冰水，已经彻底不冰了。
　　谢知卿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走了，回家。”
　　“嗯。”
　　她跟着谢知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舞池里的人群还在狂欢，音乐换了，更躁，更烈。但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像一场梦。
　　醒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