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过剩》芝麻丧丧

5、chapter5

　　说是放了一整天假期，实则宋哲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意识还没清醒，手却先一步接通了电话，是余潇潇打来的，还是庆州大学校区的事，关于钢筋混凝土雨水管道施工又出了问题，宋哲只得从温暖的被窝中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爬出，刷牙洗脸，穿戴整齐后在电话挂断的半小时内赶到公司处理。
　　他出门的时候徐雪听房门紧闭着，但是玄关没看到鞋子，应该一早就被邓示国叫走了。
　　徐雪听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但高奢代言和广告却一个都不少，抛开脸其实还要归功于他的敬业。至少宋哲没办法做到一个月内四五个国家来回飞，每天只能在飞机上短暂休息后还能保持十二分的状态面对媒体的聚光灯。除了营销号或者黑粉刻意P图，徐雪听面对大众永远都是营业状态满分，只有在家独自面对他才会抛开所有平日里的束缚，展露出一副无所拘束的幼稚模样。
　　他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项目部的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宋哲微微欠身，客套地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他道：“抱歉各位，半道修路来晚了，耽误大家时间。”
　　唐释闻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进来，金框眼镜后那双桃花眼弯了弯，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他柔声道：“不晚，我们才刚开始。找个位置坐吧。”
　　话里是‘找个位置’，但在场除了唐释闻也就宋哲官最大，放眼看去也就他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宋哲与唐释闻毫不遮掩地含笑目光对上，在心里头深深叹了口气，走过去落落大方拉开了椅子坐下。
　　唐释闻面上儒雅随和地笑意不改，对着站在电脑前的青年开口道：“小林，可以开始讲了。”
　　小林应了声，旋即大屏幕上就展示出四五张不同角度拍摄的工地现场图片，“这是庆州大学C校区，针对志远楼地下混凝土雨水管道施工中所发现的问题。我们能看到现场发过来的照片上，在这一块管槽处的砂层呈现出常呈薄层状分布，与粉质黏土、细砂层交替出现，是典型的地下粉砂岩层砂层特征。如果贸然施工，后期可能会出现污水管道因为土层的不均匀层降而导致管道接口开裂，造成污水外渗污染水源，进一步还会导致道路路基沉陷从而影响路面。以上是现场施工队发来的消息，需要我们提出相对应的解决方案。”
　　“我认为可以优先抉择支护与降水的联合方案，支护结构采用钢板桩与内支撑或拉锚体系，防止砂层从桩底渗漏。如果粉砂层较厚可采用双排钢板桩和沙袋回填间隙的方式，增强防渗效果。其次，还需要做到控制开挖节奏，采用分层分段开挖的方式同时还要准备应急处理预案。”宋哲看着手里的报告同时还不注意余潇潇的发言。
　　小姑娘虽然在人际交往上胆子小，但是到关键时刻还是能发挥出闪光点。
　　还不等她说完，坐在她对面的青年就开了口：“我有异议。”
　　宋哲的视线从报告中挪开，抬起眼帘看向对方。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的男人，眉宇间都散发着蓬勃旺盛的朝气，外头逐渐落下的夕阳压都压不住一身傲气。
　　唐释闻抬了抬手，面上依旧挂着儒雅随和的笑意：“等她说完。”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齐聚过来，余潇潇霎时脸通红，声音立马小了八个度，“......还要做好基底处理、管道安装与回填、降水作业等应对措施，我说完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接着开口道：“关于她提出的支护降水联合方案就有显而易见的三种缺点，成本偏高、耗时长、对施工场地面积要求高。众所周知，轻型井点降水对粉砂层渗透系数及其敏感，如果渗透系数过小，那么结果将大打折扣。钢板桩施工也需要依赖大型打桩设备，除了会严重影响到大学城周边居民正常作息，志远楼所在的C校区场地也不适合进行操作，会给施工过程增加一定的难度。”
　　唐释闻点点头，余光看向右侧的宋哲，他的视线已经从报告上挪开，看向男人的眼中藏着期许与满意，“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男人自傲，在宋哲说出这段话后，像是浑身气焰被点燃。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往后一倾，靠在了椅背上，不紧不慢道：“我建议进行换土处理，将原先砂层挖出换成二八灰土分层夯实。灰土回填后基底承载力高且稳定性强，能从根本上就解决粉砂层的长期沉降问题，同时二八灰土防渗性能好，可以有效减少地下水对管道基础的侵蚀，延长管道寿命。换填后基底地质条件统一，如果后续还需要对管道进行改造或维修工作，基础条件更可控，方便我们进行施工。”
　　他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他说的并不是特别完美，找不出瑕疵。相反，因为没有足够的实践经验，这个方法的漏洞极多。
　　但只要在融兴混了几个月的都知道，发言的这个人之所以有在宋哲和唐释闻面前傲气的资本，除了他是国内数一数二985大学毕业的学生，还是因为目前这个人是唐旭祥最器重的下属，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随着宋哲日复一日风头越盛，唐旭祥已经抓不住他了，只要榜上他李衡，等哪天宋哲被搞下台，李衡一定是宋哲现在这个位置的唯一继位，到时也能跟着沾点光。
　　唐释闻推了推眼镜，眼里带着打量环视了周围一圈人，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有人有异议吗？”
　　鸦雀无声，没人敢开口。
　　除去不想得罪李衡外，还是因为唐释闻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一开始随和的笑意。他鲜少露出严肃的神情，在公司里也大都是温和儒雅的形象示人，众人顿时就被震慑住，不约而同垂下了视线。
　　看到周围人都不愿意惹事的模样，唐释闻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打从心底替宋哲感觉到不值得。
　　“针对志远楼不大适合运用换土处理，首先地下水位很深，粉砂层容易坍塌，挖除砂层和回填土对施工技术要求很严苛，施工难度高。其次，工期时长比刚才小余提出的方案短不了多少，换土的工序繁多，光是单段管道施工就需要一周左右，会严重延误校区整体网管的建设，不契合校区一期工程的交付需求。”宋哲面色不变，叙述的语气没有因为周遭诡异地寂静而有半分波动，始终坚信自己的实践经验，“不可否认，你的知识储备的确特别充实。但太浮躁，缺乏一定实践训练，工程建设不是儿戏，也不是在白纸上的考题，你不单是在策划施工方案，还是在为工地上的施工员，以及他们身后大大小小的家庭负责。”
　　宋哲将手中的报告单翻开，转了一边推给了一脸黑线的李衡，“如果真的有去翻提供的报告书，就一定知道地下水位深，白纸黑字首行就写了。你是高材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粉砂层自稳能力极差，遇水后容易瓦解崩化，尤其是在地下水位高且深的情况下，如果贸然让人下去进行作业，基坑崩塌或是出现管涌，流沙现象就是分分钟的事情。到时候不光是你一个人，整个项目部和融兴都可能面临赔偿跟信誉受损的风险。”
　　会议室里还是只有众人克制的呼吸声，不过这回倒不是不敢开口而是全都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在制定施工组织计划的时候为什么要着重根据项目特点，制定施工安全技术措施计划并确保它完整实施，就是为了在大型建设工程里将人员伤亡人数降至趋近为零。融兴能一步步到今天，肯定不是靠哪个人单打独斗就能取得的成就，是靠大家共同努力，凝聚一心的成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们目前最紧迫最重要的，就是齐心协力将这个项目做好，而不是还留有余力去考虑那些七七八八，无关紧要的事。”
　　每个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这回连压抑的呼吸声都没了。
　　席间不少有人眼中充斥着仰慕与敬佩，还有人目光游离，羞于对视。唯一相同的，就是所有人耳朵都泛着莫名的桃红。
　　在此期间，唐释闻始终没说一句话，他双眼含笑，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宋哲。等发觉他余光看来，就装模作样眨了眨眼，收敛了暧昧的视线，挪回目光。
　　宋哲深吸了口气，环视一圈后，他继而开口：“还有人有想提供出来的方案吗？”
　　这次人群终于不再沉默，除了脸黑得能滴出墨来的李衡，底下响起了悉悉簌簌地“没有”。
　　“那我就来说说我的方案吧。”宋哲稳住神情，朝众人大方一笑，声音沉稳又让人安心：“我认为大规模挖去砂层没有必要，改用平板振动器将砂层表面振实防止不均匀沉降即可，然后针对混凝土管道，我们可以改用碳素波纹管来替换，铺设和振实单段管道所需要的工期只有一至两天，同时还确保了施工过程中没有重大的安全隐患。”
　　宋哲这一套话术游刃有余，收放自如。将融兴如今所有的成就都平分划给了众人，明里暗里就在斥责重大项目上他们的抱团行为，却让人没有任何证据。油润圆滑的话术不知道是磨砺了多少年才练就出来的。
　　唐释闻笑了笑，在宋哲话音刚落后充当第一个开口的人，“没了？”
　　“还有，”宋哲扭头跟他对上视线，唐释闻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含情脉脉，是个人都无法抗拒，“这只是最简单的一版，更多的我需要跑一趟工地，实地勘察完了后才能提交完整的给你。”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又不用休息了。
　　唐释闻点了点头，起身先解散了会议。
　　方才被宋哲一语戳破的众人早就如坐针毡，得令后忙分别从前后门鱼贯而出。眨眼间，几分钟前还坐满人的会议室只剩下宋哲跟唐释闻两个人。
　　“抱歉，打扰到你假期了。”
　　硕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后，气氛明显不比刚才紧张了。唐释闻起身，去饮水机那给宋哲倒了杯温水，放在了他面前。
　　宋哲伸手掐了掐酸胀的眉心，有些疲惫地笑道：“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现在我们是一个团队，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逃不掉。”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说到唐释闻心坎里了，他满意地笑了笑：“团队没了主心骨真不行，跟失了魂没什么区别，还是你来了他们才和定心丸下肚一样。”
　　宋哲极小弧度的摇了摇头，“唐总，定心丸到底是进到‘他们’还是‘他’的肚子里，你最清楚。”
　　“我想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唐释闻自然而然就坐到他身边，看向宋哲的眼里暧昧又缱绻，直至对方看过来，他才克制地收敛了情绪，“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清吧，我还没去过，要不等会一起去附近吃个晚饭后进去喝一杯？”
　　唐释闻样貌极佳，风姿绰约，一颦一笑间满是成年男人成熟的魅力。
　　岁月浮华洗去他年少时的稚嫩，宋哲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唐释闻是在唐旭祥的手机屏幕里。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宋经理’，还没有爬到如今的地位，但是唐旭祥在当年特别看好他，器重程度甚至跟胜现在的李衡。
　　唐旭祥把他当下属，更像当自己亲儿子，常常跟宋哲倾诉自己养在美国的儿子老是偏爱一些极限运动，什么蹦极、无绳攀岩、山谷飙车，仗着年轻怎么作怎么来，他看向唐旭祥的手机，第一眼见到就是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眉宇间满是英气的青年正从亮红色的赛车里钻出来，画面刚好定格在他看向屏幕的瞬间。
　　现如今，本该回国做甩手掌柜，闲散王爷的人却有一颗不甘稳定的心。唐释闻回国后没有跟其他富三代一样喝酒泡妞，反倒运用在国外学习的知识，挤入国内房地产行业，并且在这样一个波动极大的深潭中，靠着沉淀和学习，不借助唐旭祥的人脉一步步往上爬，如今名下也有了自己的企业。
　　宋哲就是唐释闻第一个想要从他爸这挖走的人。
　　他也不傻，如果不通过今天这一出宋哲也能料到如今的大势已去，唐旭祥他自己也清楚，宋哲走得太高太远，融兴可能留不住他，唐旭祥也逐渐失去对他的掌控，所以急需提拔出一个能再次掌握手中的提线人偶与之抗衡。唐释闻也就看到了这块漏洞，迫不及待想要将宋哲挖走，并开出了一个宋哲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说容易，嘴一张一合就能做到。
　　一份辞职合同背后却藏着大大小小的阻碍，融兴再怎么说也是他奉献了九年的地方，说没有感情肯定是骗人的，再者唐旭祥如今再怎么忽视他，对他不公，曾经也是一手把他提拔到现在的高度，假设断然接受唐释闻抛出的橄榄枝，首先业内的风评就会受到影响，在这个最看重信誉的圈子里，风评是再多钱都换不回来的。
　　最后就是宋哲能跟唐释闻玩到一块去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唐释闻给他开的条件太好，等到了他名下的锦晨工作，那就相当于已经上了养老保险，工作稳定了但大概位置也只能到这么高了。在融兴他好歹拼一拼仍然会有继续上升的空间，人活着就是为了争那么一口气，要是人生就此躺平，循规蹈矩一辈子，那活着该有多无趣。
　　宋哲点点头：“好。”
　　“你有想吃什么没有？”
　　“我都可以，不挑。”
　　“这些天你作息都不规律，就不去吃什么大鱼大肉了。公司过去两条道有家菜馆，味道不错就是比较远，如果你觉得不太方便换成我们上次去过的那家也可以。”
　　宋哲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笑道：“上次那家味道太淡了，去你说的那家试试吧。”
　　唐释闻伸手道：“我来开吧，你去副驾上眯一会，再熬下去办熊猫你都不用化妆了。”
　　宋哲没拒绝，他的确眼皮都撑不住了，将钥匙交给了唐释闻，“我是手动挡的车，你会开吗？”
　　唐释闻哈哈笑道：“我在美国的时候只要是车我都要上手试两下，不尝试的话我能惦记一晚上。”
　　宋哲笑了笑，伸手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车就稳稳开了出去。唐释闻果然不愧对于十来岁就握方向盘的经验，一路上行驶平稳，就连刹车时放在车内的矿泉水都没多大的起伏。
　　经过第一个红灯时，车压着线停了下来。车内一片寂静，只要暖气的运作声和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宋哲头贴着窗户，就要睡过去时，口袋的手机猝然震了起来。
　　他被措不及防吓了一跳，拿出手机一看，是徐雪听。
　　接通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先传来颇有埋怨意味的声音：“你今天不是休息吗？人呢？”
　　宋哲缓缓坐直了身子，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疼，问出了心里的疑虑：“你怎么就笃定我今天休息的？”
　　闻言，徐雪听冷哼一声：“我怎么笃定？平时五六点都不在家的人，今天八点多鞋在门口，人还在睡觉你不放假谁放假，我吗？”
　　“公司临时要开个短会。”宋哲靠着车座，嘴角挂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笑意：“你今天不是有行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今年XX卫视跨年舞台叫我过去，我回来整理行李，老邓说再回津沪要等元旦后了。”徐雪听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邓示国领着助理忙前忙后一通收拾，很快三大箱足有半人高的行李就收拾完毕，“如果徐淞赴回来你记得告诉他，我没故意躲着不敢见他。”
　　“知道了。”
　　外头又下起雨了，不过相较于几天前的瓢泼大雨，只有几滴毛毛雨滑落到车窗上，不一会就被风吹出一条斜线。
　　电话那头没挂断，但徐雪听也没出声，宋哲握着手机抵在耳边，透过听筒传来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
　　带了他九年的直觉敏锐地告诉他，徐雪听在等他一句回复。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没一会就传来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倔劲：“...我说我要去录节目，元旦后再回来。”
　　“嗯。我会记得准时打开电视的。”
　　“还有呢？”
　　“等你回家炖鱼。”
　　“行。”
　　他尾调上扬，带着得意又满足地小钩子。
　　有了承诺，徐雪听就挂断了电话。
　　宋哲笑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看不透的情绪参杂在里头。
　　至少接下来可以专心忙工作的事了。
　　但就跟蜂蜜水喝习惯后，突然改成白开水了一样。徐雪听不在的日子里难免会感到有些平庸寡淡，就算平日里徐雪听也没有回家回的很勤，宋哲却习惯了他出现在周边，就算徐雪听不在也感觉都是他的影子，知道了他将要离开，难免感到接下来的生活将会很无趣。
　　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适应能力极好的人，所以才能坦然接受各种各样的变化。
　　更何况徐淞赴快回国了。
　　宋哲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对着唐释闻解释道：“我朋友的弟弟，现在住在我家。”
　　对方专心目视着前方开车，闻言只是点点头，笑说：“小伙子还挺忙。”
　　成年人之间的界限两人都门清，宋哲没必要多解释，唐释闻也没往下问。就算是再在乎的人，也绝对不会越界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