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南北双歌 玫瑰的凋零 ...
-
袁府很大,大火是从内院烧起来的。而腊日祭祀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袁府另一处的祭坛处,根本来不及救火。等众人赶到内院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袁绍别院的火势最为凶猛,仅仅是在远处看着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火气。黑烟滚滚而出,像一条借着大火燃烧挣脱束缚的黑蛇。黑蛇吞天蔽日,原先月明星稀的夜空被一层黑雾牢牢笼罩。
袁基的眼睛被大火照得格外明亮,他看着侍从一桶水一桶水的扑向火焰,却丝毫没有影响继续壮大的火势。
“袁基,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拿吗?不然赶紧离开!”灼热的火光让葛玄不得不捂着口鼻。
葛玄赶去查看袁基情况时,袁基已经苏醒了,他只是突然的昏迷了一阵子,并无大碍。大家都去查看火情时袁基也一起跟去着了,但是大家要离开时,他却没有一起走。
“本初……本初出来了吗……”袁基快速掠了眼四周的人,并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
“主君呢?主君出来了吗?我问你他出来了吗!”他逮住一个前来送水的侍从,猛地扯住他的衣领大吼起来。袁基在侍从眼中像一头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恶魔,他被吓的把手中的水桶直接丢下。水桶滚落在地,他们脚下洒落一片水,浅浅的水面浮起了些黑色的粘稠液体。
葛玄皱起眉头:是火油。
侍从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不知道,袁基把他直接甩开,转身冲向火海。
“袁基你干什么!”葛玄吓得头皮都炸起来,赶紧拦下他,却发现他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差点连她也被撞开。
“本初还在里面!温玄,本初在里面!!!”如果抱住他的人不是葛玄,袁基已经把拦他的人撞开了。袁术生死未知,但估计。袁绍是他仅剩的弟弟了,他无法承受失去最后的至亲。
“温玄,本初、本初……”袁基想努力抑制心中的紧张,但根本没用。袁基红了眼眶:“我要去救他!”
袁氏不需要一个有自己感情的长公子,而袁基就是袁氏培养出来完美的、符合一切世家公子美好光环的成品。袁氏为了培养他的品性,甚至从小就将他和生母分开。两位弟弟是他在袁氏唯一能光明正大表达情感的人。
王夫人也许也清楚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不属于自己,所以选择把对袁基的那份疼爱也一并给了袁术。袁基也会嫉妒袁术吧,但看着袁术天真的模样他只有选择疼爱,他也想守护袁氏里唯一一个有自己感情的人。而袁绍和他一样,都是不能被爱的人,这也让他对袁绍倾注了更多的心血,也是他在袁氏唯一一个可以展示真面目的人。
他对权利、对金钱、对世俗的名号全都不感兴趣,他之所以要去争家主之位,只是为了不再让袁氏子弟步他后尘。只有将权力握在手中才能改写规则,可是他发现他身后已经没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了。
“你救不了他了。”
“温玄……”
一滴泪珠映着火光滑过袁基的脸颊,像从天上坠落的星星,在生命最后一刻燃尽所有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滴落下的泪却掉进葛玄心中,无比沉重。
葛玄轻轻捧起他的脸,温声道:“袁基,和我离开吧,这里很危险,就算你闯进火海也救不了本初了。但你要好好活着,我还需要你。”
袁基肩膀轻轻颤抖着,眼眶的细泪像破碎的玻璃,在脑海里倒映出无数张葛玄的脸。
-
袁绍确实没有从火场逃出来,等大火被扑灭,侍从才发现一具被坍塌房梁压住的尸体。尸体已经烧成焦炭,根本无法进一步辨认,只能靠焦尸身边掉落的玉佩认定他是袁绍。刘宠那天看到的叫走袁绍的侍从,也从袁府人间蒸发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众多焦尸中的一具。
刘宠正在屋中踱步,发愁着联盟的事情。见葛玄推门而入,刘宠快步走到她身边:“袁基还好吧?天呐,他这么多愁善感的人这会怕不是要难过死了。”
袁基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压心里,等到心里那根弦绷不住了他就会突然做出些疯狂的举动。比如上次宛城葛玄和他对话后,他三天没进食。主打一个惩罚自己,也不让别人好受。
葛玄还不知道他这次会怎样,便摇了摇头。
“长公子不会出事的,这不有葛玄在他身边吗。”张邈紧跟着葛玄走了进来。
“这……”刘宠不知道张邈是敌是友,看着葛玄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张邈见刘宠满脸警备,轻轻笑起:“葛玄,你没和殿下说起我吗?这可要怎么办才好?殿下不太信我,那我说的话,自然也不能被殿下取信了。”
一局结束后葛玄都会和刘宠复盘,自然会将所有事都告诉她,信不信张邈是刘宠自己的选择。
葛玄冷眼看他:“见到殿下了,可以把你的计划说出来了吧?”
“可是殿下不信我。”
葛玄看着这张无辜的脸,歪着脑袋,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容。意味着张邈再给她绕,下一秒就会被她好好教做人。
“好啦,开玩笑的。但我要先问,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袁绍死后由第三子袁尚继承了他的官爵,自然是继续跟袁尚谈论联盟的事。”
“殿下说谎。”张邈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我就说殿下不信我,殿下应该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和袁氏的联盟才对吧?呵呵,没关系。我会对殿下说心里话。我给出的建议是中止联盟,转而等待袁氏内斗,坐等渔翁得利。不过要瞅准时机,因为等这条大鱼的不只殿下一人。”
刘宠略带疑虑地看向葛玄,葛玄点了点头:“同解。这两兄弟面和心不和,而且袁尚可算是把袁绍不好的地方全学去了,自视甚高,疑心太重。袁绍一死,袁谭可不会再惯着他。我看我们现在和曹操同时北伐,这两兄弟都能窝里斗个不停。所以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我留在北方,见机行事夺下北方一席之地。殿下前往荆州,与刘表洽谈联盟事宜。孙策发展迅猛,我们要与刘表联盟,先把孙策这个强敌灭了。然后再吞并荆州,向西攻取益州、汉中,与曹操二分天下。”
刘宠愣了愣,思虑许久后才悠悠问:“二分……如果不能灭了孙策呢?”
张邈笑道:“殿下已经占据豫州,徐州南部,接下来只要占据紧要关口荆州,形成东北自西南的地形阻隔线,向东可压制孙策,向西可吞并益州,向北可与曹操一战,再不济也可逃往土皇帝士燮的交州。殿下,该出手时就出手。”
“你多虑了孟卓,我不会的。还有你,葛玄,别再试探我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了,江东孙氏我必攻。挡我路者,死。”
葛玄眼底流转着的笑意像深潭里的旋涡,被卷入就是粉身碎骨。她要让刘宠变成和她一样的人,一样将感情作为上位的踏脚石的人。
“殿下,布局天下的新计策已定,文武大臣们也要重新安置一番。太史慈来北方与我汇合,让严白虎跟随你出行荆州,张辽和赵云留守豫州等候召唤。荆州刘表是个注重礼仪的人,这次洽谈除了简雍你还要带上陈群一起。”人只有在陌生的环境才会紧紧依赖熟悉的事物,一旦熟络起来本性就会暴露。葛玄好不容易布好了整盘棋局,可不能被自己人打乱了。
-
腊日后下了几场大雪,世间万物都被覆盖上一层白,像是上天也为世间生灵消逝而哀悼。
世家大族的礼节总是颇为繁琐,尤其是四世三公之首的袁氏。袁基作为家中长辈连日流转于袁绍丧葬的各种事宜中,葛玄听闻他好几日没合眼了,正打算去看看。
袁府挂着的白灯笼像从雪地里升起的云团,却被卡在屋檐下,任由自己生命慢慢流逝。一阵寒风掠过,拨动起葛玄前方的几个白灯笼,好像还有个白衣身影一同随着寒风飘过,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葛玄正全神贯注地思索着事情,走到拐角处时却突然跳出来一个高大身影,她吓得像被霹雳击中一般炸跳起来!
“你好啊,小玄。”
“我不好!!!快被你吓死了!”葛玄捂着自己猛跳的心,狠狠瞪了左慈一眼后才舒了口气,把神情柔和下来:“先生,你怎么在这?”
“袁氏请我来作法。没想到倒是让我买了个人情,顺便也把袁绍的丧事一起办了。”
葛玄脑海中腊日傩戏鼓上舞动的曼妙舞姿与左慈的身影重叠起来:“所以……在腊祭傩戏上表演的巫真是你?”
“呀!小玄认出我了!没想到吧,我们在山下第一次重逢居然又是一样的场景呢!”
“你下山……就因为袁氏?”
自从收了葛玄为徒后左慈就没下过山,加上乱世动荡,鹤鸣山也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的一片清净之地,期间不管谁请他,他都一一回绝。现在居然因为袁氏的一个腊日祭就下山?葛玄怎么不太信呢。
左慈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笑的意味深长:“葛玄,你身上有脏东西。”
“嗯?”葛玄低头看去,衣服并没有沾染污迹。她又无语地看着左慈,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左慈笑了起来,凑到葛玄耳边,突然猛地大喊一声:“小心枕边人!”他说完还不急着逃,得意地看着葛玄,非得等葛玄抽出背上的剑才贱兮兮地开溜。
“左、慈!!!”
葛玄两步就追上溜的飞快的左慈,拎着他的衣领像拎着一只乖巧的小猫。“先生是知道我和你口中那人的关系的,你说他是脏东西,那我成了什么?你是我老师,你又成了什么?看来我要好好教教先生为师之道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玄的情缘我可不敢管!管着管着我们师生都做不了了怎么办。至于我说的‘脏’,小玄啊,你真要擦亮眼睛别被那个死绿茶骗了!”
葛玄轻轻扣住左慈的喉咙:“你什么时候回去?”
“干嘛?这就想赶我走了?”
“不是~北方战乱,我是怕没护着你,你噶吧一下死了怎么办?”
左慈一个扭身把葛玄的胳膊反拧到她身后,整个人压在了葛玄身上:“放心吧,我也会两道身手,不用小玄担心。”
“是么?”葛玄挑了挑眉,反身就把左慈的手压在自己肩上,要是左慈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她可就要给他一个过肩摔教教他怎么为师了。
“痛痛痛!”
-
细雪飘了一夜,覆盖在墨绿的树梢上,深浅之间却恍如隔世。
一刹的转眸让葛玄在长廊上止住了脚步,透过那扇窗,她好像再次看见了画中人。
袁基一身素色丧服,头戴白色抹额,屋外映射的雪光落在他脸上,把水润眸子里的愁绪无限放大。他坐在那就像一块破碎的璞玉,却因这道裂痕让玉石生出别致的美。
葛玄突然很想把这块碎玉拾起,也许重新拼凑一番,就会有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丽。她走到袁基身边,轻声道:“吊唁后殿下要回豫州了,你……”
“你要走了吗?”
“我不走。”袁基惨然的眼眸映在葛玄眼底,她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袁基却摇了摇头,低垂着眼:“温玄,你不必担心我,去做你的事罢。”
葛玄笑起来:“我就在做我的事啊,我要留在北方,替殿下拿下你弟弟留下的残局。袁基,我不会走的。”
袁基望向葛玄,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树梢上飘落的积雪。雪花簌簌迎风而舞,美的不可方物。
没有人不喜欢美丽的事物,但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的事物葛玄一点也不喜欢。她所追求的,是完美中的不完美,因为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事,看着那个完美的事物一层层蜕皮,最终现出最真实的面目,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是见何等快乐的事。
玫瑰的凋零时刻比绽放更惊心动魄。
“温玄,我只有你了……”袁基被葛玄拥入怀中,他的脑袋埋在葛玄胸口,葛玄的心跳声一声声传入他耳中,像母体与胎儿的脉搏链接,听到那声心跳,便获得了新生。
袁基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此前从不争抢什么,因为袁氏教导他要大度,不可凭一己之私坏了袁氏的名声。可现在那些冥顽不灵的族人都已经死光了啊,这次,他势必争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