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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尘埃落定 我们所有人 ...


  •   人之初,性本恶。

      一种是经历了外在环境的压迫激发了人心的本性。另一种是过于早熟,在不该承受人性真相的年纪却看的太透彻,唤醒了内心的本性。

      葛玄是第二种人。

      她生于句容葛氏,葛氏也曾是本地的世族豪强,只是在第一次党锢之祸后家族受到牵连,就此败落。葛玄的父母相爱于微时,但葛玄的父亲葛焉不甘家族就此没落,便留下只是寻常百姓的葛玄母亲林夫人,一人外出闯荡。葛焉再回丹阳时,带着华贵聘礼,身后跟着八抬大轿,要风风光光的娶林夫人入门,但是是以妾的身份。

      光是葛焉攀上高枝后没抛弃自己,林夫人就感动的痛哭流涕。她深爱自己的夫君,也深知自己不如顾夫人,所以万事都以顾夫人为先,将所有委屈吞进肚子。

      葛玄就这么看着自己母亲委曲求全了一辈子,到死还要被规训一个好女人的名头。

      林夫人死后,顾夫人并没有苛待葛玄,甚至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但葛玄不想做好女人,好女人的结局她看到了,所以她要辜负顾夫人的美意了,这个坏女人她当定了。

      不趁脸的“好孩子”面具疯狂挤压葛玄的内心,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远了,脚会被磨烂。她干脆脱掉鞋子走路,双脚解脱束缚她以为这条路会走的很顺心,但这条路上却不断被人投掷石子,刺痛了双脚。穿着磨脚鞋子的人,既无法狠心脱下鞋子,也看不惯光脚的人舒适地走在路上。

      她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独自前行的时候,她遇到了袁基,那个面具之下有着和她一样内心的人。

      “真是没想到啊葛玄,为了袁基你可以连跟随多年的陈王都可以背叛,真是小瞧你们小情侣了哈哈哈!”

      树林落了夜幕后变得恐怖,树枝层层叠叠像无数只鬼魅触手,树干远近排列像游荡的鬼魂。郭嘉的笑声比他更先出现,他带着绝对的恶意和可怜的筹码,像森林里百鬼之王从火光边缘缓缓现身。

      葛玄面无表情:“宛城你们也夺了,人该放了吧?”

      “放!当然得放!谁说我不放了?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们怎么搞在一起的,汝南袁氏长公子唉,多少名门淑女的天选老公,居然落在一个女道士手上,你不会给他喝什么符水了吧哈哈哈!”

      “少废话,放人。”

      郭嘉撇了撇嘴,歪着头向身后押着袁基的士兵招手,士兵便给袁基松了绑。袁基红着眼踉踉跄跄地走向葛玄,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不是葛玄也是布局者就真以为袁基是个无辜之人了。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她把扶袁基上马后,又亲自押着曹昂走到郭嘉前面。

      葛玄站在曹昂身后,一手用刀抵着他的脖子,另一手藏在曹昂身后的阴影里。她凑到曹昂耳后,声音轻的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不曾动弹:“看清楚了,要杀你的是谁。”

      曹昂脖子上逐渐渗出的血珠让郭嘉愈发按耐不住的兴奋,他此刻像一头豺狼,正等着舔舐胜利者的血肉。

      刀了他、刀了他、刀了他,快点刀了他啊!!!

      但。

      比曹昂死亡的先来的,是曹昂!

      那个无比期待的瞬间没有来,只有曹昂手持匕首径直朝郭嘉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把你视作兄长,你却想让我死!我做错了什么,我为阿翁出生入死,努力辅导弟弟们,对你们也如父兄一般,你却想让我死!!!甚至还要把我的死当作筹码,为什么!”

      曹昂的怒吼撕破夜空,震的所有人发聋。郭嘉始料不及被扎穿了肩膀,也许迎上曹昂愤怒的眼后,他内心才终于生出一丝愧疚。

      愧疚归愧疚,郭嘉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大公子,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尘埃,尘埃落定,无法逆转。为了顺应天命,为了遵循历史,我不得不那么做,抱歉。”

      曹昂紧皱的眼里逐渐湿润,他真的很恨,但看着郭嘉淡漠的眼却无法下手。他大喊一声拔出郭嘉肩膀的刀,凝望郭嘉许久最终还是与他擦肩而过。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身旁的马,他要去宛城,去救他父亲。可是还没走几步,腹部就传来冰冷的触觉,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热。

      曹昂愣愣地低头,看到穿过自己肚子的刀已经染红,他来不及回头看,也无法向前看,永远停留在了原地。

      郭嘉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现代的名字了。当他学会写字后就把脑中的记忆疯狂誊写下来,他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也大致清楚会发生什么,他写了很多,却唯独忘了写下自己的名字。

      郭嘉握刀的手仍在不断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强行遵循历史,他也无法说清这是高兴还是悲伤。

      “哈哈哈!郭嘉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对大公子做到这种地步呢?就为了所谓的历史?那大公子死的太亏了。”

      郭嘉扭头看向葛玄,眼中阴鸷之气不断涌出:“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敢妄言历史。”

      葛玄轻蔑笑道:“史书本就由人撰写,你不会真把它当回事了吧?”

      两人黯淡的眼中逐渐映出一丝亮光,不仅是他们眼中,连黑夜都被远处升天的火光照亮。

      郭嘉回头看去,在树林依稀的缝隙间都能看到宛城已经燃起熊熊烈火。

      “糟了!”郭嘉瞬间心头一紧,立刻上马纵马疾驰,但又紧急折返回来抗走了曹昂的尸体:“葛玄,你给我等着瞧!”

      大火烧的太过迅猛,没有留给人反应的时间,处于生存本能,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自己逃命。

      曹丕原本被关在宛城地牢,但曹操占取宛城后就把自己儿子救了出来。能得到父亲的一丁点关心都让曹丕倍感幸福,留在宛城这座陌生城池也让他格外安心。

      但今夜过后,他将再次变回那个无人关心的孩子。

      曹丕被屋外嘈杂的声音吵醒,再去到屋外时却一个人也不见了。只剩他和如鲜花绽放般绚烂的烈火。他去到父亲的屋子,郭嘉、夏侯惇、典韦的屋子,全都空空如也。诺大的城池,只剩一个小小的他和无限蔓延的火。

      他呆呆的坐在父亲门前,仰望最后的白日,没有悲伤,没有难过,他在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习惯得到关爱的感觉,这样真的被抛下时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一簇火苗跳到自己脚边,被他一脚踩灭:连你都看不起我,想对我显摆自己有这么大一团火撑腰么?

      曹丕感觉有些疲倦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进入梦乡。他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细细聆听起火焰的奏乐,劈裂啪啦的燃烧声,清脆而短暂,远处房屋坍塌的声音,震耳又绵长,还有……马蹄飞奔的声音……

      !!!

      曹丕瞬间血液沸腾,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向外跑去:“大人!我在这!!!”

      郭嘉用湿帕子绑住了脸,正扛着一个东西四处张望,看到曹丕后连忙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把身上的尸体丢在一旁才走到曹丕面前:“二公子?主公呢?你父亲呢!?”

      郭嘉一席话让曹丕再度变回冷淡的模样:“大家都不在。”

      郭嘉扭脸骂了一声,才对曹丕说道:“算了,那我们赶紧走!”

      他拉着曹丕正想走,却发现曹丕一动不动望着自己:“大人,我兄长死了吗?”

      “呃……对。”

      “既然兄长已死,就不应该让他的白死。”

      郭嘉松开了曹丕的手,两双冰冷的眼正正对上了:“二公子想说什么?”

      “大火会把一切都烧毁,一具炭尸怎么能辨认身份,无法辨认的尸体也就不是兄长,可是兄长应该要是死在宛城才对。大人,我说的对吗?”

      郭嘉起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知道多少?

      郭嘉许久没有说话,但大火已经燃至二人脚边,曹丕便再次拉起郭嘉的手:“大人,府后院有一口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漫天的烟尘,郭嘉觉得喉咙哽住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道:“好。”

      一场大火将萦绕在每个人心间的幕布燃烧起来,人心中小心思的遮羞布被烧尽,才让所有事物原本的面貌漏了出来,但即使是这样,也不一定有人能真的看清全局。

      所以,这一局中,有一个人在说真话吗?

      -

      宛城大火让曹操损失惨重,几乎只救回寥寥几千兵马,张绣联合刘宠很轻易的就夺回宛城。在得知曹昂亦死在这场大火里时,曹操发了疯似的想再度进攻宛城,派了夏侯惇回兖州调兵,但夏侯惇前脚刚走,程昱后脚就到了。他给曹操带来一个更加致命的消息:袁绍出兵十万攻打兖州。曹操只能放弃攻打宛城,赶回兖州守城。

      “十万,袁氏家底果然还是厚啊,袁基是陈王你的人,想必日后能帮上不少忙吧?”

      刘宠轻轻抿了口酒,对张绣笑道:“袁氏早分家了,袁绍是袁绍,袁基是袁基。再说了,我与袁基亦不是君臣,他是葛玄的好友,何来我的人?我这人占有欲很强的,我可以三心二意,但我的人绝不可以。”

      张绣眼眸淡淡的:“是么?我恰好就喜欢被人占有。”

      刘宠轻轻抿了口酒:“那你的癖好还真是特别。”

      “没办法,小时候没人要也没人管,长大后就巴不得有人管着我。叔叔婶婶是唯一一个照顾我的人,也仅仅是照顾,我不是他们的孩子,不能要再多的东西了。”

      “说起邹夫人,她还好吗?我们本意是要将邹夫人带出城外的,谁知夏侯惇这家伙知道她是你家属后竟去照料了……”刘宠突然停了下来,又补充了一句:“是很单纯的照顾。我们怕带走夫人会引起他们怀疑,只好把夫人留在城内,派张辽去护着。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将军,张飞又是怎么回事?”

      “你还没想清楚?刘备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真以为我被你们杀害了。不过他救我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宛城。”

      刘宠眼眸带了分戏谑:“邹夫人对你这么重要,你把邹夫人交给我你不怕我对夫人有意吗?”

      “我信你。”

      “只凭信可不像你。”

      “哈哈哈葛玄和我说了,你有同好之癖好,她还说我要不信可以去江东孙氏那探查一番。我真派人去打听了,你猜猜怎么着?”

      张绣笑着观察刘宠的神情,看到刘宠面色难看反倒让他十分愉悦,像是唱诗一样读了出来:“陈王刘宠如狼似虎,饥渴难耐。觊觎孙将军身子已久,趁孙将军重病在身,无反抗之力时,霸……呵,共赴云雨,孙将军无力抵挡,只得痛失贞操,被迫春宵一夜。哦?男人对男人的贞操哈哈哈!”

      刘宠嘴角抽搐了下:葛玄……散布谣言这套你怎么还在玩!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重重吐出,随后跟豁出去了似的:“是,我不否认,我有同好之癖。我对夫人无意,将军就不怕我对你有意吗?

      张绣凑到刘宠面前瞪着她,一字一句间皆是狠意:“你、敢。”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砍了你的手,你要是敢用那个东西碰我,我就剁了它。”张绣咬牙切齿:“再将你抽皮剥筋,把尸体挂到城门示众,让世人好好看看你陈王恶癖。”

      刘宠抽了抽嘴角:“哎呀,就算不为自己找想,我也要为了小陈王找想啊。将军,事先说明我绝无此意。你可别那日喝醉了发疯,拿着刀就冲上来要把我剁了,到时候我可不会跟你手软。大不了,到时候双双断子绝孙。”

      张绣的唇碰到酒杯嘴边,那阵冰凉的触感被很快捂热,他斜眼看着刘宠:“陈王没有此意就好,我不发酒疯。”

      他又想起什么,托着下巴看刘宠,眼里多了分玩味:“你对我此前在宛城推行的儒学兴风是怎么想的?”

      刘宠大笑起来:“乱世临头,谁还管你什么仁义礼智信,那是太平盛世才该考虑的事。现在,就应该用手里的刀去平定这个乱世。”

      张绣不屑地笑起来:“陈王太小瞧信义的力量了。”

      “哦?将军这么说是有自己的信义?”

      张绣看到刘宠歪头看他的困惑样子,笑意更浓了:“你有兄弟吗?”

      刘宠迟疑一分,点了点头。

      “那看来应该都是兄恭弟谦的和睦关系吧?家父有许多女人,我也有许多兄弟,他们每年就像生狗崽一样,一生就是一大窝。可武威张氏不养闲人,所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留下来。所有的孩子都会在十岁时进行一场比试,能打架、能杀人、永远不会打倒的人才能留下。规则是不是很简单?但如果两人无法分出输赢呢?”

      “都留下来?”

      张绣舒缓地吐出口气,那是作为最终活下来的人的惬意:“那就看命了,看他的家长选谁。被选中的人就会被丢去喂狼,他们还留下一把匕首给你,你猜猜是用来干嘛的?”

      刘宠眼神变得凌厉,她缓缓道:“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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