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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病房 “好好说话 ...

  •   夜幕四合,医院里的路灯亮起。

      熹微的光闯进病房,落进许灼的眼里,激起涟漪,露出他眼底的笑意,也暴露了他眼角的一点水光。

      苏旸抬起唯一能动的手,他动作慢得好像被负二倍速了。指腹终于摸到许灼的眼角,随即落向被子上。手掌即将碰到被子时,一只手忽然捞起他。

      许灼握着他的手,捏着他的食指抹自己的眼角。“在这里。”

      指腹摸到一点潮湿。“哎——”苏旸叹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针似的扎进脑袋里,又开始乱搅。

      许灼轻轻地擦掉他指腹上的潮湿,把手放回被子上。然后弯下腰凑得更近。“大师说得没错。希望我能旺你。”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苏旸很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立在地上,不想被人这么近距离俯视双眼。

      “不可以是我吗?”许灼又靠近一点。

      一股热气洒在唇上,剃须水清凉的味道紧随而来。苏旸屏住呼吸,少顷放开呼吸。

      病床另一边施芮忽然动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想发出声音,但我膀胱要炸了。”他跳到地上,猫着腰溜进了卫生间。“你们继续!”

      “靠。”苏旸闭上了眼。一声轻笑在耳边拂过。

      许灼走到门口开灯。因为他畏光,只开了距离病床最远的吸顶灯。

      苏旸睁眼看绕过床尾的人。许灼的眼睛比他昏暗中看到的更红,不是哭过的红肿,是熬了几个大夜布满血丝的样子。

      “饿吗?带了流食。”许灼走到床头柜前。从一只保温袋里拎出饭盒。

      “付阿姨说要送流食过来。”施芮从卫生间出来,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半了。怎么还不来?”

      “先给我两口,要饿死了。”苏旸说。

      流食是最简单的米糊。许灼只舀了半勺递到他嘴边。“大夫说试着吃一点,难受就不要吃了。”

      苏旸咽下嘴里糊糊,叹气。“无色无味,好像失传已久的……”

      “情蛊。”许灼接过他的话。又送了半勺到他嘴边。“慢慢咽……”

      第一口刚滑进胃里,胃里立即翻江倒海。食物上涌,干呕反射带动上身肌肉发力。他想要侧歪,想要起身,下一秒整个人天旋地转。

      苏旸忙按住嘴,干呕声从指缝里挤出来。紧闭的眼睛里挤出生理性泪水。

      “呕——呕——”

      许灼单膝跪到床上,推着他翻身,半抱着他拿开他的手。“松开手,吐出来”

      施芮抖开呕吐袋递到他嘴边。“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吃下去!”

      米糊并没有吐出来,但口腔里分泌的酸水像下雨一样从嘴角流出来。

      狼狈成这样,苏旸很想立刻晕死过去。

      呕吐引起头晕,头晕到天旋地转再次引起呕吐。恶循环在他身上开启。

      值班大夫来检查后,往输液瓶里加了药。十几分钟后,苏旸才感觉自己回到地面,躺到了床上,而不是在空中不停地360度旋转。

      “一直这样吗?”他有气无力地问。“脑震荡这么折磨人吗?”

      “哥哥,你是中度,再重一点,你以后就要跟床为伴了。出院了,咱们把周边的寺庙都拜拜吧。”施芮说。“昨天你没反应,是因为做手术打了麻药,怕你剧烈呕吐牵动伤口,大夫给用了药。腿和胳膊疼吗?”

      苏旸说不疼。他转动眼珠找许灼,许灼又退到了窗边,拧着眉头盯着他。一向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似乎闹情绪了。大概胃酸灼伤了食道,胸腔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脏莫名一颤。他清了清被胃酸灼得发疼的嗓子,“我没事,过来。”

      许灼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他。

      苏旸抬手,手指划过他衣角。许灼再次抓住他的手。

      扔垃圾回来施芮看见这一幕,丝滑转身出门,顺便带上了门。

      “今晚回去休息。”苏旸说。

      许灼松开他的手,双手抄在兜里,冷着脸后退一步。

      “这里只有一张陪护床。”苏旸说。“你们昨晚怎么睡的?”

      许灼依旧一副抗拒沟通的姿态。

      苏旸也蒙了。哪来的这么大气啊?病房里安静到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咚咚咚地砸在心脏上。

      苏旸有些耳鸣。他闭了闭眼,再睁眼妥协道:“说句话。”

      “不回。”许灼说。他退到窗边,偏头看向窗外。“怕什么?你被缠成这样,我就算想做点什么也不能够。”

      “那我真要吓死了。”苏旸嗤笑。

      “没心没肺。”

      “我?”许灼依旧看着窗外冷着脸,不看他也不说话。苏旸忽然很火大。他自嘲地说:“当然是我。稍微有点心,也他妈不用躺在这里!”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灼皱眉看向他。“你不能激动。”

      “我想激动吗?”苏旸艰难地瞪他一眼,“让你回去跟要你命似的,你照过镜子吗……”

      “……”许灼张了张嘴。“你这样跟要我命有什么区别。”

      苏旸张着嘴,一瞬间,屋里所有空气涌进他的口腔里,堵在他喉咙里,堵得他发不出一个音,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为什么要把气撒在他身上?你已经麻烦他够多了,苏旸。“……对不起。”他说。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对不起’。”许灼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困惑几乎化成水。

      眼眶发胀,苏旸深吸气,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许灼要听什么。许灼想听“可以”想听“是你”,想听“回答”。可他们真的合适吗?他的生活一地鸡毛。酒店封了,即将迎来各项检查,面临各种赔偿,以及长时间要与苏朗台那些女人们和孩子们扯皮。

      施芮问他不想知道爆炸的原因吗?

      海鸥的安检一向过关。在刘黎闹事的当天发生爆炸,原因不外乎几种。他连多想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这样乱糟糟的生活,他凭什么以为许灼会喜欢、能接受?

      许灼一直是光鲜亮丽的,他家庭和睦,事业有成,朋友大都是同一个圈层的精英。多一个他,最多给许灼原本就绚烂的生活里添点乐趣。无疑,也会添许多麻烦。

      算了。苏旸感觉很累,在许灼的凝视下闭上了眼睛。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应声就被推开了。施芮开门,付玲玲跟在后面。看到许灼她笑笑:“小许也在,我说怎么要敲门。”

      许灼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叫了声“阿姨”。

      苏旸看向付玲玲。她拎着大姨家的饭盒。她朝许灼笑笑,又问他:“施芮说你吃了两口就吐了,头疼吗?”

      “不疼了。”苏旸说。他感觉许灼看向了他。

      施芮接过饭盒说:“先放冰箱吧。”

      三个人围着病床聊了会儿天。说起下午去找苏朗台的事,付玲玲愤愤道:“我说他的事业怎么一点起色没有,原来只顾着娶妻生子了。上至40多岁,下到20出头,最小的那个比旸旸还小一岁。光孩子都生了四个还是五个了。这下好了,也不用我动手收拾他了,那群女人孩子连带亲朋好友,把他家都塞满了。我愣是连院子都没进去。他们都以为苏朗台把酒店过户给了你……为了躲避,章铭叔侄的债……这群胸大无脑的真是要笑死我了……”

      这种涉及财产的揣测,最能蛊惑人心。能拿这件事,鼓动女人孩子搞事的人,就那么几个人。苏旸在心里圈了下人选。

      见儿子兴致缺缺。付玲玲压住话头,瞥一眼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输液瓶的许灼。她拍拍施芮的胳膊。“小芮,送阿姨回去。”

      施芮痛快应下。许灼把两人送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他直接坐到了陪护床上,面朝病床。

      “讨伐我?”

      许灼静静地看他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你出院再说。先跟你说说酒店的事。明天警察会来问话,你得事先想好怎么说。”

      “不想听。”如果能翻身,苏旸很想立刻翻身背对许灼。

      “旸旸同学。”

      “你闭嘴。”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许灼起身,一只手托起他的肩,塞了一个枕头到他肩下面。

      如此一来,苏旸变成稍微侧身面朝许灼。

      “我头疼。”苏旸闭眼 ,“恶心想吐。”

      手指点在眉心,苏旸睁开眼,眼珠看向竖在眉心的修长手指。

      许灼揶揄地笑问:“难道是有了?你可是发过豪言壮语要生四个的。”

      手指刮过发烫的耳朵,苏旸立刻瞪大眼。“手!”

      许灼笑着拿开手。

      “我说你听。不用你说。”“爆炸的地方是厨房。制造爆炸的人是苏先生现任妻子的儿子,苏坤21岁。高中肄业。有前科。”

      苏旸一点都不好奇。一直以来,能来海鸥搞事的人始终是与苏朗台有关系的那群人。

      他冷笑,“以为亲妈亲爸复婚,他就能空降海鸥。”

      “你们没有过节吧?”

      “没见过不认识。但我的存在,天然跟他们是敌对的。”苏旸说,“苏朗台和付玲玲离婚,我被判给了苏朗台。苏朗台后面离婚,没要过任何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懂了。这也是他们以为苏先生是把房产过户给了你,而不是卖给了你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苏先生是偏向你的。即便拿出证据,证明房产是你买的,他们也会质疑你的钱来自海鸥的收益或者干脆是苏先生的个人财产。”

      “我动了所有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财产。”苏旸一针戳破这赤裸裸的现实。

      近亿的房产,虎视眈眈盯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拿到手。

      “他们联合上诉。”

      “这么团结,难得啊。告我侵占?”苏旸气笑了。

      “告你和苏先生,转移财产,逃避抚养费。”

      “高明。”苏旸抬起一只手,“哪个高人出的主意,真想给他们鼓个掌。”

      许灼抓过他的手跟自己的手拍了两下。“我爸也这么说。”

      “他们以此为由,请求撤销房产买卖行为。”

      “嚯。等我拿出钱买下房产,等苏朗台用房款解决了他和章晋的债务纠纷,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他们开始蹦跶了。如果房产买卖撤销,房产回到苏朗台名下,而我付的四千万房款,一多半已经赔给了章晋,剩下返还我的交易账户。这么一算,只有我亏了。”

      一口恶气猛地顶到胸口。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苏旸闭上眼,努力压制反胃的感觉。

      许灼起身拿水,倒了半勺递到他嘴边。“这些事,我本该早想到的,也是这段时间太不务正业了。昨晚许律师和刘律师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姐说我脑子让狗吃了。怪我,早该想到,但……每次见你,我脑子转得都比平时慢。”

      “闭嘴吧。”苏旸咽下水,压着嗓子说。他咳嗽两声,问:“有糖吗?”从口腔到喉咙,弥漫着一股酸苦的味道。

      “等着。”许灼起身走了出去,半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颗糖。“大夫说可以吃,但别咀嚼咽碎糖渣。”

      拧开糖纸,许灼捏着糖块递到他唇边。苏旸张嘴抿住整糖块。但许灼的手却没松开。他的唇抵着许灼的两个指腹。

      他看许灼,用眼神说:“松手啊。”

      许灼也弯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只能吃一点,咬一小口。”

      不早说。苏旸用牙齿咬碎糖,只咬下三分之一。甜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口腔里的酸苦味儿。

      许灼将剩下的糖塞进了自己嘴里。咬碎的糖渣粘在指腹上,也被他舔进了嘴里。

      苏旸:“?!!!”他忽然呛到,咳嗽两声,忙吞咽口水压住喉咙里的痒意。嗓子里还像有一根手指不停地在挠他。

      许灼倒了水递到他唇边。“吐出来,化在水里再喝。”

      苏旸推开他的手,眼睛扫过他润湿的唇,喉咙里更痒了。他抬手搭在眼睛上,盖住视线。

      许灼坐回陪护床上。病房里安静了许久,苏旸一直能听到许灼用舌尖拨动糖果,糖果磕碰牙齿发出的响声。他嘴里的糖在他不停地吞咽口水的时候化光了。这会儿,酸苦味又席卷了他的口腔。他用舌尖舔舐门牙,那里有咬下糖时残留的糖渣。

      “还吃吗?”许灼问。

      “还有?”苏旸拿下搭在眼睛上的手臂。

      “嗯。”许灼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扒开,递到自己嘴边咬碎,糖在他齿尖碎成几块,他用手心接住,挑出最小的一块递到他嘴边。“啊。”

      苏旸下意识张嘴,糖碰到舌尖化开的刹那,他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在干什么?

      许灼又把剩下的碎糖吃掉。他含着糖,手肘撑在两个膝盖上,合成拳的手撑在下巴上,略歪着头,噙着笑意看着他。“甜吗?”

      “幼稚。”

      “哦,是吗。那说点成年人的话题。”

      “闭嘴不想听。”

      “我想说……”

      “许灼!”

      许灼的脸猝不及防在面前放大再放大。苏旸被按住双肩,其实许灼不按他,他也动不了一点。

      温热柔软的唇轻贴片刻,缓缓离开,糖渍黏住两片下唇,拉扯着不肯分开。鼻尖摩擦过鼻梁,许灼呼出的气息洒在他脸上。耳鸣再次袭击了苏旸。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看不清许灼的脸,眼睛里一片炫彩的光,闪得他要瞎了。

      手掌托住他的侧脸。“听我说。他们有备而来,律师团队很厉害。这种复杂的诉讼,卢海明的经验不足。如果你允许,许大民律师申请出战。能调解最好,如果不能,这会是一场持久的硬仗。回神。”

      脸被轻轻拍了两下。苏旸立刻拂开脸上的手。许灼站直,垂眸看他。“抱歉。”他咬了咬下唇。饱满的下唇凹陷又弹起,留下红红的齿痕。

      苏旸别开视线,喉结不自在地滑动。“亲完了道歉,有意思吗?”

      “上次你也没打招呼就咬了我一口。”

      “你挑衅在先,你活该。”

      许灼坐回陪护床上,凑近,眼睛锁住他的眼睛。“快点好,好了让你报仇。”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发癫。”苏旸无语至极,“好好说话,上来啪亲一口,这谁受得了。”

      许灼被说得委委屈屈,脑袋向前一靠抵在他手臂上不动了。小声嘀咕:“知道了,下不为例。”

      隔着病号服,苏旸感觉到了许灼额头的热度。“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激动的。”许灼瓮声说。“你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起来。”

      许灼叹气,直接躺到陪护床上。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肚子上。“你考虑一下,许大民律师从来没有这么主动接过一个案子。”

      “是你求的吧。”

      “不是。其实我不太赞成他参合进来。因为他刚作为章晋的律师告了苏先生,扭头又为你和苏先生辩护。这对他来说是头一回。”

      苏旸想,这样做是不是对律师的口碑不好?“替我谢谢许律师,不用了。”

      许灼抬头看他。“如果他非要来呢?”

      “拉住他,让他不要冲动。”

      许灼笑起来。“我跟他说,你为了凑齐那笔钱贱卖了版权,那本书你呕心沥血画了十年,本想卖给大公司做成动画。如今不只是贱卖,还要被魔改。他听完,饭都吃不进去了。你不让他参与,他也会在幕后指导卢海明。”

      “你是亲生的吗?这么坑爹。”

      “他不是愧疚,他是怕我再失恋。”

      “你上次失恋给他留下多大阴影?”

      “没什么,想出家而已。”

      “你……真脱俗。”

      “谢谢。”

      许灼的声音渐渐小了,很快呼吸均匀,伴随小声的呼噜。

      苏旸想起身看看他睡着的样子,又想看他枕着什么。他用能动的手,拽着被子伸出床外,感觉被子一角搭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再次醒来,病房里外都很安静。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卫生间亮着灯。

      苏旸不知道,病房里是不是只有自己。他的手顺着延伸出去的被子往下摸索。被面微凉,忽然他触到了温热的东西。是一只手。手搭在病床床沿上,被子下面是他打了石膏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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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日更,一周四五更。谢谢宝子们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