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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宁衬旋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费力地拍了拍房灼华的脊背,说“带着我你的速度会被拖慢,更何说我是NPC,我不会死。你这样做不合算的。”

      她说得认真且客观,却让房灼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泛起的滋味不太好受。

      她的确心软了。

      余俨已经很多次使眼色让她松手,毕竟NPC不一定会湮灭,但玩家被抓到必死无疑。

      但房灼华还是放不了手。

      宁衬是有温度的。

      房灼华下意识带着她逃生,正是因为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属于人的气息。

      她不像NPC。

      房灼华想带她离开这里。

      直觉告诉她,宁衬身上藏了许多秘密。

      而且好像救下她,就是在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在这个世界里,常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刻。

      想救人,到最后却害了人;迫不得已将队友,朋友弃之不顾;和想要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被害死的事情屡见不鲜。

      有些东西既然已经逝去,就无论如何无法弥补,再多的所谓补救措施,都只不过是活着的人在自我感动。

      房灼华抬起手,颤抖地摸了摸自己左脸靠近鬓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两厘米的肉色伤疤,颜色很深,看起来就不是一道轻伤。

      但是因为房灼华两边侧脸都有刘海遮挡,平常看不出来。

      这也是她为了掩盖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自欺欺人做出的改变。

      要是我能安全地离开这里,我就去看你们,不再欺骗我自己。

      宁衬眼角余光瞅见如地震般快速抖动的任务栏,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

      她在房灼华目眦欲裂的表情中用力挣开她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没什么力气地低声说"我跑不动了,你们加油,争取离开这儿。"

      话音未落她后退两步,坦然地转身安静地抬头望着怪物。

      逼近死亡的虚幻包裹住宁衬,恍然间好像随着水流在海洋中浮浮沉沉。

      这样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甚至有种见到老友的熟稔和安心。

      少顷,她只觉混合着臭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温热包裹全身,头顶一痛,世界陷入黑暗。

      片刻宁衬已然站在了穿梭门外,她愣愣地转过身,片刻才揉了揉鼻子。

      好难闻......像是垃圾袋和臭袜子混在一起发酵了八百年的味道。

      原来同行的嘴巴这么难闻。

      也不知道房灼华逃出来没有,不过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宁衬呼了口气,甩了甩仿佛还隐隐作痛的脚,迈步向前走去。

      离别没什么不好,宁衬也享受一潭死水般毫无波动的生活。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宁衬边走边想。

      她脱离副本之前房灼华的反应很反常,宁衬感到奇怪和许久未曾有过的新鲜感。

      就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它的零件为什么能这样转动,而不是那样。

      思考了一阵,宁衬慢了好多拍地意识到,房灼华的眼里那一刹那间闪过了至少十几种情绪。

      对于宁衬来说,一瞬间的绝望程度不亚于生日礼物收到了一整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因为她根本就认不全那些情绪,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都在脑海里卡了好一会儿。

      就像是一场考试里一道大题里包含了十几个知识点,头都大了,甚至有的宁衬还没学会,属于超纲题目。

      她只能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审题,看看有没有零碎的采分点可以踩两脚加加分。

      光是她能看出来并且理解的就有不可思议,悲伤,震惊和一丝丝的愤怒。

      这样的案例过于特殊和稀少,宁衬并不能立刻看出它代表了什么。

      但是她总觉得熟悉,就像是提笔忘字的学生一样抓耳挠腮,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保险起见,宁衬休息片刻,对房灼华的表情进行了精密的系统分析。

      淡蓝色的波纹似的光扫过图像,识别结果不过一秒便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面对您给出的特殊事例,我给予以下答案:人类面对生离死别时通常会出现的表情,具体情绪包含有:不舍,痛苦,自责,愧疚,自我怨怼.......

      宁衬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回到休息空间里,往桌子前一坐,撑着下巴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宁衬的痛觉系统传来了抗议。

      她小小地咧了咧嘴,一边揉脑袋一边叹了口气。

      她不得不仔细思索这种事情了,万一以后场景再现,能更好的做出反应来应对。

      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帮了他们?

      宁衬提供了重要信息和他们相处确认了几天,所以他们因为宁衬她的离开感到难过。

      这听起来很合理。

      看来以后要更躲着玩家才行,演技也得有精进,至少不能让他们看出异常。

      宁衬打定主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转身诧异地在床边看到了知常乐。

      它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优雅地趴在厚厚的地毯上,身形苗条,头颅小巧,尾巴蜷曲着搭在腿旁边,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是昂贵的宝石,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高攀不起的富贵气。

      宁衬几乎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副本里的那只黑猫。

      不过她是怎么跟自己回来的?她难道不是原住民吗?原住民不是不能离开副本吗?

      宁衬满肚子的疑惑,下意识想要和知常乐对话,没想到对方现在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连带着变成人的化形术也消失了。

      宁衬蹲在知足常乐面前,连比划带口型地试图和她交流,知常乐像看小狗钻火圈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宁衬动作,秀气的脸高贵冷艳,根本不屑于搭理她。

      宁衬“......”好憋屈的感觉。

      宁衬心头有一点点波动,系统告诉她这是生气了,宁衬不知道怎样算生气,就是看着知常乐那副趾高气昂的猫主子样儿,莫名地想要狠狠蹂躏她的脸,使它变成一块奇形怪状的橡皮泥。

      这样想着,宁衬却没有这样做。

      她双手穿过知常乐的腋下,没好气地挪开知常乐。

      “你压着东西了。”宁衬说。

      知常乐不满地甩甩尾巴,挣脱了宁衬的手,在宁衬身边兜圈子,像是巡视领地的狮子。

      宁衬不看她,转而把目光落在知常乐刚刚坐着的地方。

      被压着的是一套已经有些褶皱的灰色的制服和那朵蓝色的仿真到漂亮的不可思议的花。

      宁衬拿起来查看的时候,知常乐表现得很紧张,甚至有些躁动不安。

      没想到下一秒,她听见宁衬带着几分认真地问“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个到底是哪里买的?挺好看的,我也想要一个。”

      宁衬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一直有收集的习惯,看到漂亮的胸针就有点心痒痒。

      知常乐虽然说不了话,但是听得懂,闻言一个大大的白眼直翻到宁衬脸上。

      无知的人类!这才不是你们在商城上九块九能包邮的没有保障的三无货呢!

      这可是组织独一无二的标志,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骄傲。

      宁衬可不懂猫语,系统里面没有这个功能,但是为了方便和知常乐沟通交流,宁衬在思考要不要在新一年的天元节到来是往系统的邮箱里面发送一条改进建议。

      宁衬看着东西一直放在地上也不是个事,她又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看不得特别凌乱没有秩序的东西,于是将东西都收进了干干净净的衣柜最下层—其实NPC不需要这个东西,储物空间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只要你的等级够高,开发的面积够大,就算是想来一个四层带独立院子和泳池的大别野都不在话下。

      宁衬虽然没有逆天的财力,但放这点东西还是绰绰有余,之所以将衣服和其他零碎的东西都归纳好并且放在家的各个角落里,存粹是宁衬的个人喜好。

      她虽然不是人,却很看重“人气”这个东西。

      把花朵和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好,宁衬关上柜子坐在床上,和床下漫不经心舔爪子的知常乐单方面地遥遥相望一会儿,突然问“你需要我铲猫砂吗?”

      虽然两个人之间的语言不通,但知常乐闻言眼里凝聚的杀意和羞愤欲死宁衬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得到,那意思分明是“滚!”

      宁衬于是圆润地离开了,她也明白她再待下去,可能就要在脸上添几道彩了。

      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阵,宁衬忽然拐了个弯,朝着熟悉的街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宁衬就看到了尖尖的三角形红屋顶。

      那家面包店仍然在老位置,宁衬走进去,胖乎乎财神爷似的老板抬头和她一对视,就转身拿了个纸袋子闷声不响地装好一个肉松面包。

      他们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得归功于宁衬数十年如一日的钟爱。

      社恐的老板相处时间久了也尝试给她推荐过其他爆款,但宁衬从来没有尝试过。

      她过于专一,以至于老板每逢重要的日子都会特意给宁衬留一个肉松面包。

      宁衬拿着肉松面包,在面包店角落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坐下了,打开包装袋,把面包推到嘴边时塑料袋沙沙地响,这是宁衬最喜爱的乐曲之一。

      她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放空地望着窗外错落有致的房屋和被屋檐房顶切割出的有棱有角的天空。

      啊,生活真是惬意。

      …

      宁衬的画风犹如干净幸福的日本漫画,房灼华那边却好似误入了末世生存文。

      副本时间走到沉默的四个零时,她被自动弹回了现实世界,再回神,已经身在副本外了。

      她怔愣仰起头,原先足有五六层楼高的围墙消失不见,真是无比的沉闷建筑化底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空地。

      长达一个多月的副本结束了。

      即便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房灼华还是不太能适应骤然抽离出角色的感觉。

      就像入了戏的演员,在结束表演之后,总是有种怅然若失的茫然无措感。

      宁衬,你出去了吗?

      心头涌现出一丝想念。

      房灼华无声地叹了口气,感慨人果然年纪越大越容易怀旧。

      即便是只认识了几天的人,告别也不像年少时那样潇洒肆意了。

      四下一望,仍然是未日到来后一派岑寂空茫的景象。

      曾经车流如织,游客络绎不绝繁华都市被一层厚厚的黯淡滤镜所覆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像是盘据在大地之上的城市残骸,人类的遗孤。

      天色青灰,犹如死人咽气前不甘又痛苦的脸色,天上北归的雁阵划破长空,乍一看与往日并无二至,但细看便会发现,它们的羽毛末端生出了锯齿般的倒刺,眼里隐隐泛着血红,像苍穹之上浑浊的圆月。

      “灼华,我们该走了,已经通知了专业的开荒队来这边探索,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余俨的声音拉回了房灼华的思绪。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到要叫陶梦,又忽然记起他不在这里。

      副本传送是没有地点限制的,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同时进入一个副本。

      陶梦并不在这里,他还在三个人开辟出的安全的据点里,像一颗等待发霉的土豆一样守着一亩三分地刨。

      “余俨。”

      余俨将手枪别到后腰,大步往前走的动作顿住了。

      房灼华每次如此叫,都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问。

      "怎么了?”余俨侧过头看她。

      就见房灯华正站在不远处微微出神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就像是地下安全层里的孩子,不解地询问母亲为什么这里没有太阳一样。

      “未日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吗?”房灼华问。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每天都奔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容不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什么时候才能不必担心头顶达摩克里斯之剑骤然砸下,将苟延残喘的人们打入痛不欲生的十八层地狱。

      “你被那个NPC影响了吗?”余俨沉默片刻问。

      房灼华没有说是或否,她长长舒了口气,继而吸进满腔浑浊冰冷的空气“我想尚且存活的所有人,都有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答案。”

      “如果我们的世世代代为了生存都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余俨坦言“人类在宇宙,在未知的存在面前渺小如尘埃,任何一阵风都能让我们灰飞烟灭。”

      “知足常乐?”缄默了好一阵,房灼华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发问还是早就有了答案。

      余俨接着她的话平静地说“在末世里,每一刻都是幸运的,因为每一份苦难前面都有可能加上一个“更”字。”

      …

      回到据点和陶梦复盘过副本里的重重后,三个人深深浅浅都补了一下觉。

      房灼华醒得很早,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出自己单独的房间时陶梦还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睡觉。

      轻微的鼾声似有若无传来。

      末日以来,大家的神经无时无刻不绷得紧紧的,像是拉满的弓弦,稍有懈怠,就有可能被躲在暗处的危险一击毙命。

      像陶梦这样能够没心没肺睡得安稳的是少数情况,不是说这样不好的意思,事实正好相反,房灼华做梦都想拥有像他一样高的睡眠质量。

      房灼华没有打扰陶梦,轻手轻脚地推开大门,走楼梯到地下车库里,按动车钥匙开上一辆越野。

      房灼华简单地在车里吃了点火腿肠和密封食品作为早餐,又干又噎,她皱着眉嚼了好几下才堪堪咽下去。

      余俨早就不知哪里去了,他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想要去做的事也从来不会和其它人商量,房灼华拿他无可奈何。

      甫一启动车子,它像一只年老的狮子一样发出艰涩而愤怒的咆哮声,隆隆响了一阵才开出去。

      行驶在清早的高速公路上,薄雾尚未散去,城市笼罩在浩渺的灰白中。

      太阳施舍似的缓慢吐出一丝黄,在铅灰中晕开一片毛线线的光,人们在这样的静寂中苏醒,又开始新一天的奔波。

      在高架桥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的写字楼和商店逐渐稀疏零散,从上向下俯览,像是大地伤疤的结痂,东一块西一块很不均匀。

      房灼华下高速后又驶过一段十分考验车技的石子路,最终把车停在一片墓地前。

      里面先前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青草都褪去了生机,像是有人施了法术,只剩枯枝败叶,布满褶皱的小树在伴着铁锈味的风中轻轻晃动。

      房灼华从杂草从生的入口处进去,两旁的墓碑沉默地注视她,一直目送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直到她停在道路尽头—那里有着两座年头不算太长的墓。

      "我从副本里回来了。”房灼华在坟前坐下,拿出一瓶酒。

      她先是在坟前浇了半瓶,又将剩下的都倒进自己嘴里。

      有没有过期房灼华也不知道,以前不知听谁说过,酒这东西越放越有味道,现在细细尝来,的确没有被骗,但是苦极了,不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房灼华不是一个爱贪杯的人,往往小酌两口就能压下情绪。更何况未世危机四伏,资源稀缺,根本没有借酒消愁的条件。

      但今天,房灼华想喝个痛快。

      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直都藏在心里最深处,就连最亲近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为了减缓这个秘密给她带来的伤痛和压力,房灼华曾经想过和一个男人建立一段稳定的关系,并且在未来和他拥有更加密不可分的婚姻关系,以此来愈合她本身。

      没想到意外总是比明天先到来,它就像一场没有征兆的大洪水,把所有人的人生计划全部冲散,甚至是击碎。

      政府和科学家无计可施,战士们满腔的热血和愤怒都没有用武之地,各种宗教组织每日都虔诚地祷告上帝或者是神佛的降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丝光肯莅临。

      光明太过吝啬,仿佛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超自然的力量忽然席卷,比科幻片真实,比莫须有的宇宙毁灭具体。

      游戏没有虚构故事那样血腥激烈的场面,却是发生在他们身边的最切实不过的悲剧。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倡导着人类应该互相帮助,扶持着在危机四伏的末世生存下去。弱者们纷纷响应,强者虽然不屑一顾,被压在道德的大旗下不得不照做。

      大家都天真的以为或者说不愿相信地自欺欺人,这场灾难只是暂时的,就像一场黄梁大梦,终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可随着为了实现活下去的目标日益艰难,人类逐渐意识到他们的幻想可能永远不会变成现实,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残忍丑陋的人性便暴露无遗。

      烧杀抢掠习以为常,尸横遍野见怪不怪,组建家庭这样难如登天的奢求房灼华就连想起来都觉得是个地狱级的笑话。

      房灼华曾亲眼看见过一个小姑娘,蹲在母亲被车碾死的尸体边,无助而彷徨地大哭过后逐渐冷静下来,将她妈妈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自己捧着,一摇一晃地站起来,神情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她也曾跪在父母墓前发誓不伤人,但不管房灼华的意原如何,只要时间的车轮没有戛然停止,被和数千万人一同捆绑在上面的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最初的心愿背道而驰。

      如果房灼华不强大起来,没有自保的手段,如果她自愿收起利爪和獠牙,那她就注定是被瓜分的羔羊。

      房灼华是个善良的人,但是没有人规定,善良的人就理所当然地替自私的人去死,成就更多人的活。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处处机遇的时代。人类被推上流水线,选拔‘优等生’进入下一个环节,而不达标的只能被淘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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