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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宁衬一睁眼,被颠簸的车厢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荡一荡的,都是酸水。

      仍然是在休息间里躺到最后期限才爬起来进副本,因为其精准卡点根本没有挑选副本的时间,宁衬被系统自动传进了一个名叫《你怎么还活着》的副本。

      听名字就不怎么友好,宁衬打眼一看周边环境,就知道这个副本不简单。

      她艰难地抓住了铁栏,抬眼四下环顾,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两米高的笼子里,而笼子放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由木板搭成,间隔大约一指宽的缝隙。看简陋的条件,显然是囚车。

      从外面射下金黄的阳光,在地上一条一条平铺着,浮尘在半空中上下起舞,追光而去。

      通过温度能得知现在大概是夏季,宁衬身上套着单薄的囚服也不觉得冷。

      宁衬不知车要通向何方,她的手腕和脚腕上全都缠了铁链,看着只是松松垮垮的饶了几圈,却怎么也撼动不了。

      果断放弃挣扎留存体力,宁衬费力地拖着沉重的银链到窗边,纤细的手臂伸出铁栏,胳膊伸出一定的长度后铁链绷得紧紧的,她再难移动。

      想要叫人来,宁衬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这回的角色是个哑巴?

      宁衬闭眼,缓了一两秒,最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她重新坐回原位,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马车突然颠簸起来,宁衬猜是经过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

      宁衬也身不由己地跟着摆动的幅度左摇右晃,在笼子里东倒西歪,使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坐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下了一个长长的坡后停了下来。

      宁衬也停止了晃悠。

      她尝试站起来,马车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宁衬被突然洒进来的阳光晃得合上眼,少顷她听到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开了口。

      宁衬睁开眼,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沟壑丛生,却颇为精干的老人站在面前。

      他眯缝着眼,细细地打量宁衬,厚厚的嘴唇不断地张合,吐出宁衬听不懂的地方话。

      系统给宁衬的程序教学是纯正的普通话,因此她花了点时间,又结合语境思索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小姐,到地方了。”

      宁衬不明所以,想要问,又想起自己说不了话。

      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老人很快就退了出去,继而进来一个亦步亦趋的灰发中年人。

      他形容憔悴疲惫,也带着手铐,但情况比宁衬好得多,身上穿着庶人的粗布衣裳,不过浑身不凡的气度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曾经显贵的身份。

      宁衬与他视线相交,一种混杂着愤怒,委屈,不甘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男人与她对视,眼睛似乎又暗淡了些许,硬朗的肩膀塌陷下来,嘶哑地说道“你别怨爹,若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要是我当年执意在高僧说你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的时候就坚决不让夫人生下你,一切苦难都不会发生。你母亲不会去世,我贺家满门忠烈,也不至家破人亡。”

      “我只能跟着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这是你欠我族三百多子弟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无论如何抵死不认,都不能改变。”他长叹一声,别过头来不去看宁衬。

      原来原主是个生不逢时的倒霉鬼。

      宁衬闻言连蒙带猜出了事情大致的经过和她在里面的身份—被扣了一顶大帽子的背锅侠。

      解释不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又没人相信她的话,只能任别人揉圆捏扁。

      心头袭上的不忿和悲伤多多少少影响了宁衬,她没有理会贺擎的话。

      贺擎也了解自己的女儿,生性古怪,难以与人交往,而且畏光畏热,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精怪。

      也终是害了家里满门。

      他苦笑连连,不再看短短几天就形销骨立的女儿,害怕自己因为她装模作样的可怜样子就再次心软,让她害了更多的人。

      “你好自为之。”

      宁衬以为这最后一句话就算做警告,说完对方就会离开。贺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光,把从身后扑进来的阳光都给挡住了。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清癯的影子就像一只成精的老黄鼠狼,在木板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宁衬升起不祥的预感,缓缓抬起头来盯着贺擎看“你要干什么?”

      贺擎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他兀自蹲下去,骨节粗大如同兽爪的手伸进怀里,在宁衬一错不错的目光注视下掏出一柄匕首。

      匕首刀刃处森然白光一闪即逝,宁衬却被晃得眼睛一痛,针扎似的留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贺擎看到她流出的两行眼泪,手指蜷了蜷,很快坦然地放松了—他觉得自己是为民除害,行得是正义之举,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你活着有什么意思?你给全族人带来了杀身之祸,你的生身父母,你的血脉至亲都因为你而生不如死。你活着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感到宽慰和幸福。你就是个怪物,你就是灾祸!”贺擎声色俱厉地低声说道。

      最后一个字音重重落下,他因用力而放大,显得突兀诡谲的五官瞬间松垮回去,紧绷的皮肤松弛地滑下来,不知是不是宁衬的心理作用,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见宁衬并没有吓得言听计从,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贺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是天煞孤星,平时却听话安静,比寻常人家里骄纵跋扈的姑娘不知道好了多少,如果不是命不好,她一定会是他最为宠爱的女儿。

      但如今那逆来顺受的乖顺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历尽千帆的淡然自信。她眉宇间长年积聚,驱不散的阴郁颓丧烟消云散,一双眼睛清明透亮,瞳孔的颜色原先是淤泥般的灰暗浑浊,现在却变成清凌凌的浅棕色,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他把违和感压下去,只当是对方的回光返照,自己又许久都没有见到,忽然见面产生的错觉。

      他不会相信这才是那个被他当做怪物冷眼相待了十几年的女儿本来的样子,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很好,她离开了他们,或许会更好。

      贺擎若无其事地看着宁衬,凑近她的脸,最后几乎是把那张瘦得脱相的老脸嵌进铁栏里,一字一顿“如果想好了,自行了断。”

      宁衬接过匕首没有说话,贺擎便当她已经接受了。

      他满意地一笑—这是原主作为他的女儿这么多年来,难得一见的笑脸。

      贺擎走了,宁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也没心思管别人的事。

      宁衬所在的囚车短暂地停了十几分钟后,被拉到一片空空荡荡的荒地,远处有士兵在低声交谈,宁衬的听力出奇的好,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尽收耳中。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感觉好像我扇一阵风就倒了,也不像传闻中凶悍乖戾的样子啊。”

      “人不可貌相,京都传来的事情你我都有所耳闻,即便这位的性情是假,但她害了三公主和自家满门的事情难道还能有假?”

      “贺员外自己倒是走得快,却把她女儿这个烫手山芋抛到我们手里了,我们怎么处理她?要不要关起来?”

      “这不是你我这种小喽啰能做决定的事,我先去请示上面的大人,你就在这里看着,别让人死了,也别让人跑了。”

      “哎知道了,就她那样子站着都费劲,怎么可能跑?.....”

      交谈声息了,其中一个士兵大概是走了。宁衬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实只剩下一个人巡视的脚步声。

      她靠近铁笼,双手攥着铁栏,从木头的空隙中尽力地向外看去,一边没有见到人影就换另一边,很快就确认了看守并不会一直盯着囚车不放,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转圈。

      他小瞧了宁衬,以为这个看上去一步三晃,连走路都费劲的姑娘都被关在囚车里了,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宁衬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轻敌大意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但是对于被轻视的一方来说,是绝对的优势。

      这就简单多了。

      宁衬刚才就注意到囚车底下有一根细细长长的树枝,再看看脚腕手腕上的镣铐,上面有细细的空洞,宁衬在脑海中比对了一下,如果她的估计没有错的话,树枝的最顶端刚好能插.进去。

      要是手足够熟的话,应该可以用它来扭开锁!

      思及此,一个计划在宁衬心中渐渐成型。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试一下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宁衬弯下身子匐在地上,肚子和消瘦的肩胛骨硌着地面,冰凉的寒意即刻缠住了骨头,就像在受刑。

      宁衬却没工夫管这一点不舒适,比起被看押扔到陌生的地方等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宁衬喜欢的方式。

      她一心两用,视线一半落在木板的缝隙间隐隐能看到的士兵铠甲上,以防他突然走过来看到她在做什么,另一半目光牢牢锁着地面上的树枝,屏住呼吸,把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柳条般纤细的胳膊从囚车地面上的缝隙中伸下去。

      手用力往下够,就像扯面一样,宁衬感觉再爬起来,她的手指恐怕可以和膝盖齐平了。

      一边胡乱地想着,宁衬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在用力。食指几次和树枝擦过,宁衬急得汗如雨下。

      通风报信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早一点拿到树枝,就更多一点逃出去的可能。

      对自由的渴望赋予了这个困在瘦弱躯壳里的灵魂无与伦比的力量,宁衬咬紧牙关,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就差一点!

      宁衬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好像一条正在被拧干水分的毛巾。

      终于,宁衬的中指碰到了那小树枝。没时间庆祝欢喜,宁衬旋即开始找角度,想方设法要把树枝转移到囚车里来。

      这可能是她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想到这点,宁衬全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为自己奋斗,做什么都更有力气一些。

      本来是十分简单的动作,宁衬却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保证树枝不会因为两边长短不一致而重量失衡掉在地上

      终于她的食指勾住树枝,凭借着精确到毫米以及平衡点的测算将树枝抬了起来。

      树枝在宁衬手指上左摇右晃,像是根被风吹的两头摆的墙头草似的,又过了一会儿才稳定些许。

      宁衬的眼睛睁大了—由于疲惫和狂喜。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凉的铁栏,胳膊和腿部的肌肉都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涨,她却半点也不敢挪动,指节弯曲。

      将树枝陷在指节的纹路里时她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生怕自己呼出的那点连纸都吹不起来的气会把这小树枝吹跑,好在她成功了。

      到了稳中求胜的一步了。

      宁衬慢慢地收起胳膊,视线定格在手指上,锁得紧紧的,保证树枝平稳地向自己靠近。

      汗水从睫毛上滴到眼睛里,都没能让她分心。

      过了半分钟,一分钟,五分钟。

      宁衬此时此刻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就像一只在池塘里蛰伏数十载,势必要吃到一口天鹅肉的青蛙。

      她深知急于求成不可取,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踏实,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腕骨卡在铁栏上冷硬的触感传来,宁衬一个哆嗦,却没觉得有多冷,反而看到希望的曙光正在天边扑腾。

      宁衬那一口沉到丹田的气再次提起直奔胸口,紧张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以小心翼翼的,几乎是慢到察觉不到的速度转动手腕,精准地控制着每一分的移动,手腕发酸也咬牙坚持,直到手腕与铁栏间的空隙平行。

      眼见着到了最重要的阶段,成败在此一举。

      宁衬再一次肌肉紧绷,犹如一根扯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却在岌岌可危的临界点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使自己专注的同时,不至于因为迫不及待获得自由而让刚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当树枝成功落在笼子里的那一刻,宁衬差点热泪盈眶。

      这才是胜利的果实啊。

      宁衬右手托起铁链,左手颤抖着把树枝怼进锁孔里。

      因为手指僵硬,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成功转开锁。

      “咔哒”的声响前所未有的悦耳,宁衬仿佛闻到了囚车外清新的空气,看到了完整的湛蓝的天空。

      但宁衬不清楚外面的人有没有听到,因此没有轻举妄动,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地呆在原来的位置,紧盯着外边绕圈子的守卫。

      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显然是没听见什么,宁衬如释重负呼了口气。

      宁衬在心里默默地感谢系统植入的程序,让每个NPC都多才多艺,上能武打流氓,下能开锁逃生。

      两个锁都解开,宁衬已经筋疲力竭。

      这副身体的底子太弱了,宁衬没有再强迫它干更多活,她躺在地上,四肢摊平犹如一只失去了梦想的煎饼果子,呼哧带喘地恢复体力。

      就在她躺着不动的这段时间里,另一个去请示消息的守卫回来了,他和留守的守卫聚在一块,两个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

      宁衬竖起耳朵,非常努力地贴着木板听,也没听到。

      囚车又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这一次行驶的时间很短,宁衬掐着点,估计也就过了十分钟左右,她连人带车被带进了一座没有光的压抑的库房里。

      霉味和长期不流通导致像是死了很久的空气的味道兜头罩来,宁衬被熏得头昏脑涨,刚才就隐隐不舒服的胸口更堵了,就像糊了一层灰尘的家用电器,迟缓且滚烫。

      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个守卫不再亲自盯着宁衬了,把她扔进来之后关上仓库门就走了。

      不知是太自信于囚车的坚固严密程度还是根本没觉得宁衬会有力气逃跑,他们连门都没锁。

      宁衬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样破绽百出的监管是真实的,还以为是守卫试探自己的方法。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结果发现那两人还就真的一去不复返,把她自己留在这里。

      心真大。

      宁衬有点无语。

      有这样疏漏敷衍的看管是上司的悲哀,却给了她逃离的机会,没理由不抓住。

      本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的大好事,机会全在自己,宁衬却算漏了一点。

      她高估了自己这具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

      从笼子里飘出来没走两步,就脚一软栽倒在地。

      宁衬摔下去时下意识侧着身体挡了一下—事实证明长期积累的经验总是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她的手臂上擦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点密集,血珠冒出来几颗,看上去丑陋吓人的像是热水烫伤或者基因突变。

      宁衬条件反射摸了摸脸,幸好,虽然干瘪但是没有破相。

      要不是胳膊肘及时做了缓冲,这张脸就算是废了。

      宁衬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却徒劳无功,好几次都失败了,差点一个倒栽葱长回地里去。

      在地上如同死尸般躺了两秒,宁衬接受了自己化蛆的事实。

      她于是以非常屈辱且不美观的姿势向前爬行,就像一只活了几百年快要将行就木的老乌龟。

      头顶的瓦片铺得并不严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落在宁衬的脊背上,打出一个又一个规整的原型,伴随着冷意渗透到骨头缝里。

      宁衬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一滴污水正好掉进她的眼睛里。

      宁衬猛地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复又睁开,视线有点模糊。

      也不重要了,现在有太好的视力也没有用。

      一边安慰自己,宁衬一边继续努力地往前。

      猜自己此时的样子,应该就像一只毛毛虫。

      其实宁衬也不知道她爬出去之后能去哪儿,贺擎虽然不是东西,有一句话说得却是正确的。

      没有人希望宁衬活着。

      但即便如此,宁衬也不想呆在封闭狭窄的库房里混吃等死。

      真相绝对不是贺擎的一家之言,寥寥几句可以概括的,其中详情以及原主的冤屈,必须要由她来查明。

      不知从何而起的信念拽着宁衬,使她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身体能先大脑一步继续向前。

      就这样,宁衬在“我只是条随遇而安的咸鱼快安心休息吧”和“伸张正义弄清是非曲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之间来回横跳,成功挪到了库房铁门不远处。

      宁衬发愁地发现,即便自己已经把面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不遗余力地前行,逃跑之路却仍然没什么大进展。

      按照这个速度,她没离开多远就会被守卫追上。

      守卫虽然暂时没有发现她出逃,但他们也不是傻的,不可能一直都蒙在鼓里,早晚会找上她的。

      正暗自思索可行的逃生方向,一直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

      黄昏的夕阳洒了一地,乌鸦的影子从金色的地面上一闪即逝,就像芦花灰色的倒影摆动时掠过湖面。

      外面清冷的风吹进来,宁衬骨头一凉,抬头望去。

      站在门口的不是宁衬预想当中凶神恶煞要把她关回笼子里的守卫,而是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又是他们几个?

      宁衬呆了呆,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她一开始还会不可思议于和同一批玩家一起进入不同的副本这样小概率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次两次在副本中遇到可以说是巧合,但这都第三次了,再傻的人也不会把它归咎于意外。

      宁衬多少都知道这种情况不正常,对她来说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随性如她,懒得去追究背后的原因。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和房灼华他们把眼下的剧情顺下去,要是有意外情况再随机应变。

      减少不必要的焦虑,专注于自己看得着,摸得到的东西。

      宁衬的人生就是这样“洒脱”。

      更何况熟人一起过副本总比和一堆实力不详智力有限,武力值更是不如一只小强的玩家们打本要轻松愉快许多。

      正这样想着,房灼华走过来,皱着眉半蹲下来,把宁衬拽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弄的?”

      宁衬借着她的胳膊站稳,虚虚靠着墙,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伤口,无声地老实巴交地回答“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房灼华见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比划,立刻就明白她在副本中的人设是个哑巴,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看了看宁衬擦伤的地方却只是“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觉得触目惊心的伤口是个问题,扭头便对余俨说道“你时间回溯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余俨闻言走过来,却没有依照房灼华说的先做,而是上上下下把宁衬打量个遍,眸光锐利,丝毫没有看出曾经共患难产生的革命友情在他身上有什么切实的体现和影响。

      一如既往的,宁衬觉得他下一秒就可以拔.武器让她血溅当场。

      在对方视线带来的压迫感中,宁衬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默默侧过脑袋,避开余俨隼般的盯视。

      宁衬感觉的到,余俨仿佛将她当作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但宁衬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尿性。

      把她看成随时都会反咬一口的危险分子实在是抬举她了,她顶多是个弹簧,无论施加多少力气,永远都只会逆来顺受地被压成扁扁的一小块。

      等你放开她,她才再次弹起来,照旧做事,与别人于她自己都没有什么影响。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虽然心里不认同余俨对自己的防备,表面上宁衬却一声不吱,仿佛正在发呆般放空自己,把自己当成一颗死了的多肉植物,没有听见房灼华的话也没有看到余俨的神情似的呆滞着。

      原本以为余俨不会按照房灼华的话给自己治伤,宁衬都做好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轻不重地揭过话题的打算,没想到余俨面无表情地审视完她,居然真的用时间回溯帮助宁衬愈合了伤口。

      尽管治疗的过程中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感情,就像在修补一件有瑕疵的瓷器,

      宁衬吞了吞口水,总有种被迫接受了别人莫名其妙的好处,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心理做这件事的心慌感。

      正当宁衬思考之际,余俨已经收回了手,干脆利落,仿佛终于结束了一桩十分惹人心烦的工作,迫不及待地下班。

      他退开两步,双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宁衬道“伤也治好了,你和我们说说你从进副本到刚才我们进来以前的事吧。”

      果然是需要交换的,就知道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宁衬却没有立刻说话,她视线越过房灼华的肩膀看了看敞开的仓库门,神色有些迟疑—谁知道守卫会不会突然回来,杀众人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余俨等人能不能保证她的安全还是个未知数。

      她非常不放心。

      你们确定吗?

      宁衬无声地在心里询问。

      从她左顾右盼的神情,房灼华就看出了她的迟疑源自何处。房灼华安抚宁衬道“你别担心,刚才陶梦就处理过了,一时半会守卫回不来,你可以把副本里你身上所有的事都讲给我们听。”

      陶梦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房灼华的话。

      没有重大事件的时候他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行的样子—其实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也不见得有多严肃。他笑着对宁衬说“我们都合作过那么多次了,你应该相信我的实力才对。而且灼华之前就收集了很多道具,足够我们在这里施展拳脚了。”

      宁衬礼貌地笑了笑,她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陶梦的技能还是在逃跑的时候最管用。

      当然这话她是会烂在肚子里的,就算是以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也不会讲,以免伤到某人脆弱的自尊心。

      宁衬从她一醒过来就在囚车里,到被来来回回地运了几次,再到用力求生,最后被运到仓库自救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通过纸张告诉了众人,就连贺擎对她的态度也事无巨细地讲了。

      这些对于宁衬而言并不是什么只能私藏的机密信息,说出来让几个人帮忙想想,在副本里找更多条出路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都是一副陷入思考的表情。

      宁衬相信房灼华和余俨没准是真的有想法,但是陶梦就很让人怀疑了。

      他撑着脸,目光“长远”,看似是在想着什么难题,宁衬却从他涣散的眼睛中明显地读出来:这家伙在走神。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并没有在认真地思索,却能给人一种比余俨还要高深莫测的错觉。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装.逼的最高境界了吧?

      等到三个人都从“深思熟虑”中回过神来,宁衬出于礼尚往来,别人都问了她一个问题,她也顺口闻另外三个人道“你们呢?有遇到什么事吗?”

      陶梦简短地把他们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我们的身份就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进副本就直接传送到一家客栈,在里面休息了一晚上出来,听到街上有议论你的人,灼华姐觉得他们口中的贺府小姐一定是剧情的关键NPC之一,就来找‘她’了。

      宁衬沉默一瞬。

      这不巧了吗,她所在的躯壳的原主名字就叫贺罗。

      房灼华斜着眼睛瞄见了宁衬的表情“怎么,是你?”

      宁衬惊讶地望向房灼华。她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第一时间猜出她的想法。

      末了他感慨一句造化弄人“没想到贺小姐贺罗就是你。更巧的是,我们的任务是‘帮助贺罗洗刷冤屈,找到真相’”

      宁衬闻言不但没有恍然大悟,反而更疑惑了,因为陶梦告诉她的信息和之前他们说的自相矛盾。这样想的,宁衬也如此在纸上写道“你们不是说过在副本中NPC是中立的,在不改变副本主要剧情的情况下可以对玩家做任何事,NPC的善恶都是出于主观意愿吗?为什么你们的任务会是帮助我?”

      房灼华看了看宁衬,奇道“你还是不知道这事?”

      宁衬摇摇头,为自己的消息闭塞感到些许惭愧—虽然只有一点点。

      房灼华倒没有因此不耐烦或者是嫌弃宁衬,她相当有耐心地和她解释“你可能没有注意过,你进入的副本模式是NPC和玩家友好相处的和平副本,系统每个月要求我们玩家参与一次这样的副本,我猜你们NPC应该也是的。”

      “这个月你应该还没有进过这个特殊模式吧?”

      得到宁衬肯定的答案后,房灼华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系统自动给你匹配的,强制性要求你‘和玩家友好相处’。”

      房灼华这么一说宁衬就想起来了,那场声势浩大,把大街小巷围得水泄不通的游.行,她至今记忆犹新。因此讶异地问“玩家就不会对此有怨言吗?”NPC都恨不得干翻游戏,自己当家作主了。

      陶梦翻了个白眼—不是对宁衬几人,而是对看不见的反对‘友好相处’的玩家“当然会有,好多人都上街游行,要求系统撤回这项规定。”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宁衬惊奇地发现陶梦这时的神情居然和余俨高度相似“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人家游戏根本不屑于搭理他们这些乱蹦哒的臭虫。”

      宁衬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继而写“为什么会有这个模式?”

      系统难道不是一直都支持玩家和NPC互相残杀吗?怎么现在又当起和事佬了?

      这回陶梦明显蔫了—他也不知道原因。

      宁衬于是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房灼华和余俨。

      房灼华却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法回答宁衬的这个疑问“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以后收集更多资料,可能知道的会多一些。”

      宁衬点了点头—这是她除了拿笔写之外,最方便的表达喜恶和看法的方式了。

      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她没什么想要知道的了,因为为数不多的好奇心提起的一丝精气神也烟消云散。

      又开始头重脚轻,眼前发黑,就像刚刚坐完过山车下来般。

      房灼华见她要死不活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往她手心塞了一块酥糖“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我们一会儿去找地方吃点东西。”

      宁衬接过糖吃下去,头晕目眩的状况有所改善。她看了房灼华一眼,目光又短暂地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几秒,最后沉默地移开,无声道“麻烦你们了。”

      房灼华清楚宁衬对自己的需求一直都不太重视,而且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给她铺下一个非常温柔的台阶“不麻烦,我们也一个上午没吃饭了。”

      “就是,别总觉得我们是为了你。好不容易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就算是为了推进剧情,顺便体味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没坏处呀。”

      余俨难得一见的没有反驳,宁衬原以为以他的脾气,会冷冷地说句“玩物丧志”后走开呢,没想到他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原地,显然是同意了房灼华找地方吃饭的话。

      尽管只是不拒绝而已,却足够让宁衬受宠若惊了。

      她站在原地等着玩家们做决定下一步去哪里,房灼华看了看宁衬一吹就倒的样子,轻微地蹙起眉“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行,你被押到仓库的路上,路边的人很可能见过你的脸。要是走在街上被人看到了,会是个很大的麻烦。”

      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兜头披在宁衬身上,又给宁衬把帽子系好了。

      房灼华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定对方只露出小半个秀气的下巴,就算是熟人仔细盯着看也不一定能认出她的身份才放心。

      她又提醒宁衬道“别摘下来,在城里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宁衬点点头。

      以为是图安心的形式主义,结果披风还真挺管用的。

      宁衬跟着房灼华三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城里有名的菜馆,用他们这些年‘走南闯北’攒的钱在包厢里吃了一顿,再出来走在街上都没有被人认出来。唯一的不足就是太沉了,压在身上像是穿了件铠甲。

      没准可以让房灼华找时间改良一下?可以给她钱。

      但是NPC的货币在玩家中是同样可以流通的吗?

      宁衬对此暂时持怀疑态度。

      正想着,突然一个头发蓬乱如枯草,臃肿肥胖如鸭子的老妇人从街角快步走来。

      她应该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办,因此匆匆埋头走路,一开始并未注意到宁衬一行人。

      妇人所在刚好是下坡路,但对于宁衬这些向前走的人来说就是上坡路,也是凑巧了,角度正好能让妇人看到宁衬的眉眼。

      就在相隔不足五十米的时候,仿佛接到了冥冥之中的某种召唤般,她抬起头,疲惫浑浊的眼睛向下看,好巧不巧和宁衬抬起的眸子对上了。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身形剧震,似乎是难以置信,以至于迈步都忘了,像个石雕般僵硬在原地。

      直到后边的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无神的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宁衬那张称得上钟灵毓秀的脸,却仿若见了魔鬼般。妇人就像老鼠看到了猫,又惧又恨,一双扁圆的眼睛里闪动着慌乱。

      她几乎是站都站不稳,嘴里不住颤抖地说着“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官府里那些人是吃白饭的吗?就放任她出来害人都不管的吗!”

      一开始十分正常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身子抖得就像秋风中的落叶。

      随着宁衬几人因为好奇她奇怪的举动逐渐靠近,她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最后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仿佛他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怪。

      到最后她再也维持不住勉强的站立,好不容易使面条般软的腿能够站立了,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根本不敢回头,就像在被邪.祟追赶。

      本来她看见宁衬时异常的神情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并不引人注目,被走来走去的人挡住了大半。但她转身狼狈地逃跑,在人群中却格外显眼,所有人都看见了。

      人都爱看热闹,见她状似疯魔,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瘫倒的样子,人们本能地跟着恐惧的同时被勾起了浓郁的好奇,想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样逃窜,到底是惹了什么人才会流露出这样的惊惧。

      于是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人群面对突然‘发疯’的妇人非但没有乱成一锅粥,反而显现出奇异的秩序,自动向两边去分出一条道。

      房灼华等人早在看见宁衬一刹那的僵硬时就有所猜测,又看见妇人惊慌失措地逃跑,立刻就明白她看到了宁衬的脸。

      而宁衬现在是在逃的罪犯,要是妇人把她掏出来的事情宣扬出去,宁衬凶多吉少。

      她现在是玩家们的任务对象,肯定不能出事,所以余俨和陶梦自然不可能让妇人离开视线范围,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胡说八道给本就辛苦的副本推进添麻烦。

      陶梦和余俨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不需要,极其默契地同时施展能力。余俨把自己的领域能够覆盖的,所有人的时间全部都回溯到一分钟前他们的位置,连一秒钟的误差都没有,陶梦通过空间穿梭瞬移到唯一在移动的妇人面前。

      “别害怕。”面对妇人见了怪物般恐慌绝望的表情,陶梦尝试着露出一个友好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只要您配合,我们是不会伤害—”

      话还没说完,妇人两只眼睛一翻,就像只死掉的鱼似的眼白一动,晕死过去了。

      其实她的反应不奇怪,任谁看到堪比灵异事件的一幕再加上宁衬天煞孤星的名声,都会下意识联系到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最可怕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人们对未知事物那丰富的联想能力。

      黑得能变成白的,白的能变成黑的,就算是水底下一根随着水流晃动的水草,在有些胆子小的人眼里也成了水鬼摇曳的长头发。

      但陶梦从小到大都浸泡在各种阴影里,父母的事情更让他的胆量强化到常人难以企及的水平。

      因此他完全不能理解妇人仅仅因为自己的‘闪现’就晕死过去的行为。

      赶忙接住人,陶梦纳闷地眨了眨眼,不禁第一次对自己的亲和力产生质疑“我身边的人都说我看上去挺和善的啊,怎么这个婶子一见到我就晕了?”

      余俨瞥了他一眼,难得一见屈尊降贵地安慰自己的同伴,虽然显得蹩脚而生硬“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胆子太小了。”

      陶梦还真把余俨的话当真,他欣慰地说“我就知道。”

      余俨没有理会陶梦丝毫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他把一颗透明的豌豆大小的珠子塞进妇人嘴巴里,见宁衬盯着自己,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告诉她“这是防止她乱说话的丹药,会把她刚刚看到你,看到我们动手的记忆清除。”

      顿了顿余俨又多解释了一句“不会有副作用。”

      宁衬点了点头。

      虽然‘余俨有人品’这件事她还拿不准,但她相信他不会滥杀无辜,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就给人喂一颗毒药,还是豌豆大小的,准备呛死人家。

      光是听起来就傻里傻气,更何况没有任何作用,绝不可能是周密审慎的余俨能干出来的事。

      陶梦盯着妇人惊吓过度而青白的脸,又想到了什么,转向宁衬不解地问“她是谁?为什么看到你跟看到了妖怪一样?”

      宁衬顺着他的问题开始思考,沉睡的记忆在大脑转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开启了一个小口,涓涓细流缓缓涌出,使脑海中有关于妇人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数量较少记忆有限的缘故,并没有出现头疼的症状,宁衬稍稍整理了一下,就肯定说“她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

      陶梦不解“那就更不应该害怕你了啊,影视剧里大丫鬟不都拿自己主子的孩子当亲生孩子养吗?”

      宁衬瞟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奈何陶梦等人还对宁衬的身世不甚了解,宁衬只好借助房灼华递过来的工具写“但凡知道认识我们家的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克死了我的母亲。”

      陶梦语塞半晌,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宁衬,想想她应该也不需要毕竟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就作罢了。

      但还是想问“他们怎么会相信这种玄幻的东西?”

      来自新世纪的陶梦不能理解。

      余俨眸子深邃“那个年代的人,都信这个。”

      莫须有的东西,才最可怕。强行的没有道理地扣在身上的帽子,无论用多少方法想要甩掉,都纹丝不动。

      因为对你心怀恶意、想要抹黑你的人根本就不会听你的解释,事实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只要能让你身败名裂永不翻身,就是他们最大的胜利。

      因为鬼神之说死去的人不知凡几,如果不是宁衬作为NPC来到原主的身上,玩家的任务还刚好是为贺罗平冤昭雪,真相便就此被掩埋,被滚滚的岁月风沙覆盖,在光阴岁月的刀割下变成沉默无声的旧日石碑。

      那这个正处于花样年华的姑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层层黑暗背后那微弱到几不可见的光明,也就那样了。

      再也得不到公平,再也没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

      兴许是上天都觉得可怜,才让他们来到副本里还这个蒙冤受辱的姑娘一个迟到的公平,即便她或许早已收不到这份太晚的歉意。

      或许对于玩家和NPC而言,副本不过是像动漫,游戏那样虚幻的东西,对于原住民而言,却是漫长而真实的整个人生,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全部。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逆天改命,功德无量。

      宁衬忽然对系统肃然起敬,尽管知道它背后是四位手上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的神。

      杀人的同时,他们也通过副本,借用玩家和NPC的力量让贺罗这样苦命的人有了可以呐喊出声的机会。

      而她,绝不会是特例。

      要是这样的话,祂们造的杀孽和结下的善果一样多,按照米比拉卡的说法,相互抵消,最后什么也不剩下了。

      或许祂们创造副本,也是为了给自己难安的良心一个归宿,拯救那些应该被拯救的人吧。

      宁衬正惊讶于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敬佩剥削自己的‘周扒皮’,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也不知道在自己的脸上停留有多久了。

      宁衬循着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就见陶梦目含期待地看着她。见宁衬看过去,他便问“在她身上有什么发现吗?你再怎么说也有和她相处的记忆,比我们这些外人要熟悉她,也更能发现异常。”

      宁衬仔细回忆了下刚才看见妇人时的场景,把她的脸和着装放大放大再放大,和记忆中胆小怕事的模样做比对,最终摇了摇头,得出结论“没有。”

      余俨意味深长地看了宁衬一眼,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宁衬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平视前方。

      她没什么可心虚的,本来就没有欺瞒他们什么,自然不会害怕余俨的怀疑。

      陶梦从来没有质疑过身边的人,一旦被他接纳,就是一辈子的事,他只是同情地看了看宁衬说“只能看出贺罗的名声真的很不好。”

      宁衬深以为然地点头。

      确定妇人没什么用了,如何处理她成了个大问题。

      总不能摆在路中间挡别人的道,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把妇人放到最近的一家店里。保证她醒过来就能有人看见她,余俨才解除了时间回溯的进阶技能「冻结」。

      车水马龙复又出现,因为无边无垠的沉默而死气沉沉的街道重新被注入生机。

      买糖葫芦的老伯披着薄衫,扛着草垛,上面插着一串又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眯眯地沿街叫卖。

      带着虎头帽穿红褂子的小孩子从大人手里讨来零钱,挂着傻乎乎的笑,屁颠屁颠地穿过汹涌的人潮追上去,清脆地叫住老伯,呲着白白的牙齿拿铜板换糖葫芦。

      握着糖葫芦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爹娘的叫喊也不听了,一边吃一边呼朋引伴,从街头跑到街尾,气都不用喘一口。

      这才是人间本来的样子,应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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