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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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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阳光正好,风轻云淡。
错落有致的屋檐切开如镜面般平滑的天空,屋脊上独特的飞禽走兽在千篇一律的单调的天蓝色背景上拓下独特的纹样。
栩栩如生的走兽飞鸟眼皮子底下,是熙熙攘攘街道。
人流如织,来往商客络绎不绝。小商小贩的叫卖吆喝声连续不断,街边的店铺都开张了,木质的柱子吸饱了阳光,呈现出夺人眼球的金棕色,散发出温暖而健康的光晕。
此时此刻,坐在一家酒楼里的宁衬等人却被店小二无意间提及的重磅消息吓了一跳,明明是春天却如坠冰窟。
“雍王被杀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众人大惊失色。
陶梦撑着桌子“刷啦”一下站起身,把店小二吓得一个激灵,沏茶的手一抖,茶壶险些砸在余俨手背上。
房灼华险之又险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把手,把茶壶放平。
余俨像是根本就没有看到惊险的一幕,或者说皮肉之痛对于他来说远没有店小二口中的新剧情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紧紧蹙着眉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店小二等着他的回复。
鬼知道店小二刚看到茶壶距离客人的手只有零点几毫米时绝望的心情,他都已经想好该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店家把自己留下,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的借口都在脑子里转过一遍了。
为自己保住了工作而庆幸不已,看房灼华的眼神就像在看再生父母救命恶人,还没高兴两秒钟,又对上余俨冷漠又锐利的目光。
压迫感犹如实质,店小二顿时感觉喘不上气。
但他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议论这些事虽然不至于要掉脑袋,但他在衙门里办差的表叔告诉过他,要是让别人知道就要让他挨板子。
店小二只是个出来混口饭吃的,并不想带一身伤回家,更不想得罪这些锦衣华服,光看着就身价不菲的人物。
于是几经犹豫还是遵从怂货的本心,挤出一个奴颜婢膝的笑来,脚底抹油就要溜走,却被陶梦从怀里掏出来的熠熠发光的银子给绊住了脚步。
酒楼里人声喧杂,但是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不是普通人,五感都十分发达,少顷很清晰地听见的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暗示已经成了明示,要是再藏藏掖掖的,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这样说实话就给钱的冤大头?
店小二立刻就端正了态度,老老实实地回答余俨“就在昨天晚上,雍王的侍女进去添蜡烛的时候发现的。”
房灼华问“以雍王的地位,不应该有人守门?”
“奇就奇怪在这儿!”店小二激动地用力一拍手掌,给自己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说话“守门的丫头和士兵都睡着了,睡得特别死,有人进去都没发现。”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就连几千年前的副本里的原住民都无法幸免。他眉飞色舞地小声说下去“那侍女也不是雍王院子里的人,是一个浇花扫地的普通丫鬟,山鸡也想飞上枝头为了自己争取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就大半夜找了个由头想要爬.床。说来也是有意思,就她这样傻啦吧唧地闯进去,放在平时肯定要被扣下,还可能要打几十板子总之没好果子吃,但院子里其他人不都晕了吗?她还真就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进去内室了。要不是这女人,雍王的死可能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被发现呢!”
余俨很快就接受程度良好地消化了这些看似冗长,实际上没几句有用信息的废话,问店小二“有很多人知道这事吗?”
店小二用力地摇头,有些惊恐“没有,事关亲王,怎么可能宣扬得人尽皆知?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和雍王的关系匪浅,县老爷要是还想继续做这个位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把事情推给大人物们做。”
“三品以上的官员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利,我们这些小杂碎,人家动动手指,降下一颗水珠就得玩完。”
余俨怀疑地盯着店小二“既然别人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的?”
店小二贼眉鼠眼地笑了一下,悄摸声地告诉余俨“我有消息渠道啊大人,有亲戚在哪里都好走。”
余俨不吃他这一套,继续问“谁干的?”
店小二唏嘘不已“一个妇人,年纪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想不开刺杀皇亲国戚。”
陶梦惊讶“这么快就抓到了?”
店小二“她好像就没打算跑,官差在路上稍微找了几个人盘问,就知道夜深之后只有她进了雍王府。抓住人之后她也供认不违,根本就没打算狡辩什么。我也算活了挺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老实的罪犯。”
“知道身份吗?”
店小二“贺府三小姐之前的嬷嬷。好多人都说—”
说到一半掌柜突然停住了,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害怕他们的对话被什么人听了去。
他的前半句话就足够让在场的众人震惊了,他们昨天刚刚才见过一面,只是看了宁衬一眼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奶娘,居然会有杀人的胆量?
“你别担心,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房灼华一边说,一边暗自施展「无声领域」。
这个技能很好用,能屏蔽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不会影响自身。一旦取消能力,就会恢复正常。
成为祂的继任者后,房灼华的能力一日千里,和之前施展一个技能都要等待漫长CD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余俨为了让房灼华的话得到回答,默默地往店家手里又塞了三个铜板。
“其实也没什么了。”店家不动声色地收起铜板,一转眼的功夫就见他笑开了花“有人阴谋论说是三小姐指使她的嬷嬷杀死雍王。”
话一出口他立刻连连摆手,急于和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撇清关系,并且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三个理由“但依我看这没什么依据,第一就是贺罗没理由这样做,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她和雍王殿下认识,没有杀他的理由。第二,贺罗都被关到监狱里去了—我还是很相信陛下治下的官吏的—贺罗没有途径这样做。第三点嘛,各位客人我大胆地以己度人地揣度一下崔云微。一个天生煞星,不忙着撇清关系就算了还上赶着帮人家干活,就不怕自己被人家吃的骨头都不剩?我只是个市井小民,怕死,就也觉得这天下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其实也未必,毕竟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往往比人和畜生之前的还大。”
崔云微。
崔嬷嬷?
店小二一叫出这个名字,原本正在发呆的宁衬忽然像灵魂被抽走了似的陷入了呆滞。
嬷嬷......
“嬷嬷,府里的孩子用石头砸我的脑袋。”
“我的被子又湿了,嬷嬷我能不能和您一起睡?”
“我不想去大房,我不想被人欺负。我想一直都住在偏莪院,和嬷嬷在一起。”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全部自己做好,我不会帮您什么。”
“要是你一直都能保持这份气性,动不动就和人动手,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个女人生的孩子给弄死!”
……
到底是谁啊?
到底发生过什么?
宁衬的头突然开始疼,她总觉得记忆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撞击沉重的铁链,仿佛要挣脱时间的锁,震碎陈年的锈,从很深的海底爬出来。
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宁衬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来,却见店小二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最后一个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宁衬这才回过神,她用力地用左手攥了攥右手的大拇指,低下头去不去看任何人,陷入无声的沉思中。
半晌,宁衬都没有想起任何东西,她有些烦躁,但知道强迫自己回忆没有用。
捅了捅房灼华的手臂,宁衬指尖点了点自己,又在纸上写道:结局。
房灼华立刻心领神会,代替宁衬问店小二“她怎么样了?”
“啊—哦,您是说那个崔云微是吧?”店小二正神游天外,想着飞来横财该怎样花,闻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强行中断思绪的大脑重启的有点慢,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明白。
他似乎对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意外,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非常有耐心地回答“死了,杀了皇帝陛下的亲弟弟,怎么可能活?”
众人骇然“就杀了?”
店小二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平时根本就不关注衙门里的事,对官场上的事缺乏了解不通人情世故,又只是个混迹在市井的小民,根本就想不到房灼华等人的深度“对啊,杀人都要偿命,更何况他杀得可不是一般人。”
宁衬皱了皱眉,只觉这件事情有蹊跷。
谋杀皇亲国戚这么大的罪名,至少是要搬到朝堂上,经过大理寺或者邢部严格的审理才能定罪,光是让人认罪签字的流程就要磨好久。
别说大事了,就算平常的案子也没有这么简单的,往往都要一拖再拖,结案并不容易。
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杀了?
店小二也说昨天晚上雍王才死,他们身处的鄂距离京城又远,就算快马加鞭不停歇地赶回京城也要两三天。
怕不是皇帝都还没得到自己弟弟去世的消息,罪魁祸首就已经斩立决了?
太不正常了。
宁衬和其他人对视,发现他们也神色凝重,显然没有相信店小二简单的解释。
店小二见众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就小心翼翼地询问几位爷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得到许可,他立刻像放归山林的猴子似的窜了出去,揣着沉甸甸的钱不见踪影。
背影都透露出傻狍子般的欢乐。
众人没兴趣关心他喜气洋洋的心情,都在思索着雍王被杀的事情。
“我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奶娘为什么杀人我们不知道,但我们都见过她。”顿了顿,房灼华困惑地说“我觉得她不像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
余俨的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视线冷冷地投向窗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着什么仇人。熟悉的人都明白,他只是随时随地习惯性的把脸沉下去,和有些明星见到人就下意识微笑是一个性质,因此都不怎么害怕,撑着脸,支着手等待他的后文“证据确凿,她供认不违,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第一,她被什么人胁迫,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或者保护别人的目的不得不说假话。第二,我们和她见面之后她遇到了其他人,而且他们和她说了什么足够冲击她的话。”
余俨面容平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乌黑的眼睛在睫毛下,被阴影遮挡的瞳孔闪过一抹阴鸷的灰色,淡淡地说“人在极端情绪的趋势下,往往会做出一些和平时的行为举止截然相反的事情。”
没人发现他的异常,因为他平时的情绪就隐藏得太好,不管是喜怒哀乐波动都不大,以至于很难分辨出真实的情绪,这使他看上去没有弱点,刀枪不入,却也把他包装起来,即便是非常近亲的人,也难以窥伺他无坚不摧的外壳地下真实的那一面。
即便灵魂贫瘠匮乏,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创口,也只是像月亮那样幽幽的冷漠而高傲地悬挂着,施舍似的撒下一点点微弱的白光,照不亮别人,温暖自己都是奢侈。
丑陋狰狞的陨石坑离得远了望过去,不过是浅灰色的暗淡阴影,看似平平无奇,浅薄的可以视而不见。
但只要凑近就会看到,那密集的像是残忍的黥刑般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疤痕是何等的巨大,可怖,对他的伤害又有多持久,漫长。
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陶梦对余俨百转千回的思绪一无所觉,就这前面两个人的话头,认真总结“我们得知道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刺激了她,才去杀雍王。”
“这可不容易。”余俨冷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宁衬的错觉,他原本就冰山似的脸更冷了,像一块就算是用镰刀也不一定敲得开的大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