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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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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几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旅店房间的床上,沙发上,地板上,众人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官,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后文。
陶梦端了一杯水放在女官面前,但她根本没心情喝,放在桌子底下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青筋都爆了出来。
陶梦吞了吞口水,不知是不是被周遭死寂的氛围给感染了,他现在紧张的要死,程度不亚于世界末日“你别不说话。”他对女官说。
好像一个开始的信号,女官原本挂机般呆滞苍白的脸忽然动了起来,嗓音尖锐而颤抖“绳子不见了,我提取出的样品也不见了。”
“怎么会丢?”房灼华瞪大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不允许我们带走,说放在你那里更安全,让我们要去米比拉卡那里的时候再到你家去取。你说完这句话连一天都还没有,证据就在你手上丢了?!”
“我不是故意的。”女官面如死灰“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不见,那明明是只有我知道开启办法的柜子。全完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了......”
余俨皱起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你没有留多余的一份吗?”
女官摇了摇头,神情凄楚“没有,当初残留的味道本就不多,我没有手段保存更多了。”
她脸色苍白,众人光看她都不敢说什么重话,生怕她经受不住刺激。
沉默一会儿,她底气不足地问道“你们的计划能不能延后几天?我再找找,没准过几天它自己就回来了。”
余俨瞥了一眼头顶上方,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危险的只剩下两天的完成时限,长叹了一声“可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要在明天把一切告诉米比拉卡。”
“好,那你们到时间就去吧,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女官苦笑“如果她不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
“也只能这样办了。”余俨显得很冷静。
他一直都是这样,宁衬都怀疑即便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能掀起他那双眼睛里的一丝波澜。
女官失魂落魄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宁衬于心不忍想要安慰两句,奈何词汇库匮乏,实在没能找出对应当下场景的,有效安慰人的方式,只得作罢。
这天晚上没有人睡得好,他们都在心里打腹稿,随时准备应付第二天米比拉卡的各种质疑。
翌日。
众人都早早起来,去酒店的餐厅吃了点免费提供的早餐。硬的咯牙的面包搭配齁死人的果酱,单独吞下去仿佛在对舌头进行一场凌迟,好不容易把干巴巴的面包片吞下去,陶梦翻着白眼接了一大杯热牛奶灌下去顺,又被烫得险些窜到房顶上。
“我还是更习惯咱们国家的中餐。”他抹掉眼里闪烁的泪花,被勾起了思乡之情。
“马上就能回去了,前提是你的脑袋还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房灼华说。
“一定会的,我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一口面!”陶梦想想那浓油赤酱的面条,嘴角就要流下不争气的口水。
宁衬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掉盘子里油少的可怜的煎蛋,闻言歪了歪头。
系统中存在资料的“旧世界”就是这些和自己朝夕相处,每天同吃同住的玩家们以前和现在都一直生活的地方,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宁衬很难用语言形容。
非要说的话,就是她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而房灼华他们是“漫画”中的人,却每天都和她在一起,甚至经历过生死挑战。
还不定期地回到“漫画”里,如此神奇的体验,宁衬不知道房灼华他们和自己相处的时候会不会有。
但她还挺想去那个只存在于印象中的“漫画世界”看看的,据说那里曾经有丰富的物产,有秀丽的名山大川,有许多灿烂辉煌的文化,有许多国家,还有数不胜数的特色小吃,能够切实地感受到那些风土人情,一定是一件有趣且幸福的事情吧!
宁衬想。
NPC日常活动的范围就在那一个小镇子里,街道两旁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房屋,街道上的NPC虽然长相各不相同,内里散发出的气息却很清晰地昭示着他们同属一脉,和哪怕是外表极其相似的两个人,内里也有极大不同的人类天差地别。
“宁衬,想什么呢?走了!”宁衬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才看见余俨等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口了,正在等她呢。
宁衬连忙追上去。
旅店距米比拉卡的小院并不近,是不可能步行过去的,因此露艾非常贴心地准备好了马车,便于他们出行。
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频频看向窗外,既有什么也没准备就上战场的心虚,也有亲身参与大事件的兴奋。
时间在他们期待慌张交织的情绪下像按了加速键,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他们已经看到了米比拉卡居住的那条街的转角。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在院子里浇花的女仆立刻就发现了,她对几个人连续来访显得十分诧异,倒也没有因为他们的突然来访而生气,礼貌客气地把他们迎进门。
米比拉卡还坐在他们之前被“请来”见她时的老位置,她的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低垂着,如同两只栖息在洁白通透玉石上的蝴蝶。
她虽然看不见,但通过声音也能判断来的是谁,于是朝着声源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容“你们又来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余俨等人立刻派出了最会哄女孩子和同她们交谈的陶梦,陶梦一想到一会儿就要对这样一个看上去清冷漂亮,不堪一击的姑娘说出那样残酷的真相,不由涌上没来由的愧疚。
他的声音都放的更温和了“对,的确有事想告诉你。”
米比拉卡又笑了“那就不要对我遮遮掩掩的呀,你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在犹豫什么。你别怕,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陶梦深吸一口气,用最委婉的表达把昨天女官告诉他们的都告诉了米比拉卡。
他说话的时候,众人一直在留心观察米比拉卡的表情—尽管那张如同圣洁雕像的脸看不出任何除了平静悲悯之外的神情。
一直等到陶梦说完,她才柔声问“你们是说,她一直都在利用我笼络人心?”
“她杀死了我的弟弟,就为了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得不受她的控制和约束?”米比拉卡问。
“是的,虽然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房灼华盯着米比拉卡无风无波的美丽面孔,摸不清她的态度。
米比拉卡依旧在笑—她好像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在谈到人间疾苦的时候,在看着饿得活不下去的平民鬣狗似的疯抢面包的时候,在听闻地震时派人救灾的时候。
她好像永远隔岸观火,一双眼慈悲的好像能装进天下人的缩影,又冷血残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令她为之停留目光。
房灼华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她发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米比拉卡或许和德莱有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
或许两个人成为朋友,原因并不只是德莱在米比拉卡面前完美无缺的伪装。
米比拉卡紧接着问“你们想让我怎么样做?帮你们推翻德莱吗?”
即便到了现在这步田地,米比拉卡仍然唤她最亲近的称呼。
房灼华回答“如果你愿意的话,会是我们很大的一个助力。”
米比拉卡摇了摇头,笑了“不,我不会这样做,不只是现在的我,过去的我,将来的我,甚至是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陶梦想不通“你明明可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光明的未来?”米比拉卡近乎喃喃地重复这句话,仿佛它是什么神秘而久远的咒语。
旋即她摇摇头说“你们对我可能一直都有误解。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光明的未来’。”
“而且你们也不明白我和德莱的关系。”
“我们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从我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再也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了。”
余俨从她的话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为什么这么说?”
米比拉卡苦笑一声,轻轻转动手腕,撩开了袖子。
皓白如玉的肌肤上,赫然一条蜿蜒的黑色血管,就像是蠕动的黑色蜈蚣,替代了原本血管的位置。
“这是什么?”陶梦勃然色变。
“她之前每个星期都会给我送过来一种果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津津的,水果的味道很浓。”米比拉卡仿佛没听到陶梦失礼的质问,她淡淡地笑着,模样很温柔。
“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我喜欢啊,她就变着花样地给我酿酒喝。我原以为是下人做的,就已经受宠若惊了,毕竟她曾经是我高攀不上的公爵小姐,现在更是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没有理由对我这样一个音乐世家养出来的废人另眼相待。”
“可是后来她的贴身侍女告诉我,那是德莱自己一瓶一瓶细心酿出来的酒。她要是对我一直只有利用之心,又何苦大费周折,还用攻心这样一套拉长时间的办法。”
“她要是想让我做什么事只要开口,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她后来告诉我,送酒的真正意图和酒里加了无解的慢性毒药时,我反而是放松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原来我身上还是有点值得别人花心思去索取的东西的,我活着还有意义。二是,我终于不用心怀愧疚地接受她对我的好了,我也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你们不必为我感到可惜,我们狼狈为奸,只不过她在明,我在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走吧。”她顿了顿,又扬起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真心的笑容“但还是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个我已经知道的秘密。”
余俨闻言顿时醍醐灌顶,他直言不讳“绳子是你拿走的。”
“对。”米比拉卡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被拆穿的根本就不是她。
“你......早在拿到东西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德尔莱伊对你做的一切,你却仍然在为她做事。”余俨顿了顿,讽刺地说“你还真是心甘情愿做她最忠心的狗。”
陶梦也明白过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米比拉卡“你脑子被驴踢了吧?都知道她杀了你的亲人了,你还帮她!”
米比拉卡没有回答陶梦,而是先转向余俨说“我没有事先知道一切,不过能猜到七八分,我一直在暗中命人查找能证明我想法的证据。绳子只不过印证了我的推测,而不是点醒了我。”
她紧接着又转向陶梦,面对他激烈的言辞,她只是说“至于我为什么要帮德莱。”米比拉卡无奈地笑笑“我说过我没有退路了。”
“我刚刚还说过,我们在一起太多年,早就离不开彼此了。”
“别搞得你们像双向奔赴那样名正言顺。”陶梦用力地皱了皱眉头,气得握紧的拳头都在发抖“是她离不开你为她带来的权力吧?”
米比拉卡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确定“我对她来说就像是大海,她对我来说则是鱼。没了大海,鱼会死;而没有了鱼,海也不在是海,不过是一潭死水。我们是同生共死,彼此纠缠不清。我们的关系也早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谁对谁错,谁利用了谁来概括。”
“简单地说,我弟弟的死,不仅仅是德莱的罪,其中也必然包含我的一份,这份罪孽不单单降临到她头上,而是我和德莱共同负担的恶业。而我这些年不管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谋利而做出的种种善举,也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善业,而是我们两个人共享的光明。”
“上帝会理解我们,会宽恕我们的。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即便其中掺杂了私心,也不可否认我们的初衷。巨大的善业和恶业彼此融合,抵消,最终归于零。”
说罢,米比拉卡虔诚地垂下天鹅般优美修长的脖颈,抬起左手放在胸口,做了一个没有人知道是哪个教派的手势。
“我不理解你。”陶梦用力地摇了摇头“你这是歪理邪说。”
米比拉卡将两只手重新放在桌上,耸耸肩说“你可以这样说,我本就没想让任何人的观点因为我一番无足轻重的话而转变。”
陶梦现在并不想和米比拉卡说话,因为在他看来,对方的价值观完全是错误的,根本就没有办法沟通。
恶就是恶,不管有多少善相抵消,也绝不能归于零。
那是对承受恶的人最大的不公平和恶意。
房灼华隐隐地明白陶梦如此反感米比拉卡说法的原因。
因为陶梦的父母就死于一场名为《苗疆梦》的副本。
公认最残忍血腥,最容易造成精神崩溃的副本。
副本有ABCDEF六个等级,大部分普通人常去的都是后三个,能上C的就已经是很有自信的老玩家,进入B们的便是万里挑一的强者,而A则是活在传说中的副本,目前开启的人类已知的唯二的两个A级副本,就是《苗疆梦》和另外一个名子平平无奇,但开启以来就位居死亡榜首的《午夜蜡像馆》。
那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参加游戏,都是自愿选择,进入副本且能活着回来的人会得到稀奇古怪的能力道具还有种种特权,一跃成为人上人。而且副本难度也远没有现在这样变态,有很多人会因为渴望力量或者实现愿望而参加副本。
就好像游戏也要和这个千疮百孔的蓝色星球磨合,它仿佛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蓝星。
因为大家都害怕《苗疆梦》这个副本,没有人愿意主动选择,长时间没有玩家进入,副本运转会出现问题,于是系统就强制传送一些人进去。
陶梦和他父母就是这样进入副本的。
此前他们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副本,一直都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不去惹事,可是天不遂人愿,事偏偏找上了他们。
当时和他们一起进去的有30个人,而一个月后在众多玩家的瞩目下,三十三个玩家仍没有通关,副本强制性关闭,年幼的陶梦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出来时衣衫褴褛,看上去凌乱疯癫,曾经干干净净聪明伶俐的孩子变成了猴子似的一个野蛮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连系统自带的强大治愈力量都没能完全修复好他身上的伤疤。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那层层叠叠的致命伤堆叠下活下来的,也许只是凭着必须要出来的执念,也许是父母的死亡激发了他骨子里最原始也最坚韧的血腥。
就好像一块石头,便经历千锤万凿也不曾弯腰,流露出一丝妥协和脆弱。
有认识他的人收养了他,好生养着,他的伤过了好几个月才愈合,原本完全封闭的人也终于能说简短的句子,即便往往词不达意,而且声音沙哑,语气惊恐,措辞颠三倒四,仿佛被彻底击垮。
玩家们都以为他不会好起来了,没有想到,
与此同时,大家发现他继承了父母的能力,于是惊奇地问他副本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陶梦却绝口不提。
因此有不少人说闲话,甚至有人大胆猜测,陶梦父母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更有甚者说他故意害死父母,继承他们能力。
这些传言一直到陶梦长大成人都伴随他左右,他却从来都不回应这些闲言碎语,即便它们对他的生活已经造成了困扰。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不出来回应,甚至因为他的沉默,谣言传的更凶了。
房灼华和余俨认识他之后听到那些传的耸人听闻的话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一直都相信陶梦。
因为他们两个都主张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陶梦在别人嘴里无论是什么样子,他们都只相信自己日常中相处到的那个天性乐观,永远充满活力的沙雕青年。
因为米比拉卡这番话,陶梦眼中对她的怜香惜玉之情消失殆尽,有的是熊熊烈火都化不开的坚冰般的冷漠。
“今天的事,你会告诉德尔莱伊的对吗?”他问米比拉卡。
米比拉卡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我不会。”她的脸直直冲着陶梦,眼睛都是望着他的方向的,给人一种她其实能看得见的错觉。
“为什么?”露艾这回是完全无法理解,也摸不着头绪了。
因为露艾显然是友好原住民,整个卡肯托的剧情余俨等人都带着她参与了,可看着米比拉卡这一波又一波的迷惑操作,露艾还是茫然了。
原本以为是一朵纯粹的,不染凡尘的白莲花,没想到是一朵白切黑的食人花,这也就算了。
可米比拉卡对德莱的好大家有目共睹,她甚至心甘情愿被她利用,却不告诉她他们试图谋反的野心。
这样一个矛盾体,每一句话都前后冲突,让人不禁怀疑她到底是心思太多的活莲蓬,还是造物主灵机一动捏出的新品种。
“因为你们做的事对多数人来说是有益的。”米比拉卡轻柔地说道。
“我希望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少死一些人,尽管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为什么?”
宁衬感觉自己都快成了一个复读机。
米比拉卡笑了笑“我们在上帝的庇佑下生活,理所当然对祂的每一位子民心怀善意。”
…
“你们一会儿把我在女官那放下吧。”露艾说。
陶梦“你干什么去?”
露艾回答“现在已经知道了绳子就是被米比拉卡拿走的,可不得跟人家说一声,你们又不是没看到她的脸色,难看的像是我小时候考试全校倒数第一那个时候我妈的脸色。”
宁衬惊奇“你还记得那么远的事情?你应该已经有好几百岁了吧?”
露艾“呸呸呸,女人永远十八岁,就算你是我客户,也不能质疑这条人尽皆知的概念。”
宁衬诚恳地向她道歉,露艾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露艾离开之后,马车上只剩四个心里揣着事的人,又无话可说了。
陶梦盯着车窗上木头翘起的木头毛边一动不动,仿佛对那微不可见的瑕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被牢牢吸引住目光。
“你还好吧?”房灼华问陶梦。
陶梦点点头“还好。”
这个话题就在他简短的回复中沉没了,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房灼华沉默了很长时间,还是想让陶梦讲讲那困住他已久的心结“你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其一直憋在心里让自己痛苦,不如和我们说一说,你知道在场的人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余俨一反常态的开始关心队友的心理问题。
说着还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看了宁衬一眼。
宁衬像是被锋利的刮骨刀擦过脖子,立刻僵硬地扭过头来,不看余俨嘴巴一张一合麻木地说“我也是。”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犄角旮旯里埋着的陈年旧事而已。”陶梦苦笑了一下,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痛苦地吐出一口又缓又长的气,整整好几分钟,仿佛才把血腥的记忆从时光长河的深处翻出,又逐字逐句地念给他们听。
《苗疆梦》的副本背景不详,再加上陶梦当时年纪小,大脑受到刺激自动屏蔽了许多记忆,因此能记住并且完整复述的内容并不多。
他只记得副本在一座绵延无尽,生长着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无数奇花异草的山脉中开始。
有一个部落生活在山脉深处,它没有名字,但是善于饲养蛊虫,穿着银质服饰,又居住在大山里,再加上副本的名字叫《苗疆梦》,玩家们就干脆称呼他们为“山苗”。
部落里大概一百多个人,有老人,有青壮年,甚至有和陶梦那是一边大的孩子。
因此谁也没有想到,他们骨子里会是那样残忍冷血。
其中陶梦最怨恨,最难以忘怀,每每午夜梦回都是挥之不去梦魇的,是“山苗”的大祭司。
大祭司治病救人,在“山苗”重要的节日来临时负责祈福祝祷,并且据“山苗”们所说,他能与山神沟通,拯救了无数族人的生命。
就是这样一个在“山苗”们看来白璧无瑕的领袖,却对外来人大开杀戒。
“我们被追杀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号召力的邪神有多可怕。所有人都听他的,无论他干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都无条件追随。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以他的意志为己任。”陶梦全身都在发抖。
他明明早就成年,曾经无能为力的恐惧和濒临死亡的愤怒早就成为掩埋在岁月风沙下的过去式,可一旦回忆起来,陶梦就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长大,一直都是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为了保护自己死去的懦弱的孩子。
血流成河的森林,滴滴嗒嗒好像伤口般渗血的小溪,树上红彤彤的,好像眼睛的果子,是陶梦童年记忆里唯一的色彩。
馥郁的花朵被鲜血浸透,散发出诡异的甜香,如同一个个藏在黑暗深处的伊甸园,绝望晦涩,却引人瞩目,勾起人心里最纯粹的毁灭欲。
鲜艳到血腥,芬芳到糜.烂。
“‘山苗’先是像狼追赶兔子一样,一个个把在山里乱跑的人都抓回来,在我面前把他们的皮肤剥下来。有人抓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走,他死死箍着我的头,我都能听到我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我太害怕了,我怕我后边的人把我弄死,又害怕那个场面。其实都不用他困住我,我本来就手软脚软,连逃跑的心思都生不出了,只要他放开我,我立刻就会划到地面上。当时我全身抖得就像要昏死过去了,可抓住我脑袋的手从开始到结束都勒得很紧。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能确定他一定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了,一定是个疯子!”
陶梦说到后面语无伦次,他整张脸惨白惨白的,纤细的手指在不住地颤抖。
宁衬眼睛很好使,一低头就看见了那看似白皙干净的手指间,有着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米色痕迹。
有粗有细,有深有浅,一看就是陈年旧疤,被治愈并且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但是显而易见的,表面上褪去的伤口并没有消失,而是缓缓渗透,悄无声息地侵入皮肤,烙在骨髓,涌入血管,像密不透风的保鲜膜包裹了哀嚎的灵魂。
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那昼夜不息的怨愤和绝望早就在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里烙下了终生难以愈合的疤痕。
“他们叫着叫着就没有声音了。我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吓得四处逃窜,就像即将被宰杀的猪羊。我去和他们拼命,可是他们单手就能化解我所有自以为能够致命的攻击。
“到最后我没有力气了,我已经绝望了,完全放弃了抵抗的想法。我知道他们杀了我,和拍死一只蚊子那样简单。‘山苗’们看到我一潭死水的反应,似乎是觉得无聊了,就把我的父母关进炉子里,又放进去一千只虫子,又把我用旁边的铁链栓起来,不让我躲开,逼着我听他们的惨叫声。”
陶梦的手攥紧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牙酸“整整四十九天,不给我吃的也不给我喝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但我猜是想看看我能活多久。”
陶梦闭了闭眼,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字一句“让我把我父母炼成的蛊虫吃下去。”
房灼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问出一句能一瞬间把她这些年积攒起来的情商瞬间降为零的话“你......吃了吗?”
陶梦摇了摇头“那群魔鬼原本是要逼我吃的,但就在那时候,副本到时间关闭了。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被系统抹杀,而是被送回了现实世界。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过了很多年,我做了挺多努力的,才终于变回了现在的‘正常人。’”
余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但很快,他又被新的疑惑握住,不解地问陶梦道“可和你一起进副本的那么多的成年人都死去了,你为什么能幸免于难呢?”
陶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因为我爸妈一进到副本里,就用随机抽取到的道具把他们所有的能力都转移到我身上了。”
“就是它,是一个储物空间,也可以储存小部分的能量,多的就捉襟见肘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但我爸妈进入游戏本来就没多久,没有太多能量,也算歪打正着,救了我一命。”
陶梦扬了扬右手,上面的挂着平安福的红绳已经发黑,线头也出来了,显然是过了很多年。
宁衬感知不到上面的能量波动,便知道早已失去了效用。
宁衬不懂就问“它已经不能再保护你了,为什么还要带着呢?”
陶梦显然知道宁衬问的意思。
他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因为这是我爸妈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一件东西了,是我对他们的念想,有很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平平无奇的东西,却因为爱而受到人类的珍藏守护。
与其说是一件老到快要散架的便宜物件,不如说是一种念想,一种根深蒂固的,牢牢扎根在孩子与父母之间的羁绊。
宁衬低低地“唔”了一声,似懂非懂,细细品着其中蕴含的意思不说话了。
“所以你才会继承你父母的能力。”余俨继续说。
“对,但是在《苗疆梦》里我的神经太紧绷了,根本就使用不出能力。要不然......”要不然爸妈很可能就不会死了。
陶梦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这个念头光是在脑海里出现,就已经让陶梦痛不欲生了,他没有说出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