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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终于,天亮了。

      今天是甄绪回来的日子,宁衬一改晚上的惴惴不安和颓唐,兴高采烈地守候在大门口。

      “现在还太早了,她可不会星夜兼程地赶来见你。”娘路过她身边时嘲讽道。

      宁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看上去没心没肺的。

      娘一道捅进了橡皮泥里,对宁衬逆来顺受的举动感到好笑又无奈。

      “真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蠢货。”她说。

      宁衬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时,她难以忍受灼热的阳光,又不甘心就此回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到村口去等甄绪。

      那里有一棵茂盛的大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却四季常青,不论严寒酷暑还是风云雷电都没有过半点失色,怪得很。

      宁衬说走就走,把两只手往裤子的口袋里一插,小跑着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土坡忽然立起了一个人影,宁衬眯眼仔细看,是她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的甄绪。

      “姐你总算来了,我好想你哦。”宁衬快步跑过去,一头就往甄绪怀里扎。

      一反常态的,甄绪没有看似严厉地将宁衬推开,却用一种柔和的眼神望着她。

      她像是被电到似的骤然甩开了宁衬,宁衬的脑袋被她的胳膊撞到了,一时像是卡带似的,转不动了。

      “为什么?”她张开嘴,愣愣地望着甄绪“我做错什么吗?”

      甄绪摇了摇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哽住了,没有看宁衬,也良久没有说出话。

      “你怎么了?”宁衬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要走了。”甄绪说。

      宁衬茫然地仰起脸来“去哪里啊?什么时候回来?”

      甄绪看着妹妹天真的脸,没有说谎“不会再回来了。”

      宁衬一愣,旋即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她的手攥着衣角,脚在地面上来回磨蹭着,在黄色石子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甄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他要带我离开这里,我们要到城里去,他会给我找到好工作,他还说等我们赚了钱,就可以去成人大学里继续读书。”

      宁衬强压下异样的感受,用最大度认真地口吻说着“那很好啊,姐姐以后就是大学生了,能去很多地方。”

      宁衬从蕴晗口中知道大学是所有学习的人都向往的地方,考上大学,就是给家里人挣脸了,就是没有辜负老师和其他人的期待。

      宁衬也想上大学,但她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

      而甄绪小时候的成绩一直非常好,即便在镇子上,也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她考上高中后,需要学费,家里不愿意出,甄绪也闹过,但无济于事。

      有很多老师甚至愿意免费教她学,爹娘不允许她读了,让她全心全意在家里照顾脑子不好的弟弟。

      甄绪自然不愿意,绝食上吊闹了很久,爹娘从来没管过。渐渐的她也就死心了,不再提这回事。

      更何况宁衬还知道,甄绪的梦想就是考上市里最好的大学,现在终于有一条路摆在眼前,一条平坦宽阔,通往无限的光明和希望的路。

      宁衬没理由阻拦甄绪,她舍不得姐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

      甄绪本来都做好了宁衬会大哭大闹的准备,看她这样体贴,心中百感交集。

      她欲言又止地望了妹妹好半晌,轻声说“谢谢你,小衬。”

      宁衬弯了弯眼睛,挤出了一个她并不愿意的笑,违心地说“没关系的姐姐,我相信你在山外面会比在这里过得好,这就足够了。”

      …

      甄绪的动作很快,和宁衬说完那番话后就开始不捉痕迹地每天外出,她算准了时间,卡着爹娘不在家的点去和她的男朋友会面,宁衬猜是商量离开的具体事宜。

      因为她们的父母一定持反对意见,而且态度必然会极其激烈。

      甄绪和宁衬对他们而言像名贵的手工艺品,平时堆在墙角不闻不问,但是一旦别人生出想要拿走的心思,原本作壁上观的两个人就会冲出来,像是凶恶的狗一样把他们咬得头破血流。

      因此,甄绪必须要做好准备才行。

      原本流逝的十分慢的时间忽然疾驰起来,每天干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活,宁衬就坐到院子里,发着呆等甄绪回来。

      常常从中午等到下午,或是从日暮西山时一直到夜晚的星星稀稀疏疏铺了满天。

      宁衬已经不记得甄绪来和她告别时,她是怎样五味杂陈的反应。

      甚至连甄绪说的话都好像被河水冲刷了无数次的鹅卵石,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宁衬一直都怀疑她现在脑子里的回忆版本,是某个脑细胞偷偷自作聪明地进行加工过后的不伦不类的产物。

      “我明天就走了。”甄绪说—这句话有问题,她到底是不是这么说的呀?

      宁衬想不起来了。

      “几点,我能去送你吗?”宁衬问。

      “不用,我很早就会走,你要是跟出来弄出了动静,我就走不了了。”甄绪说。

      “好。”

      失落达到了顶峰,宁衬能想象的出来自己是如何一步三回头,亦步亦趋地回到房间里的。

      话虽如此,翌日宁衬起得还是非常早。

      天还没有亮起来,她就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呼吸轻缓的仿佛在目送着什么。

      少顷,宁衬确定了她醒的正是时候。

      院子里传来的动静还没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大,宁衬却没来由地确认,对方就是甄绪,而且正要离开。

      渴望送对方最后一程,宁衬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她一边摸索着前行,祈祷中间不要出现任何意外,不要踩到小石子,不要控制不住地打嗝,不要有不听话的喷嚏突如其来。

      这一切的意外都没有发生,宁衬成功地爬上了院子里那棵树,看到了甄绪和她的男友。

      他们是有车的,但是引擎启动的声音太大,会引起村民尤其是宁衬爹娘的注意,到时候他们将要面临什么,不堪设想。

      宁衬明白不能成为他们额外的负担,一直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人,直至他们并肩消失在清晨乳白色的浓重的大雾中。

      像是两只一同在海中行驶的船,目的地如同海市蜃楼般美丽而遥远,宁衬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直起了背。

      仔细想想,又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甄绪和她男朋友的感情一直很稳定,他会照顾好宁衬的姐姐。

      “甄绪,隔壁村子的王叔说想要见见你,他家的小子对你很有兴趣。”这时,娘因为经常拉高拉长声音说话而又尖又细的嗓音穿透了未散的黑暗。

      如同直接打在宁衬后背上,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地缓慢扭过头,正对上娘眼白多眼珠小的眼睛。

      像两个叠在一起的,比例失衡的棋子。

      宁衬吞了吞口水,强撑着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你姐去哪里了?”娘一边问一边往甄绪的屋子里走去。

      宁衬看到她的走向时几乎要昏厥了,她想叫住女人,却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借口。

      娘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任何的谎话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而且她现在想到了甄绪,今天就一定要见到她,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宁衬已经有点绝望了。

      走的远一些吧,走的再快一点,别让他们追上了!

      宁衬不停地默念。

      过了不过几十秒,娘走至甄绪房间门口,却发现房门没关。

      她背对着宁衬,宁衬看不到她的脸色,但总归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模样。

      因为女人紧接着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壁上,沙沙地落了一层灰。

      娘扫视一圈,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折返回来面色不善地问宁衬“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虽然是问句,听上去却和肯定句相去无几。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宁衬自认没有破绽。

      那么,对方有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吗?

      想到这种可能,宁衬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她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不然不光坐实了自己身上知情不报的罪名,还将逃跑的两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宁衬心念电转,瘦瘦笑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你在说什么”的麻木样子。

      “不知道。”宁衬望着女人的眼睛,手心沁出了薄汗。

      娘看了宁衬半晌,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哼笑一声。

      宁衬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女人紧接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准是见他那老相好去了。”

      “你怎么......”知道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却被宁衬强行咽了回去。

      坏事了!

      女人听见她的话毫不意外,继续说“城里人都说知女莫若母,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着什么,我还能不清楚吗。平时不耽误事情,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还真以为骗过我了吗?可笑至极。”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看语气根本没把甄绪的心上人放在眼里“但是他家里那么穷,拿得出来几个钱的彩礼,还想要娶了甄绪,真是痴心妄想。”

      说的多好啊,说的多太好了!

      宁衬一边听一边瞟着院子外面。

      她巴不得女人傲慢地将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大谈特谈,为他们的离开争取时间。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看热闹似的大喊声“甄家婆娘,你女儿和那个穷小子要私奔哩!现在已经坐上车了!”

      女人的脸色顿时变了“艹,翅膀硬了就想当凤凰的畜生!”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往外走,看都不看宁衬一眼,只在出院门的时候眈眈瞪了宁衬一眼“回来我会让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的。”

      宁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大步流星走向村西头。

      宁衬滑下树干,悄悄地贴着墙壁追上去,在心里暗自祈祷他们千万不要被抓住。

      外边的吵嚷已经惊醒了原本还在睡觉的爹—这一带的人神经都异常敏感,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及时察觉。

      宁衬觉得这是一项很厉害的能力,从来没有往细想过,自然也就没有细思极恐地察觉出这其实是刀尖舔血多年的生存本能。

      爹从村民们口中得知了这场闹剧的起源正是他那个女儿,顿时怒不可遏,举着一柄吓人的铁斧追着两个人的车子,期间还拿各种各样的硬物去砸他们的汽车后玻璃。

      “砰砰”“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听得宁衬心惊胆战,她跑起来的速度不可能比得过爹这个成年人,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后面缀着,拉着长长的一条距离。

      她知道自己跟着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就是想要事情一直都在视野范围内发展。这样结果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至少有了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两条腿的终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男人气喘吁吁地停下了,两只眼球都暴突出来,像一头和斗牛士拼死角逐过的公牛,朝着远去的车子破口大骂“我们生你养你十几年,到头来你却要放弃我们和一个外人远走高飞!好啊,好啊,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女人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和什么人打电话。

      宁衬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个健步窜上前,夺过女人手里的手机用力地摔在地上。

      她没想到一向老实木讷的三女儿居然会反抗他们不容置疑的权威,因此没有防备,宁衬的目的轻而易举就达成了。

      “啪”的一声手机四分五裂,屏幕碎成了渣,一块一块的花色斑纹覆盖在黑屏上,完全没法用了。

      而宁衬死死拽着女人的袖子,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们不能去追她,你们不能把她抓回来......她马上就要自由了!”

      女人低头看着宁衬用力到涨红的脸,怒极反笑“你们倒是姐妹情深。”

      娘生气了。

      宁衬的手紧张地攥紧了—这往往意味着她这样没有自保能力的弱者要承受她愤怒带来的代价了。

      女人几乎是拖着宁衬往屋里走,经过院子时家里新买回来的一条狗—长着白色头毛被宁衬取名为大白的杂种狗疯狂地吠叫,还想冲过来把宁衬从女人的手里拉出来。

      但他还没碰到女人的裤腿,就被满脸戾气的男人一脚踹开,它随即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连一只畜生也敢背叛老子,艹!”骂声变得遥远且不真切,宁衬的耳朵里好像装满了水,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朦胧。

      以至于被甩在地下室冰冷坚硬的地上时,她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皮肉撞击地面的闷响。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期间没有人送饭过来,甚至没有水,宁衬好几次饿到精神恍惚,看到墙角窜过的老鼠,都产生了想要吃掉的冲动。

      要是情况到了最坏的地步,吃老鼠肉也不是不能接受。宁衬想。

      人的底线果然会因为环境变化一降再降。

      宁衬头一次对NPC难死的特质有了深切的体会,她的嘴巴像是干旱的土地一样,分泌出的口水都越来越少,身上也因为脱水变得干瘦。

      而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有一口微弱的气吊着。甚至于都到了极限,还有一丝力气能爬到下水管道便喝里面流出来的污水。

      微生物和细菌肯定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死。

      宁衬的脑子像是短路的电线一样,时不时窜出一段莫名其妙的想法,紧接着又陷入浮浮沉沉的昏迷。

      意识不清时,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躺着的,一直在移动,还伴随着卡啦卡啦轮子滚动的声音,应该是被放在移动病床上。

      头顶的灯光很晃眼,圆圆的嵌入式灯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条亮白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身边好像经过了许多人,他们都拿着档案和黑色圆珠笔,穿着白大褂,带着大大的防护口罩,眼睛被挡在护目镜后面,宁衬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她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零点几,实验数据,还有001实验体。

      陌生的专有名词,却又仿佛反复冲刷过脑海很多次,以至于烙印在灵魂深处。

      好似记忆深处的一盏灯忽然被点亮,许许多多画面像是零散的纸片划过漆黑的虚空,宁衬想要伸手抓住,身体却动弹不得。

      应该是打了麻醉剂的原因。

      宁衬几次尝试无果,也就放弃了—她不是个有抗争精神的人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老实的接受好了。

      就在她被推入第一道手术门,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宁衬不适地皱起眉时,她的手忽然被很轻的握了一下。

      是一个男人的手,比她的大一圈,能够轻易包裹住她的手指。

      你是谁?

      宁衬无声地问。

      对方自然不可能回答他,而且紧接着另一道不悦的男声旋即道“请您赶紧出去,不要干扰我们的实验。”

      “好的。”掌心的温度旋即抽离,仿佛一场美梦猝然抽离,宁衬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脸,视网膜却像失焦的摄像头,终究是徒劳无功的白费力气。

      宁衬的灵魂不甘地挣动,想要脱离这具碍事的身体。

      她的眼睫毛快速颤动,呼出的气又粗又重,终于在下一秒猛然坐了起来,大睁着眼和面前凑近想要观察她情况的女生大眼瞪小眼。

      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女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半晌才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宁衬手足无措地给她拍背,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前面有人。”

      女生摆摆手,用发疼的嗓子出声问道“你还好吗?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宁衬一愣。

      她这个梦做得这么久吗?

      难怪她觉得医院的路长得不正常,半天都到不了地方呢。

      回过神来,赶紧回答对方的问题“还好。”没有感染生传染病,而且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出来,对于宁衬来说就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消息了。

      她这才想起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她们正身处一间小小的毛坯房,目测不过三十多平米,没有门,一个空洞洞的长方形空洞让人进出,墙角放着水桶和几个陈旧的落满灰尘的钓竿。

      而宁衬刚才躺在一张小小的板床上,没有被子也没有垫子,大概是供钓鱼人休息的地方。

      看出宁衬对这里并不熟悉,女人解释道“我们是带着自己的身体来到副本的,没有合理的身份,不能住在酒店里。去村民家里住都不一定安全,所以找了个相对来说比较隐蔽又有食物供给的地方。”

      她说着指了指外面“这里已经是山下了,旁边有一条小河,河里有挺多鱼的,我们靠着它也能吃得饱东西。我的同伴们现在去捕鱼了,马上就能回来,你也跟着吃一点吧。”

      宁衬点了点头,因为刚醒,她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只能先靠着墙坐着。

      她看女生站在屋子里,又想到别人守了她两天,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叫她也上来。

      女生同意了,她们两个还互相交换了姓名。

      宁衬知道她的名字叫易迤,和十几个玩家一起来到这里,已经进入副本有三天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头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同样健硕的男玩家,神情戒备地盯着宁衬,似乎把她视作一个大威胁。

      “队长。”易迤看见男人,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她快步走过去,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宁衬也仰头望着男人。

      他四十岁左右,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就像刺猬一样扎手,脸上轮廓也非常硬朗,是很能让人感觉到心安的,成熟稳重老大哥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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