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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天色响晴,空气清冷。
宁衬裤脚也不挽,袖子也不撸,两只白白的手直接抓住树枝,轻松而熟练地爬上树—这是她放松时自然而然做出的举动,虽然听上去不伦不类。
她坐在粗粗的树干上,百无聊赖地数树皮上的褶皱,听野鸟没有规律的凌乱的叫声。
宁衬眼神一寸寸扫过院里的景物—这里一草一木的位置都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因为宁衬走出家门的机会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院子里自娱自乐,久而久之就摸透了院子里的所有。
像是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似的,她们也只能做做绣工,闲暇时刻和家里的姐妹谈笑,为无聊的生活增添些乐趣。
只不过,她们的亲长如此做是为了保护她们,而爹娘效仿的用意,宁衬至今都不求甚解。
忽然,她的目光顿顿地停滞院中在一处—先前一直都忠实地守卫在院门口的那只大黄侧躺在地上,腹部没有了起伏,整条狗像具雕塑似的僵硬。
宁衬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连忙跳下树,也不顾震得发麻的脚快步跑过去。
走到近前,看到大黄视网膜后面浑水般污浊的眼球,宁衬的速度慢了下来。
已经确定了某件事的结果,就不会再那样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了。
蹲在大黄身旁,宁衬屏住呼吸,探了探它的鼻子。
早已没了气。
“大黄你......是死了吗?”宁衬的脑袋还没有转过弯来,呆呆地明知故问。
大黄自然不可能一个猴子翻身起来,告诉宁衬“没错!我死啦!死得透透的!”
宁衬等了好半响,它都像一片落叶那样一动不动。
宁衬这下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拖着大黄狗的尾巴,吭哧吭哧把它弄到院角,又去杂物间里找出了一柄铁铲。
她拎着工具选了一块泥土比较松软的地面,顾不上泥泞粘上鞋子,握着铁锹向下挖。
期间宁衬遇到了很多顽固不化的小石子,碰到后再想深入十分困难,她费了九牛百虎之力才挖出一块足够把大黄放进去的空间。
宁衬小心翼翼将大黄的尸体抱进去,其间因为担心它会感觉不舒服,一直在碎碎念着。
内容零散,没有逻辑,却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对伙伴最真诚的想念。
她呼了口气,接下去往里填土简单的多,没一会就好了。
宁衬摸了摸发酸的胳膊,忍着没有叫累,只是拍了拍鼓起的小土包,向大黄表示慰问的同时确认足够结实不会塌,才放下心离开。
宁衬一转身,就看到娘正倚在院门上双臂环胸,淡淡地扫过宁衬和她提着的铲子。
好像饶有兴致的样子。
宁衬顿时有种干坏事当场被抓的惊慌,张了张嘴想解释,娘却根本没有听的意思,一转身出了门。
宁衬眨眨眼,自欺欺人地想要弥补,惴惴不安地跑去杂物间物归原位之后,就钻进了自己的小窝里,下半天都没有再出来。
月朗星稀,天低无云。
宁衬在草丛里逗蛐蛐,这两天甄绪不在家里,被爹娘叫去隔壁村帮忙了。
宁衬死皮赖脸地吵着要一起去,但最后面对甄绪面无表情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在甄绪的血脉压制下,宁衬还是妥协了。
好想姐姐啊,她现在在哪呢?
首次体会到名叫“牵挂”的情感,像是一根似有若无的线,缠在宁衬和甄绪之间,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她们两个绑在一起。
不是深入骨髓的束缚,而是像风般追摸不透的,无处不在的羁绊。
宁衬直起腰来,丢下了手里握着的已经打蔫的狗尾巴草。这时,她看到爹娘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现在已经不早了,宁衬是想着甄绪睡不着,大半夜爬起来玩耍的,没想到他们也还没睡。
要不要过去提醒他们一声?夜已经深了,应该早点休息?
想了又想,最终孩子旺盛的好奇盖过了恐惧。
宁衬走到门前,伸手刚要落在门板上,里边突然传来说话声。
宁衬手一抖,停了下来。
莫名的预感缠上她的四肢,叫嚣着要宁衬后退。
宁衬跟随自己的预感一点点远离了门,却不愿意就此走开,老实回去躺下,听着老鼠和小虫子们弹奏交响乐。
纠结地徘徊了一会,宁衬脑筋一转,蹲到窗户下支起耳朵偷听。
宁衬头回干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心里砰砰直跳,感到十分刺激。
她旋即听到了刚才被吹散在风中,显得十分模糊的谈话“那只狗死了。”
是娘。
爹问“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这两天吧,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他太老了。”娘平静地叙述,完全没有对老朋友的半分怀念可惜。
她冷漠中带着戏谑地说“你那个心善的女儿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还正好被我撞见。”
宁衬紧接着听见了父亲的嗤笑“这样的菩萨心肠,也不知道是随了你还是我。”
娘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清凌凌的,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诡异的渗人。
“那畜生也算陪着我们出生入死十多年,你还真是冷漠。”爹无所谓地随口说。
“你也说了它是畜生,既然是随时都能被蒸了煮了的东西,有什么可伤心的。再养一只就好了。”娘顿了顿,又说“”
宁衬不知道他们的话意味着什么,却遍体生寒。
她没有再听下去,跑到院角埋大黄狗的地方,把手放在小土堆上,黑漆的大眼睛连闪着,显出几分不知所措和迷茫。
“爹娘都不喜欢你。”她喃喃道。
也是,如果真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至少应该取一个名字,而不是只用“畜生”来称呼它。
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宁衬仿佛感受到地上源源不断往外吐出的寒意。
她哆嗦了一下,小声说“大黄你别怀唬我,我胆子很小的。”即便如此,宁衬也没走。
她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那就是待在有可能突然诈尸的大黄身边,比待在爹娘身边安全的多。
在坟前守候了一整夜,宁衬困顿地揉了揉额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屋了。
白天分明干了平时甄绪和她一起两个人的活,到晚上宁衬早已筋疲力尽,连饭都没扒拉几口,眼皮都要掉了。
可是半夜里躺在床上,宁衬却再次失眠了。
从小到大,在慌张的不眠夜,她都是没有资格去找爹和娘寻求安慰的,温和耐心这四个字从没在他们身上显现过。
他们都是很怕麻烦的人,宁衬心里清楚如果贸然去打扰,她恐怕会被直接丢出屋子。
只好在心里默默数羊,在不知第多少只羊跳出脑海之后,耳畔忽而响起犹如鲛人歌唱般空灵辽远的声音。
宁衬旋即像是受了蛊惑的水手,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踩上鞋子踢踏着离开房间。
她的目标明确,像是被谁指派,径直走到院子里。
月光铺了满地,像条莹莹的毛毯,树叶交叠着,投了大片大片的黑暗在地上,又从缝隙里艰难地挤出微弱的白光来。
山区里白天和黑夜的温差相距很大,宁衬只穿了件长到膝盖的破长袖,却不觉得冷。
她滞滞地走出去,抬起头。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宁衬的脑袋原本像待机一样停住了,却在看清女人的全貌时全身像过电一样冒起层层鸡皮疙瘩。
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女人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旋即宁衬只觉一阵阴风迎面袭来,立即条件反射后退几步却没大用处。女人的指甲几乎碰到了宁衬的眼球,后者的呼吸都静止了。
千钧一发之际,忽地,宁衬心口处蓝光大盛,她眼眶一酸,本能伸手捂住胸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四肢都软得像面条一样,甚至站不住脚。
她也在朦胧的视野中看见了光的来源。
是她存放物品的储物空间发挥了用场,有危险的时候不必宿主指示,它会自动调出能解决当下燃眉之急的道具。
而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救了宁衬一命的,是方隐的眼泪。
它就像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珍珠,点亮了岑寂黯淡的苍穹天幕。
少顷,女人鹰爪般的手径直穿过了宁衬的胸口处,却像是插进了空气般没有溅出一丝鲜血。
但宁衬还是感觉到了刺痛脸颊的巨力,以及噗呲的破风声。
如果不是眼泪发挥了效用,那宁衬此时此刻大概已经肠穿肚烂。
早就被吓得清醒过来,宁衬不可能傻了吧唧原地等着道具失效女人再度反扑。
几乎是女人被晃住眼睛的瞬间,宁衬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进屋,重重甩上门发出巨响。
她也顾不上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吵醒其他人了,什么都没有保命要紧,求生的本能在大脑中疯狂尖叫,刺激宁衬分泌出了大量肾上腺素。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体能这么强,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人就已经背靠着房间门了。
宁衬心有余悸不敢放松,嘴唇都因极度惊恐而发紫。她要有心脏的话,现在一定正像疯了一样狂跳不止。
或许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相信钻进被子鬼就进不来的DNA驱使了宁衬慌不择路的躯体,她没几秒就鱼入水般飞快钻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很长一段时间,世界安静的像是冻结了,宁衬耳朵里回荡着的都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的房间没有窗户,是个像老鼠洞一样的小角落,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
要是亲眼看着女鬼追上来,宁衬不一定会被杀掉,但一定会被那种死亡时时刻刻擦肩而过的恐惧感逼到崩溃。
不知是不是被子大法真的管用,女鬼没有进房间,宁衬拉开了被子的一条缝—只容得下一只蚂蚁通行的极小的缝。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宁衬又拉大了一点,仍然无事发生。
屋子里放置的东西黑乎乎的轮廓显现出来,宁衬露着一双黑眼睛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女鬼的影子,才放心地合上眼喘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宁衬彻底平复下来,奇怪而蛊惑人心的声音也消失了。仔细听也只是风吹过茅草房顶的窸窸窣窣声,不再是吊诡且源源不断的鬼哭。
宁衬裹紧了被子,用力吸了两口肥皂的气味,一边搓着冰凉的双手,一边想起刚刚第一眼直直望见的女人的脸。
先前关于她的回忆像是密封的秘密般笼罩在大雾中,也许过度的不安和惶恐触发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才将这断过往塞进了心灵深处并上了锁,直到今天宁衬误打误撞触发了媒介,才亲手打开黑暗的曾经。
女人的身份和她与宁衬的故事随即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般清晰起来。
是宁衬十三岁那年,家里已经有三个女儿,宁衬排行最末。
上面两个姐姐,甄绪是二姐,还有一个大姐叫做甄默。
人如其名,性情柔顺,任劳任怨,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却几乎包揽了所有脏活累活。
记不清的某一天,爹忽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姑娘。她很漂亮,也很年轻,不过眼里藏着受惊的梅花鹿似的惊惶和恐惧,面对爹娘的时候畏畏缩缩,连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宁衬犹记得刚见面自己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偷偷看她时,对上的那好似一潭死水般满含哀伤的神情。
她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在这里住的不舒服?
宁衬立刻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不舒服。
娘当初怀着弟弟,阴晴不定,常常不明缘由地朝姑娘发火,宁衬有心维护,却在娘长期灌输的服从思想禁锢下一次次退却。
她们都是旧时代阴影下自顾不暇的羸弱蝼蚁,又如何能抵抗来自一整个社会的偏见,自发组成一支不惧生死的队伍,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理想和自由奋不顾身,甚至冒着被晒死的风险来到阳光下呢。
宁衬起初略显腼腆,只敢远远看着女人踌躇不前,每当她的目光要转过来,宁衬就转过身噔噔噔地溜走,只给她留下一摇一晃的娇小背影。
宁衬有时觉得自己就像隔壁村里的羊,每天在固定的一片范围内活动,没有人管她,在不违背爹娘意愿的前提下,她能为所欲为。
她的姐姐们对她熟视无睹,甄绪告诫她不要和女人交流。
宁衬觉得自己很孤单,家人像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她渴望与人说话,也想要像男孩子一样交朋友,每当傍晚就呼朋引伴地出去玩打仗的游戏。
这个想法像苔藓一样滋生,占满了小姑娘恐怖寂寞的心脏。
直到小半个月过去的一天雨后,宁衬蹲在院子里看小水洼里白云的倒影,女人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主动和她搭话。
“宁衬?”
如泉水淌过石头般叮咚作响的嗓音,仿佛炎炎夏季吹来的一阵凉风,使人平静下来。
宁衬的身体像是火炉燃烧起来,分明穿得不多,却感觉到热,像是从骨头里窜出火苗。
她紧张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女人,眼睛盯着地缝里钻出来的青草“我是。”
女人点了点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宁衬诧异于她的不拘小节,怔了怔才同意。
女人便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
宁衬屈膝在她身边也坐下,连个硌着皮肤的小石头都顾不上管了。
宁衬伸手不停拨动自己的扣子,余光偷觑着女人。
她眉如远山黛,面容娇好清隽,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宁衬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只是孩子年幼无知的喃喃自语,却戳破了蕴含内心最痛的一块疤。
蕴晗的脸色白了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都可以,我叫蕴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像你的两个姐姐一样喊我......”
她似乎是难以启齿,半晌才从舌尖吐出两个字“小妈。”
“你看着和我大姐差不多大,叫你的名字不礼貌。”宁衬挺认真地摇了摇头,思索一小会儿才露齿一笑,八颗白白的牙像河滩边光滑的鹅卵石“要不,我喊你姐姐吧。”
宁衬年纪虽小,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却也不是白长的。
她能看出来,蕴晗不愿意留在这里,也就不想用“小妈”这样带着隐隐的控制和侮辱性的说法来制约她。
“你在读书吗?”女人忽地又问。
“没有,家里比较困难,只念完了小学。”宁衬说这话时涌上莫名的羞耻和自卑。
其实,此前宁衬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因为村子里的所有同龄女孩都是这样。
“读书没用,就算认识的字再多,高考也不可能有一个好成绩,还是早些帮家里干农活,嫁人生孩子才是女人的归宿。”
仿佛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守则,村子里人人都会背且默写的一段话,钉死宁衬在人生规划上,将未来一目了然地展露在面前。
但真正要向蕴晗说出这番话,宁衬却如鲠在喉。也许是因为面对皓如天上月的她时,地上的淤泥相形见惭的难以启齿。
她想,蕴晗一定是非常博学的人—其实没有任何一点能够佐证宁衬的猜测,她却还是如此相信着。
宁衬抠着自己的手指,像考得不好把试卷交给家长等候发落的孩子。
蕴晗闻言,原本搭在腿上的手蓦地蜷起。
静默一会儿,她用几不可闻的,小到让宁衬怀疑是错觉的气音呼了口气。
宁衬想看她的表情,可刚别过头就被一只自上而下覆来的手摸了摸头,阻挡了视线。
“如果可以的话。”宁衬听到蕴晗轻声说“以后离开这里,去山外面看看吧。”
“山外面是什么呢?”
以前宁衬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在幼小的她的印象里,整个世界就是一片连绵起伏,广袤辽阔的群山。
春日碧色的,像是水墨画里般烟雾缭绕的山;惊蛰时,被茫茫雨幕笼罩的,苍翠欲滴的山;秋至日光秃秃的,小山丘一般的山;被皑皑白雪浮盖的,仿佛盖了层棉被的巍峨群山。
宁衬前两年到设立在稍微平坦一点的地带的学校去上学时,要走整整两个多小时。
那么长的时间,宁衬独自一人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艰难地走。却从来没有看到过除了山以外的任何建筑。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山外面还是山,是无穷无尽的山。
蕴晗接下来告诉宁衬的一番话,说是颠覆了稚嫩的宁衬的世界观也不为过。
“山外面是城市,是镇子,是很多有趣的东西,是灿若繁星的知识。”
“是,自由。”
自由。
是什么意思呢?
彼时梳着包包头,因为营养不良像根瘦弱的豆芽菜,还没有别人腰高的宁衬读不懂这二字的含义。
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看似简单的儿子,会是无数人,会是她自己穷尽一生去寻觅,去追逐的东西。
虽然宁衬还年幼,却也察觉到气氛的沉重—就好像她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对方不高兴似的。
感到坐立不安的她不大熟练地笨拙转移话题“姐姐,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她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弯下腰在土地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宁衬歪过头,看了好半天才记下来“看起来好复杂。”
闻言,蕴晗短暂地笑了下,像是春光化雪,枝头钻出的一点新绿“是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写试卷,总是要花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写名字。”
“什么意思呢?”宁衬问。
刘蕴晗说“蕴就是藏着好东西,晗是光,你可以简单理解成:含着光。”
…
晴朗无云的一天,宁衬忽然来了兴致,在蕴晗的看护下爬上了院里的小树,像是在骑马。
她遮了遮阳光,兴冲冲地问“姐姐,你的家乡在哪里?”
蕴晗顿了顿,隐晦地瞥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摘菜的女人,轻柔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宁衬满肚子的疑问,却在一扭头看到娘的时候把所有好奇都抛到了脑后。
她紧张兮兮地跳下树,很有眼力劲地去帮娘的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一年的冬天,蕴晗郁结成疾,一病不起。
宁衬想为她请大夫,爹娘却不让,依旧让蕴晗干活。
宁衬从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中知道,蕴晗原本是城里的大学生,是被卖到山里来的,给他爹当小老婆。
她娘的态度模棱两可,不愤怒,有没有对蕴晗遭遇的同情,好像家里只是来了个保姆般漠不关心。
是冬至那天。
宁衬不久前从集上的老头嘴里知道,冬至是要吃饺子的。
“不吃饺子,冻掉耳朵。”老头爽朗地哈哈笑着和宁衬说话时,嘴巴里冒出一股股白雾。
宁衬去了别的村民家,好说歹说,撒泼打滚的伎俩都用上了,才被一个不耐烦的凶婶子往怀里塞了一个滚烫的陶瓷碗。
“拿了就走,别吵吵闹闹的,马上要过年了,不和你计较,你这小犊子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带着乡土口音的咒骂落入耳中,宁衬置若罔闻,端着饺子道了声谢,急吼吼地往家走。
婶子刚才的动作根本不是递,而是砸,不少饺子汤都溅在了宁衬的胳膊上,烫得很醒目,刺痛蔓延开来。
宁衬却一声不吭,埋头顶着风一个劲往前走—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这边山里的人没一个好脾气的,多多少少都带着凶戾,而且下手没轻没重的,之前就有不听话的孩子被打死的事情。
宁衬相信自己是真的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门心思想让蕴晗吃到饺子。虽然山里的饺子是素馅的,没有外边的肉馅饺子补充能量,但喝一些热的,也能暖暖身子再坚持的久一点。
宁衬害怕失去蕴晗,因为那意味着她没有人说话,又会是独身一人了。
宁衬回到家时,蕴晗原先住的屋子已经空空如也。
她遍寻不找父母,只好跑出家门迎着茫茫的风雪大声呼喊蕴晗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脸已经冻僵了,手背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宁衬吸掉鼻涕,有点绝望地望着头顶不断飘落的纷纷白雪。
这个怎么办啊。
在宁衬快要放弃时,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回应。
她眼睛一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少顷宁衬用力地扒开结成雪块的雪,看到了蕴含。
她身上穿的单薄,稍微暖些的衣服都不见了。
只一眼宁衬就知道,是爹和娘把她扔出来的。
“小朋友,我可能要死了。”蕴晗费力地睁开眼,望着宁衬红得发紫的脸。
前者嘴唇泛白,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下干枯的骨头架子,说话时还没有树叶飘落时有力。
“呸呸呸。”宁衬连忙堵住她的嘴巴“别说这样的晦气话。”
“你倒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蕴晗轻轻地笑起来。
“老天爷会保佑善良的人的。”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再也无法支撑眼皮的重量,沉沉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宁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而绵长,像是一缕烟般随时可能被吹散,吹乱,好在,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怀揣着美好的愿望和期待,宁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跌跌撞撞地带着蕴含回了家。
尽管爹娘都不赞成,宁衬被狠狠地抽了一顿,丢了快半条命。
可看到濒死的蕴晗缓缓地张开眼,重新能够下地走路,宁衬轻轻摸着皮开肉绽的手臂和后背,觉得都是值得的。
她们就这样彼此相伴,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子。蕴晗在逐渐好转,宁衬误以为一切都将走上正轨。
然而,意外总是比幸福来得更快一步。
有一天,蕴晗突然消失不见。
宁衬问遍了家里的每个人,没有一个回答她她的去向。
爹娘根本不屑于和她解释,甄绪一直都在沉默,甄默也含糊其辞着。
仿佛在共同守护一个只有宁衬不能知道的秘密。
没过几天宁衬就注意到,甄默也变得更加沉默,她似乎有点害怕爹娘,每次都躲着他们走,眼里闪烁着模糊而隐秘的恐惧。
宁衬看出她知道些什么,于是软硬兼施想要得到蕴晗的去向,甄默的嘴却像是被针缝住了,一言不发。
又过了大概一两天,甄默也不见了。
很难形容宁衬的感觉,说句违背道德伦理的,她当时甚至是庆幸的。
她没想过甄默是不是出了意外,她只是简单地想到既然发生时间间隔这么短,蕴含和甄默的消失一定是有关联的,爹娘不管蕴晗,难道还能不管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宁衬想当然地高估了她的爹娘,她以为他们至少会去询问村民们,会象征性地下山找两天。
可是,他们连装样子都不屑一顾,就仿佛本来就没有大女儿,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宁衬仍然很少能看见他们的踪影—事实上,宁衬连他们是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从那次之后,宁衬彻底认清了爹娘。
他们的冷血,不限于任何一个人。
随着时间拉长,宁衬知道找到两个人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她每天网上都会做梦,梦到有一团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在追逐她们三个,而她们正拼了命地逃亡。
蕴晗和甄默越跑越慢,直至完全跟不上宁衬。
宁衬想要停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她只能回头,用力地睁大眼睛—宁衬甚至能看到她们被泪水覆盖的脸,狰狞的表情以及眼中满含的绝望。
她们哭着不停对宁衬大喊“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了......”
一直地喊,一直地喊,直到声音都嘶哑,像是砂纸磨过。
直至宁衬猛然惊醒,才结束这可怕的梦魇。
夜夜被不安折磨,宁衬将所有一切都归咎于爹娘的失职,她甚至是怨恨他们的。
可她有心质问,却有口难言。
与此同时,甄绪接替了甄默原本的位置,成了任打任罚的那一个她,默不作声地做好了更多事,且有意无意地将宁衬拉向自己的一边—就像是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尽量让宁衬过得好一些。
宁衬一开始不明缘由,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答案:大概甄默在宁衬身上找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把宁衬当成了没有危害的同盟。
宁衬对于这个发现既生气,又感到安心。
至少,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身边。
因为没有人提起,两个人的失踪最后不了了之。偶尔有村民到他们的家里来,也从没问过这个问题,仿佛和爹娘心照不宣。
宁衬没想过在几年后,尘封的往事会再次被翻出来,给了她一个难以置信的血腥真相。
因为头疼,断断续续烧了一天,昨天没有更新实在抱歉 U ´ᴥ` U
今年的流感来势汹汹啊,大家都要注意防护和保暖,不要生病呀V✪ω✪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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