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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一转眼,太阳完全从山后面升起来了,清晨的雾散去些许,露出错落不齐的村庄。

      爹娘收拾好东西,带着宁衬和甄绪去赶集。

      这是宁衬第一次去到除任务地点以外的地方,到了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眼睛都快粘在沿途的花鸟摊子,晶莹剔透的小糖人上了。

      要不是担心会引来其他人的反感,她一定会以乌龟爬的速度经过这段路。

      宁衬的眼睛黏在了买糖画的老人手上,他粗糙的手灵活地翻转,移动,生动可爱的图案便在下面铺着的硅胶垫上成型,圆头圆脑的老虎,贼眉鼠眼的癞蛤蟆,甚至又刻画的十分精细的小龙。它们是如此活灵活现,就连其中不完美的气泡也显得可爱。

      宁衬看得眸子都亮起来,走得越来越慢。

      甄绪注意到自家妹妹没出息的样子,轻啧了一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摊主,头也不回地说道“选一个。”

      宁衬莫名听懂了她在和自己说话。

      她喜形于色,声音都高了八度“给我的?”

      甄绪嘴角向下压了压“不然呢?”

      “姐,你对我真好,愿意花这么多钱给我买糖人。”宁衬开心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想给甄绪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担心对方会不留情面地推开她。

      那也太丢脸了。

      宁衬才不是看不明白别人眼色的人呢。

      她选了一个大糖人牵一个小糖人。

      咬第一口之前,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慎之又慎地把糖人往甄绪嘴边凑了凑,又用十分不舍但是真挚的语气说“姐姐给我买的,姐姐吃第一口。”

      甄绪冷笑一声,拒绝了“可别,你的眼神都说你不愿意给我吃。”

      宁衬嘿嘿笑了,对她的嘴硬心软习以为常之后,那些话就不显得刺耳了。

      蹩脚的关心也很好啊。

      宁衬握着竹签,牵着甄绪的手落在后面,看着爹娘拉着弟弟渐行渐远也不觉得难过。

      姐姐的手是暖的,所以此时此刻,昨日今朝明天,乃至整个蝉鸣不绝的盛夏,都充斥着潺潺的悠然温柔。

      “姐,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尽管知道不可能,尽管比谁都清楚甄绪是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是按照剧本喜怒哀乐,出生和死亡都由不得自己的原住民,宁衬也还是这样说道。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爱的滋味。

      还真是,抓住了就不想放手。

      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玩家甘愿困在奖励副本里永远不出去,即便成为原住民也无怨无悔,只愿能一辈子陪着里面完美的爱人和亲人。

      宁衬突然感到眼眶发涩,像是挤了柠檬汁。

      程序和情绪教程里说这是伤心的表现。

      可她分明觉得很幸福啊。

      原来,人并不只是在难过的时候才想哭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不出意料的带刺的回复,却冲淡了宁衬的情绪。

      她不大好意思地抿唇,笑出两个小酒窝“是挺蠢的,不过是我的真心话。”

      “别肉麻了,没看爹娘都不见了吗?”甄绪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看似嫌弃而敷衍地拍了拍宁衬的脑袋。

      只有宁衬和她自己知道,举重落轻没什么实际分量。

      “那我们赶紧追上去,不然一会儿没法回家了,我没记路。”宁衬被轻而易举转移了注意力,她加快了步子,拨开人群拽着甄绪往前走去。

      追上爹娘时他们正牵着儿子和一个买牛奶的中年人吵架。

      娘叉着腰,声色俱厉,说什么都不肯妥协,甚至好多次说要走。

      中年人岿然不动,告诉她“你不买,有的是人买,要是没钱的话趁早滚,别堵在这里挡着我做生意。”

      娘气坏了,眉头倒竖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凶相。

      宁衬下意识退到甄绪身后,怯生生地瞪圆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终于落下了帷幕。娘松口了,以低一分钱的价格买下了牛奶。

      宁衬看着她骂骂咧咧地掏钱,不客气地把硬币甩到男人的摊子上,又粗暴地抓过儿子的手腕扭过身扬长而去。

      甄绪和宁衬紧跟上去。

      被发现后,前者不出意外成了娘的出气筒,被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通。

      尽管连原因都没有。

      宁衬心疼地紧了紧握着甄绪的手,但被压迫在母亲的权威下,没有敢挺身而出为她说话。

      经此一事,宁衬不敢走远了,连左顾右盼看好玩的东西的兴致也没有了。

      她老老实实地任由甄绪牵着,甄绪停下来,宁衬就安安静静地观察地上形状各异的小石块,闷声不吭的。

      以至于她没有察觉到甄绪中途看到一个卖药膏的摊子时顿了顿,向老板买了一支。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爹娘和弟弟都不饿,所以没有饭吃。

      宁衬早就习以为常了,她的身体也锻炼出了某种抗性,吃的比一般人少很多,续航能力却异常的强,早上吃的糖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

      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的日子实在无聊,宁衬独自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跑到门口逗弄大黄狗。

      大黄狗的样子实在和友好纯良搭不上边,他的牙齿是外翻的,像又粗又长的两根钉子插在嘴里。眼睛又细又长,脾气也不好,极其抵触外人,哪怕是同村的人从门口经过都会狂吠不止,只有宁衬家里的几个人能和它和平相处。

      宁衬将这种超乎寻常狗的凶狠误认成忠心护主的本能,没往别的方面想过,也不害怕它。

      这时,宁衬忽然听见姐姐在叫自己。

      “宁衬,过来。”

      扭过头去,甄绪果然在冲她招手。

      宁衬走过去“怎么了?”

      “手摊开。”甄绪说

      宁衬不明所以地张开手,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

      甄绪旋即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软膏,挤了一团在宁衬手心推开,细细揉着。

      有点疼。

      药膏冰凉的触感使得宁衬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

      不过难得的温情时刻更吸引了宁衬的注意力。

      她望着甄绪,用力抿着唇笑了,挤出脸侧的两个小酒涡“姐你真好。”

      她忘记这是今天第几次说同一句话了。

      “废话,你是复读机吗?我是你亲姐,不对你好对谁好?”甄绪低头翻个白眼,少顷拧好了药膏的盖子说。

      "这不是你的义务,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宁衬一根劲地说。

      甄绪呵呵笑了两声,已经放弃纠正宁衬了,反正无论她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宁衬都会自动给圆回来,变成两个人之间关系好的证明。

      …

      不记得是哪一天深夜,宁衬从梦中醒来,摸到了满脸的水痕,嘴里还不停喃喃着“姐姐”。

      她想不起用那是怎样一个梦,只是睁开眼之后迫切地想见到甄绪,就好像生者迫切地想要见到已经逝去的亲人。

      宁衬匆匆穿上过鞋子跑出去,来到甄绪房间门口,急不可耐地推开,就迎上甄绪带着诧异的眼睛。

      她的外衣还握在手里,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意,刚才明显不在房间里。

      宁衬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屏住呼吸,仿佛她一晃神的功夫,大活人就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瞬间不见踪影。

      甄绪也被她小牛犊似的莽莽撞撞的闯入弄懵了,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大晚上不睡觉到我房间里做什么?”

      宁衬站在门口,脊背正对着风口,恐慌都被冰凉夜风吹散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窘迫。

      "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做梦了,想见你。”

      甄绪听着宁衬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明所以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是在等着更具体的后文。

      宁衬想说话,嘴巴如同被强力胶水粘住了;她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脚下又好似生了根。

      僵持了一会儿,甄绪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道“你先进来吧,别吹生病了。”

      宁衬打着颤的牙齿停下了,仿佛有热乎乎的东西驱散了寒冷。

      求之不得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允许了,宁衬立刻从半开的门溜了进去。

      甄绪没管宁衬,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欣喜若狂,她不在意地说了句“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

      说罢甄绪坐到床边,先换下了厚重的外衣,又对着一面发黄的铜镜洗去脸上剩余的脂粉。

      宁衬不在乎是否被忽视,其实这里的温度和她的房间相差无几,宁衬就是更愿意待在甄绪身边。

      不是因为更宽敞,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宁衬坐到角落的一把木凳上,支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甄绪。

      甄绪被她认真专注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飞快用水冲干净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宁衬叫了过去。

      宁衬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

      “你究竟梦见什么了?”甄绪看了宁衬一会儿,还能从她澄澈的眼底看到未散的恐惧和彷徨。

      她这个妹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除了爹娘的偏见之外,没受过什么不能承受的苦,这样惶然的模样实在少见。

      甄绪理了理宁衬散乱的头发,低声说“跟个小疯子一样,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就为一堆假的东西。”

      “那不是假的,那是真实发生的。”宁衬脱口而出,尽管不记得内容,真实性毋庸置疑。

      她的话太像小孩子被噩梦吓到后语无伦次的反应了,甄绪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却没有把她的话真正听进去“你能证明你说的是正确的吗?”

      宁衬闻言用力地从脑中搜刮零碎的片段,以此来作为自己没头没尾的话的凭据,却始终不得见。

      “我不知道,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她垂头丧气"我太没用了。”

      “不是,你是我妹和我一样的,我非常有用你也非常有用。”甄绪拍拍宁衬的脑袋“记不起算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忘了正好。”

      宁衬点点头,她低声问"我能不回自己的房间吗?”

      宁衬自己也知道,她说这样的话多少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了,但她一想到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棺材似的黑洞洞的小空间就浑身发冷。

      夜里听着老鼠磨牙和虫子的鸣叫声,宁衬根本就睡不好,她不愿意自己裹着被子缩在床脚,还能闻见墙角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霉味。

      甄绪想了想“可以。”

      宁衬惊喜交加,低低地欢呼一声就往床上扎,被甄绪揪住了袖子。

      “先擦擦。”说着甄绪不由分说拿干毛巾浸了热水擦了擦宁衬的脸和手。

      宁衬本来对自己被认为“不干争”有几分怨怼,但温暖的热度甫一贴到脸颊,再多不乐意都烟消云散。

      宁衬仰着脸,两只小手揣在口袋里,黑黑的睫毛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脸颊泛着孩子特有的健康的微红光,看着心中都涌现暖意和愉悦。

      甄绪将毛巾放到窗户下面的架子上,牵着宁衬走到床边坐下。

      宁衬挨着甄绪,全身都暖烘烘的,即使是寒冬腊月也不觉得冷。

      甄绪不太习惯和人睡,宁衬一直都知道,于是很懂事地滚到了床的内侧,贴着墙壁。

      甄绪后一步上了床,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不大,宁衬能听到她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

      宁衬鼻头动了动,嗅到甄绪身上淡淡的属于别人的味道。

      她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绷住问道"我来找你的时候你是刚刚回来,对吗?”

      甄绪“嗯。"

      "你今天见他了吗?”过了一会儿,宁衬小又声问。

      “他”是谁,姐妹两个心照不宣。

      "嗯。”这回甄绪顿了会儿才答—不知是困了还是不想告诉宁衬“你是属小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你们关系真好啊。”宁衬意味不明地小小叹了一口气,清隽的小脸埋在被子里。

      甄绪有些奇怪,有些认真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关系好难道不是理所当然?要是鸡飞狗跳的话,我会直接和他断了关系的。”

      “和一个人在一起,绝对不是为了让自己受气。”

      “只是说说而已啦。”宁衬几不可闻地小声说。

      “行。”甄绪的脑袋小幅度地晃了晃,接受了她的解释“明天还要干活呢,别说闲话了,睡吧。”

      宁衬“哦”了声,动了动身体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后听话地闭上眼睛。

      柔软温和的气息包裹着她,没多一会宁衬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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