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雪》江不见鱼

2、2018年的夏天 那是个很美

　　他哥一贯的风格。
　　重要的、要交代他们的事，第一句说完。
　　然后剩下的，就是哄着他们去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偏偏每次他都被哄得心甘情愿。

　　“我没什么遗物，嗯......这个词写给自己用，感觉有点奇怪。”
　　林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都能想象到他哥在笑。
　　他哥的笑点总是很奇怪。久而久之，他居然也能摸出点规律，只是知道哪句话可能会逗笑他哥，但他get不到笑点。

　　可看见这句话，更多的还是心酸。

　　五年啊，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城市五年。
　　衣柜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再无其他。家里也是，除了一些必需品什么都没有。
　　就连锅都是他之前来买的。

　　“你肯定又在觉得我笑点奇怪，不过你猜对了。”
　　林在心想：这就是心有灵犀吗？就见下一行写着：
　　“嗯，对。心有灵犀。”
　　林在一下笑出声来。

　　这是一场隔着时空的对话。
　　他哥就是这么了解他。

　　“下面有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没有多少，你收着，买想要的生日礼物。”
　　“今年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23了，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不称职，你替哥多担待点好吗？好好照顾爸妈，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但最放心的还是你。”

　　林在鼻尖一酸。：“原来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林小在，辛苦了。”
　　他哥一般这么叫他的时候，语气总是软的。然后就会轻轻拍一下他的脑袋，无奈地笑。

　　“哥对不起你，但哥撑不住了。”
　　“哥太累了。”

　　林在刚发过誓不会再哭了，这会眼看又要破誓了。
　　他不明白，累了为什么不回家啊？

　　“我在家等你，爸妈也在等你。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一直知道的。”
　　这句他哥肯定也猜到了，但是没有回他。

　　后面写了一些以前的事，还有叮嘱，只字不提自己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信的最后写道：
　　“替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

　　2019年那个夏天。
　　高考后的暑假，他哥变得有些奇怪。
　　特别在收到一封信后。

　　那是搬家前夕，他去拿《足球周刊》的时候，顺手替他哥拿的。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哥也不给他看。

　　或者说，就是从那封信开始，他哥变得不对劲。硬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另一个人。

　　不过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开了。

　　他哥的箱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照片、千纸鹤、甚至还有一堆草莓味真知棒。其中有个糖果盒，里面塞了满满一盒小纸条。

　　但在这个箱子的最底下，他看见了那封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封信依旧被保存得很好。
　　边角有些磨损，依稀可以看出曾被拿出来反复翻看。
　　简洁的包装，说是情书倒也不像。

　　信封上，潇洒漂亮的字体，工工整整写着：
　　【林淮收】

　　*

　　2018年的夏天，十七岁的林淮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美好的夏天。

　　这天是林淮返校的日子。
　　学校门口挂着个大横幅，用来欢迎高一新生。

　　高二的分班表就贴在大门口的告示牌上。
　　文理分开排，重点班按上学期期末成绩划定，前五十进。
　　林淮轻轻松松在前列找到自己的名字，毫无悬念的重点班。

　　他摸到新教室，扫了一圈，率先挑了个风水宝地。
　　昨晚通宵打游戏，导致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书包一甩，林淮趴下就准备开睡。
　　睡前他特意拍了拍前桌兄弟的肩膀：“上课叫我一声呗。”

　　前桌比了个“OK”的手势，林淮便心安理得闭上了眼。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迷迷糊糊间，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但他都懒得睁眼。直到有人站在他旁边。
　　林淮不是被前桌那糙嗓门吵醒的，而是被一道清越好听的声音唤醒。

　　“同学？”

　　林淮动了动眼皮，没醒透。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喊了一声。

　　这次林淮迷迷糊糊醒过来了，一睁眼，先看见的是一角白色的衣摆，干干净净。就在他面前，他仿佛都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洗衣液的清香。

　　林淮懵懵地抬起脑袋。
　　一个男生站在他面前。很高，他得仰着头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男生长得很好看，眉目干净清隽。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锋利的下颚线。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表情有些无奈，垂眼看向林淮时，语气温和却带着点认命的意味：
　　“就剩你这一个位置了。”

　　林淮愣了一下，下意识也跟着看了一圈。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确实只剩下他旁边这一个位置。
　　他趴在靠外的位置上直接睡着了，正常人也不会特意来吵醒他让他挪位置。
　　大多看见他睡着也就找别处去了。可眼下这只剩最后一个，确实也是没办法。

　　林淮回过神，立马往里挪了个位置：“不好意思啊。”
　　那男生没说什么，只淡淡笑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林淮揉了揉脸，侧头看了一眼前桌的位置。
　　空的。

　　他挑眉又看向前桌的同桌。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个男生自动触发语音包，结结巴巴开口：“他...他肚子疼，去...去厕所了，叫我.....上课叫你。但是还没......”

　　“但是还没上课，”林淮接过话，语气平淡，“虽然这位兄弟都快站我脸上了，但你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叫我，是吗？”
　　他垂眼看着对方，表情有些无奈。
　　就见男生疯狂点头，这就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结巴了。

　　林淮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前桌哥们还是仗义的，知道走之前给他找个滴滴代叫，就是不验货。

　　正想着，前桌回来了。
　　应该叫前前桌，现在是他的斜桌了。

　　他脚步轻快，一屁股坐下去，转身自来熟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醒了啊，滴滴代叫可还满意？”

　　林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伸出手。
　　斜桌看不懂他这个动作什么意思，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就见林淮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随即松开，对着他同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次记得先验货，不然我得给差评了。”
　　斜桌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自己同桌。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林淮偏过头，就见他的新同桌正低头翻着书，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书页的一角。蝉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林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困了。

　　他听见自己说：“林淮，新同桌尊姓大名？”

　　那人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是要被吹散，但林淮听得真切。
　　“谢柏林。”

　　彼时的林淮还不知道，从此刻起，这个人、这个名字，将会在他十七岁的夏天里，生根发芽。
　　直至死亡的尽头，绚烂开花。

　　那一天后面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领完书后，他又睡着了。

　　新班主任还是他高一那会的班主任，一个快秃顶的中年老头，姓王。
　　熟人见面总是分外眼红。
　　他实在是不想听这老头念叨了，一开口比那弥勒佛还能讲，而且极度催眠。
　　林淮听了不过三分钟，就趴在书本堡垒后安详地睡着了。

　　一觉睡醒，刚睁眼，就看见他同桌已经在刷卷子了。
　　不是吧，这么卷？

　　察觉到他醒了，斜桌的哥们转过身来：“哟，睡醒了啊，我的文艺委员。”
　　林淮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这才觉出不对：“等一下，你刚叫我什么？”
　　“文艺委员啊。”斜桌眨巴着眼睛，补充道：“你当官啦，宝贝。”

　　林淮不满道：“首先，别套近乎。其次，抛开别的不说，哪个昏君下达的命令？我一个大老爷们让我干这个，这不是小姑娘干的事吗？”

　　“老班说了，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忍心叫醒你。”他清清了嗓，开始模仿班主任讲话：
　　“我们林淮同桌，品学兼优，热爱集体，非常愿意为集体做贡献。大家随便挑，挑剩下的职位放心交给我们林同学就好。”

　　林淮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声：“呵。”
　　这臭老头搁这给他戴高帽呢？
　　品学兼优，还热爱集体活动？亏他说得出来这话。往常要有点什么活动他总是第一个溜的。生怕这倒霉催的麻烦事落他身上。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林淮指了指他同桌手里的卷子：“那这又是什么玩意？”
　　“开学礼物啊。”
　　“开学礼物送试卷？”
　　斜桌认真点了点头，补充道：“并且下午就要交了。”
　　林淮：......

　　老头教物理的。
　　而林淮的物理一向很好，从没掉出过年纪前三。老头是真稀罕他，但坑也是真坑他。

　　不过他不怎么关注自己的成绩，自然也不关注年级排行榜上的那些人
　　所以他还不知道，他的新同桌，就是曾被他评价为“妖孽”的那位。
　　近乎满分考入学校的中考状元 。

　　一中高一不分班，混班制。
　　当时的林淮一心扑在打球上，听见这个消息时，也惊讶了一瞬，淡淡吐出自己的评价：“妖孽。”
　　他只知道当时的一班有个中考状元，至于状元叫什么，长什么样他就不怎么关心了。

　　林淮说好听点是佛系，说难听点就是懒。
　　他还懒得很猎奇，各种清新脱俗的懒。
　　写到数学卷时，对于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他就懒得写过程了，直接填个答案完事。
　　为此还与当时的数学老师结下仇怨。

　　由于他的个人风格太过明显，那段时间为了打消这种不良风气，遇见他这种写法的数学老师一律不给分。

　　奈何林淮也是个犟种，就这样，哪怕他的数学卷正确率很高，但数学总分始终不会太多。
　　有这么一门拖后腿的，他考试基本就在第二或第三考场徘徊。
　　也就期末那最后一次考试的时候，他认认真真答完了卷。
　　这么一冲，直接冲进了重点班。

　　重点班排名很稳，尤其是前五十，很少有变动。
　　导致当时每次考试第一考场都是同一批人，搞得大家跟提前当了一年同学似的。
　　所以，尽管林淮没进过第一考场，重点班的同学没怎么见过他，但他的大名却是都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