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雪》江不见鱼

1、今日无雪 谢柏林，等

　　2023年，3月24日，伦敦。
　　【据气象部门监测预报：今日无雪。】

　　“谢柏林，等伦敦下雪我就不恨你了。”

　　——

　　三月的伦敦气温不高，有些偏冷。天常常是阴的，雾蒙蒙一片。

　　22岁的林淮，孤身一人，在这离家千里的城市。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周遭的欢声笑语却都与他无关。

　　已经过了下雪的时节，漫天雪白却骤然飘下。
　　林淮伸出手，任由雪花飘落在他掌心。他的手很凉，雪花半天都不见融化。
　　这场雪不大，却是来的突然。

　　今天是冬令时的最后一周，路灯亮得依旧很早。
　　林淮抬头看着这漫天飞雪。暖光的路灯在那一刻骤然亮起，照亮这场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冬日浪漫。

　　“是你不想让我再恨你了吗？”
　　林淮扯了扯嘴角：“骗你的。就算下雪，我也还是好恨你啊。”
　　他闭上眼，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而轻，像是爱人的轻抚。
　　他说：“我想我会恨你一辈子。”

　　人们都说：恨比爱长久。
　　或许他只是想记住这个人，久一点，再久一点。

　　*

　　2028年，冬末初春。
　　林淮，逝。享年27岁。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在连忙定了最早的航班，远赴千里来给他哥收尸。

　　距离他们上次相见不过短短一月。
　　他哥不愿意回家，那他就来见他。
　　未曾想，那一面却成了最后一面。

　　自从那时林淮不顾家里人反对，一个人来到伦敦，家里就与他单方面断了联系。
　　也不算单方面，毕竟他哥也不怎么给家里发消息。
　　只是每次林在去看他时，他总会问一句“家里如何？”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这才松了一口气。

　　得知他的死讯时，家里两位受不了，差点当场就去陪他。
　　最后自然而然只剩林在一个人来。

　　在飞机上他想了很多。
　　想到上次相见时，他哥又瘦了很多。
　　想到小学时，他哥接他放学，总是会给他带一块小蛋糕。
　　他特别喜欢吃甜食，他哥经常调侃他像个小姑娘。
　　但每天的小蛋糕味道总是不重样，发现他特别喜欢哪个味道后，那个味道的出场频率就会高出百分之七十。

　　林在小时候特别皮，性格很顽劣，所以没少被爸妈骂。这时候只有他哥护着他。
　　他也习惯了一干坏事就往他哥身后跑。林在发现，这么干，棍子落在身上的概率就会小百分之七十。

　　所以在看到林淮出租屋空空荡荡的冰箱时，他是很生气的。
　　独自一人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却又不照顾好自己。
　　他要出点什么事，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当时的他未曾想到，这句话灵验得这么快。

　　——

　　最近林淮总是有些恍惚，出门时常常忘记关门。
　　他家楼层低，冬末时节，便总有流浪猫趁虚而入，溜进屋取暖。
　　他也不赶，秉持着来者都是客的原则，每只来了的猫猫都会混上一根火腿肠。
　　起初他家里的冰箱是空的，但那段时间后，专门买了一堆火腿肠放在家里。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发现家里混进了一只小橘猫。
　　他照例投喂了一根火腿肠，但小橘猫明显不满意，继续冲他喵喵叫着。
　　“网上说的果然没错，小橘都是吃货。”林淮点了点它的鼻尖，还是起身又给它喂了一根。
　　手上顺势揩油，小橘有吃得自然不管这些，扭着屁股吭哧吭哧地吃。
　　它就这样靠出卖色相，不知不觉骗了林淮五根火腿肠。

　　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林淮不禁想：“这样吃，真的能行吗？”
　　本想着要不要带它去医院看看，但看它睡得四脚朝天的憨样，又作罢了。

　　他贴心地给小橘盖了条小毯子，给它留好了门。

　　第二天早上，是邻居的婆婆出门买菜时，听见他家一直有猫叫。又想着隔壁小伙子是一个人住，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想着进去看一眼。
　　这一眼差点给这个婆婆吓晕。她一开门就看见，那个总是笑得很温和的小青年倒在地上，旁边小橘猫一直在扒拉着他，周围的药片散了一地。
　　最后还是她家儿子报警处理的。

　　林淮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断气很久了。
　　死于，自杀。

　　婆婆当场痛哭，悔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这孩子的不对劲。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早起的，但林淮是个例外。
　　他很喜欢伦敦的早晨。
　　天空是淡青色的，伦敦眼的钢架构会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白金汉宫附近会有换岗仪式的前奏，伊丽莎白塔的钟声会穿过薄雾。

　　偶尔婆婆买菜回来遇见他时，这个孩子总是会笑着上前帮她拎东西。
　　小区里的流浪猫基本都是靠他存活的。
　　她就没见过这么乖，这么好的孩子，
　　可偏偏......造化弄人啊。
　　这么好的孩子就这样走了，他父母该多心疼。

　　也许林淮自己也没想到，死后第一个为他流泪的，居然是一个不算相熟的陌生人。

　　林在下了飞机就匆匆赶去了医院。一通手续办完，终于见到他哥了。
　　隔着玻璃，他突然觉得，他哥的肩膀没有那么宽厚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永远让他觉得安全的身影了。
　　林在觉得，他现在能打两个他哥。

　　躺在那里的人还是记忆里的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林在发现，他哥是笑着的。
　　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虽然笑得很浅，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哥笑得这么开心了，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

　　活着，就这么让你感到痛苦吗？

　　林在又有点想哭了。
　　他以为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已经哭光了。在飞机上想起他哥时，又哭了一场，他那时也是这么以为的。
　　下了飞机，到了医院门口他还偷偷发誓，至少今晚不会再哭了。
　　可看见他哥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

　　林在抱着头蹲在地上，工作人员识趣地离开。整个房间里就剩他一人，他终于不再忍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他哭得睁不开眼，总幻想着他哥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拍他的头，然后递过来一块小蛋糕，哄着他：“这是谁家的小哭包？再哭可就没有小蛋糕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过小蛋糕，边吃边说：“我才不是小哭包。”
　　他哥就会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哄道：“是是是，我们小在是最勇敢的男子汉，将来可是要当奥特曼打怪兽的。”

　　想到这里，林在哭着哭着，突然笑出了声。
　　可抬起头，面前只有一面冰冷的玻璃，隔开了他与他哥。

　　他又好难过啊。
　　低下头，边哭边自嘲：“林在啊林在，你就是个爱哭鬼。”
　　“还是个没有哥哥哄的爱哭鬼。”

　　林在暗暗发誓，这辈子只哭这最后一场。因为以后，就没有他哥哄了。

　　之后，他与父母通了电话，商量着是给他哥安排本地火化，还是遗体运回国。
　　老两口依旧哭得撕心裂碎，虽然很想再见孩子一面，却实在不忍心让他再遭这罪。

　　林在联系了最近的殡仪馆，安排了火化事宜。
　　随后，他回到他哥的那间小出租屋，给他收拾东西。

　　刚到门口，隔壁的阿婆听见脚步，特意出来，攥着他的手说了很多他哥的事。
　　林在听着听着，有些恍惚，原来距离他记忆里的那个他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记忆里，他哥身边总是有一堆朋友围着。他喜欢踢足球，他哥喜欢打篮球。
　　每个周末是他哥固定的打球时间。林在曾一度觉得，除了他，他哥最喜欢的就是打球了。
　　他要是哪天作业写完得早，他妈就会放他去看他哥打球。
　　林淮会给他买一堆零食，他甚至有一个自己的专属小座位。他就坐在那里，便能看一整个下午。

　　林淮一上球场，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他进攻凶猛又精准，身姿矫健利落。
　　但最迷人的，还是他这个人。他要是赢球了就会请大家喝水，输球了......他哥很少输球。
　　林在总觉得他哥要是不上学，去打篮球肯定也有出息！

　　可在阿婆的口中，他哥是那么的孤独。
　　不再是他心中那个，总是被人包裹、簇拥的太阳。
　　但他能怨谁呢？
　　是太阳自己不愿意再发光，一个人悄悄躲了起来。
　　况且，他从来舍不得怪他哥。

　　林在心口一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想，他为什么不能多来陪陪他哥呢？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态度强硬一点，带他回家呢？

　　他能怪的，只有他自己。

　　后来还是隔壁阿婆的儿子出来把她拉走了，否则她还能再说上一整晚。

　　等林在转身回到那间小屋时。他依旧下意识去看了他哥冰箱，不再是空空荡荡，但也仅仅是不算空荡而已。
　　冰箱里除了一堆火腿肠再找不出其他。

　　他哥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火腿肠了，他怎么不知道？

　　“喵喵——”
　　脚边传来一阵喵喵叫，林在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清是只小橘猫后，瞬间明白了火腿肠是给谁准备的了。
　　他险些气笑。

　　脚边的小橘猫开始扒拉他的裤子，撒娇卖萌。
　　林在很快败下阵来，一连拿了一把蹲下喂猫。
　　小橘哪里见过这阵仗，吭哧吭哧吃得欢快，还不忘扭屁股撒娇。

　　林在揉了两下它毛茸茸的屁股，就是这么讨好他哥的吧？
　　毕竟他哥一向心软。

　　他将火腿肠全部剥好，给它找了个碗放着，才进他哥卧室。

　　按了两下开关，灯还是没亮。
　　林在顿时气笑了。

　　这灯还是他上次来，临走的前一天坏的。他当时本想着给他哥修一下，奈何时间不允许。
　　再加上他哥左保证右保证，说一定会修的，他这才离开。
　　没想到，一个月了，跟他走前一模一样。

　　“林淮啊林淮，你要是不会照顾自己，您回家行吗？”
　　“家里这么多人抢着伺候你，你怎么就不能赏个脸呢？”

　　他又生气又无奈，偏偏还是狠不下心来怪他哥，只能自己一抽一抽地心疼。

　　房间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小箱子。
　　林在走过去，打开了桌上的小台灯。

　　箱子的最上方，放着一封遗书。

　　林在坐下，心情复杂地打开了这封信。
　　看着熟悉的字迹，他鼻尖一酸，然后就看到开头第一句写着：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都烧了吧，让他们留在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