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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溺水的蝴蝶 [温斯语, ...
贺知意将温斯语保释出来。
贺知意撑在台上,手里握着签字笔,准备签字,他扭头去看站在身后的温斯语。
温斯语低着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现在知道害怕了?”贺知意笑,“邪恶坏兔子。”
温斯语没有反应。
贺知意才想起他听不见,抬手在温斯语眼前晃了晃。温斯语害怕地后退一步。
贺知意:“你知道保释金是涉案金额的三倍吗?我现在没这么多钱。”
有生词,温斯语没看懂,但懂最后一句。
他伸手去摸口袋,但在他被关押前,口袋里的东西都被没收了,他没钱。温斯语着急地跟贺知意打手语。
贺知意看不懂手语,但能看懂温斯语的着急。
“逗你的,我打个电话。”
电话最后没打成,报案人本就是贺知意,警察想快速结案不过是为了讨好他,正巧是个家穷的可怜小哑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贺知意签了个字,就把温斯语领出来了。
被拘留一晚,温斯语脏兮兮的。
贺知意准备带他去旁边酒店洗个澡,再换身衣服,可拿到小本本的温斯语,虽然还是怕他,但开始跟他[讲话]了。
温斯语:让我回家,求求你。
贺知意盯着他看了会儿。
温斯语拿回小本本,翻页,继续急切地写:我的爸爸一个人在家,他很担心我,我也很担心他。求求你。
贺知意是在看温斯语写的字,在想怎么会有人说话总是颐指气使又可怜的。
贺知意开车送温斯语回家。
温斯语不敢碰车,贺知意为他拉开车门,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心地坐进去。这还是贺知意哄了好一会儿的。
温斯语不肯定坐他的车,但贺知意说他开车快,还不收他车钱。温斯语掏出小布包,把自己的十几块钱亮给贺知意看。
贺知意:“你知道,你这只邪恶坏兔子,是因为我才能脱罪出狱的吧?”
邪恶坏兔子?
温斯语没有看懂,贺知意就在手机上打出了这几个字给温斯语看。温斯语睁圆了眼睛,抬手,指着自己鼻尖。
贺知意握住温斯语的手,往下一按,指尖压扁了温斯语挺翘又沾了点灰尘的鼻尖。
“嗯,你就是邪恶坏兔子,骗了我一个亿的坏兔子。所以,上车。”
温斯语很委屈。
他也是被骗的,但他都不敢写字反驳贺知意。贺知意救了他,贺知意也是真正被骗的那个人,还有,贺知意是杀了小猫的变态,要是惹他不开心,也会杀掉自己的。
警察也不会帮他,那些警察喜欢贺知意。
温斯语很害怕贺知意。
快到家门口,温斯语加快了脚步,最后跑起来。温正也在院子口张望,见到温斯语,跛着脚,朝着他走来。
“小语,小语…”
温斯语:爸爸,我没事。爸爸,你吃饭,吃药了吗。
温正上上下下,仔细地看着温斯语,昏黄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点头,“吃了,你二叔昨晚歇在我这边,做了饭,刚才走。”
温正问温斯语到底怎么回事。
贺知意一直在身后,看着为彼此担心的父子二人,站了出来,解释说只是误会,已经处理好了。
温斯语感激地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让他去洗澡,自己陪叔叔先进屋。温正的跛足拖步,引起了贺知意的注意,不像是腿的问题。
“叔叔,你的腿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是受过伤吗?”
温正说之前在工厂是摔过一次,但腿没事,这几天情况严重了,可能是肺上不舒服住院休息太久了。
贺知意找来根棍子,蹲下来,测试他的腿部反应,“医院怎么说?”
“医院…小语,怎么了?”
贺知意回头,看见温斯语趴在门边偷看他们,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贺知意手里那根敲他爸爸的木棍。
“怎么了,”贺知意笑着也这么喊他,“小语?”
温斯语仗着贺知意看不懂手语,跟他爸爸比划了两句,抱起根锄头放在温正身后,跑出去,把家里的鸡鸭鹅兔全部藏起来,害怕贺知意突然变态。
这才把热水抬进洗澡的罩子里,脱衣服洗澡。
贺知意让温正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脑部,他半侧肢体偏瘫,头痛,麻木抽搐,这些都属于颅内占位的核心临床表现。
温正笑了笑,感谢了贺知意,但没接话,说自己再去给温斯语烧点水。
贺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叔叔,我知道你在考虑钱的问题,我可以为你付医疗费,我作为小语的朋友,我也有这个能力。”
温正从水缸里舀水进大锅里,扶着灶台坐下,抓起角落的稻草,抖着手点火,烧水。
在水快开时,温正才又说话:“谢谢你贺医生,我其实很想接受,谁都想身体好。你想帮助我们,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耽误小语。”
贺知意不懂,“他担心你的身体,只有你的身体好了,他才会放心。”
温正:“小语很优秀,有很好的学校想招他去画画,他高考还没考就有大学想要他。”
贺知意想到自己被骗的一个亿,笑了,“嗯,他很优秀,很有天赋。”
“他今年应该去上大学的。”温正苍老的脸被火光照亮,沟壑纵横,“但是我住院了,小语没去。”
贺知意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医生跟我说过,手术很大可能会失败。失败了,就是瘫痪,要一辈子有人照顾。小语,”温正抹了把脸,“小语就走不出这个村子了,我不能再耽误他。”
贺知意慢慢垂下眼。
兜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二人的沉默。
当初买画时的鉴定师,在电话里不停道歉。贺知意嫌他们浪费时间,刚准备挂断,突然问道:“那幅画,不只骗过了你一个人,而是你们三个。”
“是,这肯定是惯犯,FBI艺术犯罪组的主管联系了我们,说已经有了怀疑目标,是在过去三十年间……”
贺知意笑,“很接近,再晚十二年他就出生了。”
“什么?”
电话那头说他们曾对画布上的氧化纹起疑,但莫奈最难复刻仿制的是晚年白内障影响下对色彩的把控和堆叠,色彩并置,视觉融合。
贺知意:“如果我说这个人只有18岁呢。”
对面明显愣住,又问是不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是伦敦的RCA,还是罗德岛的RISD.
贺知意看了眼身处的院子,靠墙角落就放着温斯语可怜的破画架,还有那辆骑着去画出一亿美元、赚了五百块的黑色老式自行车,挂断电话。
温正请他进屋坐坐,贺知意问温斯语的画室在哪儿。
温正领着他去看,回答关于助听器的问题,说温斯语不喜欢,戴上就害怕,每次戴助听器都会哭,在家里还好,出门就连大些的风都能吓到他。
贺知意点点头。
温正推开一扇门,屋子中间是一堆金灿灿的老玉米粒,说是喂猪和鸡鸭鹅的饲料,靠窗的掉漆红色长桌,就是温斯语画画的地方。
贺知意深吸口气。
温正讪笑,上前慌忙收拾,“东西是挺杂的,但不脏,但我们小语东西都收拾得很干净。”
贺知意:“我是在敬佩。”
温正:“敬…佩?”
“我很敬佩。但你说得对,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
温正听见有人夸温斯语,当即就笑了起来,拖着右腿,走到画桌旁取下一张贴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贺知意接过,才发现那不是照片,只是打印的黑色纸张,是圣彼得堡美术学院。
“小语想考这个学校。”温正一说起温斯语,灰白的脸难得浮上红光,“小语说在很冷的地方,比雍城还冷。我就想多干几年活,多攒点钱给他买厚衣服,小语怕冷。”
贺知意看着温正,心中忽然涌出陌生的情绪,“你是一位称职的父亲,虽然你们长得并不像,但这样的连接和情感是可贵的。”
贺知意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但都快忘了感情如何。
温正低头笑了两声。
贺知意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哪怕本体是只邪恶坏兔子,那也是金兔子。
他看向窗外的温斯语。
温斯语洗完澡,头发用毛巾草草擦了几下,半干地垂在肩膀上。他蹲在木笼旁,检查兔子数量,随着他的伸手和倾身的动作,乌发像弯弯月亮,挡住了他的侧脸。温斯语的头发很软,贺知意只在轮值到儿科时,从小孩那儿见过这么柔顺的头发。
贺知意走到他身旁,影子温柔地覆盖在温斯语和兔子身上。
温斯语回头,逆光的贺知意眸光幽深,半边脸都在阴影里,就像电影频道在半夜会播放的惊悚片。贺知意在冲他笑,温斯语却认为他随时抬起手,露出杀人狂魔的斧头。
慢慢地,温斯语又把脑袋低了下去,和兔子紧抱在一块儿。
到贺知意快离开,准备去警察厅处理后续事宜,也没明白为什么温斯语害怕他。还总是把家里的鸡鸭鹅兔藏起来,生怕贺知意跟黄鼠狼似的偷吃。
“我明明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贺知意自言自语。
走前,贺知意还想跟温正聊聊,关于手术,关于温斯语。
“小语,你去屋里拿块腊肉,再包两节香肠,贺医生帮了我们这么多忙。”
温斯语在掰玉米粒,看了贺知意一眼,拍拍手,蹬蹬蹬去取挂在屋檐下的高盐、高脂,含潜在亚硝酸盐及多环芳烃的腌腊肉制品。
挺高的,温斯语去搬小板凳。
贺知意走过去帮他。温斯语抱着小木凳就不过去了。
贺知意:“这么舍不得,是你熏制的吗?真厉害。”
温斯语想说这是留着他们过节吃的,但他想贺知意赶紧走,就装走看不懂,只摇头。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温正向后栽倒,头颅重重磕在台阶边缘,倒地不起。
贺知意立即朝着温正跑去。
温斯语愣在原地,一秒后才反应过来,扑了过去。温斯语在着急时,嘴巴微微张开,有好轻的“嗬嗬”气声。他抓着温正的手臂,正准备摇晃,贺知意握住了他的手。
“冷静,去拿一个枕头和干净衣物。”
温斯语听不见贺知意低沉磁性,会让人安心的嗓音,但能在眼泪来临前,看见贺知意沉着笃定的眼神。
他点头,起身跑回屋内。
贺知意半跪着,托着温正,脱下外套按住出血口,从胸前拿出瞳孔笔,边和温正说话,边检查。
“温先生,你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吗?温先生,我是贺知意。”
“小语…吓到了…”
“温先生,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温正的意识迅速涣散,瞳孔对光反应消失。
温斯语拿了枕头和衣物回来。贺知意半跪,双手固定住温正的头颅,让温斯语把枕头放地上,将衣物按压住温正汩汩流血的伤口,把头移过去。
“我的手机在口袋,拨打急救电话,将手机放到我耳边。”贺知意神情镇定,语气平静,对温斯语一字一顿地说,“你做得很好。”
温斯语把贺知意的手机拿出来,不会用,跑回去拿自己的按键手机。
温斯语将拨通的手机放在贺知意耳边,电话接通,贺知意一边继续做着检查,边同急救台联系。
“……高度怀疑急性硬膜外血肿,准备好神经外科检查和手术室。”
脑疝。
贺知意怔住,“我将做颞部钻孔减压,立即送院。”
话说得太快,全是专业术语,温斯语看不懂。但后面听懂了,贺知意让他去找电钻,清水,酒精。
温斯语听话地找来,接上电线,交到贺知意手中。
然后,他看见贺知意给冲洗电钻头,先是清水,然后是白酒。他似乎明白什么,但他不敢想象。
温斯语想叫贺知意停下,可是他说不出话,身体甚至都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贺知意在温正右耳上方摸了摸,拿起兜里的刀,垂直划了开口子,将高速钻动的电钻放进切开表皮的头颅。
温斯语听不见电钻的刺耳声响,只能看,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温正脸上流过,滴满他的双手。
他呆愣着流泪,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神色如常,只有偶尔秋风,吹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刚寻常不过的事。
温斯语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
他穿着又被弄脏的衣服,这次是被血。温斯语瑟缩着瘦弱的身体,不停流泪,脚步麻木地跟在贺知意推着的担架床后。
贺知意跑在急救人员身前,冲着站在门口的医生道:“……呼吸不规则,心率52,血压176/94,已插管,静脉滴注甘露醇,降低颅内压,马上做CT,进手术室。”
神经外科医生:“你谁啊你?!”
“贺知意。”
贺知意说:“找一个不算笨的医生跟我进手术室,不是你。照顾好你身后的人,让他在手术观摩室等我。”
原本怒气冲冲的医生,在听见这个名字后,脸上的怒火瞬间消失,喊着,“贺医生,我研究过你的手术录像,拜读过你的论文”,就追了上去。
不大的医院,没有手术观摩室,温斯语被安排在了等候区。
有医护来跟他说明情况,大概是贺知意交代过,护士提前准备好了文档和用通俗易懂写下的文字,交到温斯语手中。
贺医生正在给他爸爸手术,清除硬膜外血肿,目前很顺利。贺医生让护士带他去手术门口。
手术室门上有一块透明玻璃,温斯语小心翼翼靠过去。
温正身体被蓝色的布盖起来,嘴里插着管子,额头以上都被挡住,温斯语看不见,但能看见站在温正身后的贺知意。
贺知意也穿着蓝色的布,戴着口罩,在像是很大很大的显微镜后,垂眼看着目镜,双臂微抬……大概是在继续钻他爸爸的脑壳,很认真,很吓人。
温斯语转身离开,低头擦掉眼泪。
他走在手术室的长廊上,却有越来越多的医生和护士,逆着他,表情兴奋地往手术室走,最后被赶了出来。
他们找到又坐回等候区的温斯语。
温斯语正在数口袋里的钱,掏出本本,继续算家里还剩下多少钱。
陌生的大批医生把温斯语围住,他们穿着代表安全的白大褂,温斯语紧张却没那么害怕,只是太多人说话,说得太快,他看不过来。
他们被告知温斯语是聋哑人,愣了会儿,又很快接受。
“也是,贺医生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小医院做手术,肯定是有什么慈善项目。”
“小妹妹,你告诉姐姐是不是呀?”
“人家是病人的儿子!”
温斯语看了好多字条,又在医生哥哥姐姐的手机上,看见了关于贺知意的报道。变态跟踪魔是很厉害的医生。
贺知意在救他的爸爸。
又一次,温斯语来到了手术室门前。
贺知意也发现了他。
贺知意从手术显微镜后抬头,温斯语看见了那双在浅蓝口罩上方的眼睛,漆黑的眼睛里有逼人的光芒,越过手术台,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别怕]
他想起在进手术室前,贺知意对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手术顺利结束。
温斯语看着在病房里的温正,回头又看见贺知意在分列两边的医护夹道欢迎中,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贺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套深蓝色的短袖长裤,克制冷静,和之前从喷泉广场跟踪他到村子里的变态,全然不同。
他边说话,边将温斯语看不懂的医疗术语口型写下来,给他看。
“温叔叔,因为…”贺知意停顿片刻,“肢体无力,摔倒后造成急性硬膜外血肿。现在我已经清除了血肿,很成功,等手术麻醉过去,他就会醒来。”
温斯语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退后一步,对贺知意鞠了一躬。
贺知意笑,“一般的患者家属会想给我一个拥抱。”
这时,一旁想要跟贺知意搭上话的神外医生过来,拿着温正的病理结果,激动道:“贺医生你的推测没错,的确是侵袭型星形弥漫瘤……”
“闭嘴。”贺知意皱眉,低声呵斥他。
他看向温斯语,温斯语正趴在病房的玻璃幕墙上,踮脚看温正,没注意他们这边。
贺知意睨向来人,“让你手下的人都闭紧嘴,等患者清醒后再沟通。”
“明、明白了。”
温斯语转过身,在小本上写着问他,能不能进去看爸爸。
贺知意微笑着点头。
温斯语又鞠了一躬,在护士的带领下,去到温正身旁。贺知意看着温斯语纤弱的身体,嘴角渐渐平直。
侵袭型星形弥漫瘤,三级恶性脑瘤。
让贺知意拿到提名的脑瘤手术,不过是二级。温正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护士放了张陪护床,但温斯语不会展开,又或是力气太小,没能将床放下来。
等贺知意看完温正的片子回来,就看见温斯语小小地蜷缩在椅子里。旁边的桌上,还有没吃完的盒饭,护士说温斯语吃得少,但贺知意却觉得是温斯语怕温正醒来没吃的。
贺知意站在床边,看着温斯语躲藏在阴影里的脸,雪白的脸,比洒在他发上的月光更细腻,也更该惧怕烈日。
似乎温斯语不该这样。
不该担心吃不饱饭,不该睡不安稳,不该在红薯地里浪费宝贵的青春,不该在十八岁承担唯一亲人即将离世的噩耗。纯白脆弱,不易风吹的梨花,偏偏生在朴素黝黑的土里。
温正醒了,他让贺知意不要叫醒温斯语。
贺知意点头,来到床边坐下,垂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癌症。”温正嘶哑着声音说,“我得癌症了。”
贺知意没有纠正医学术语,点头,“嗯,脑部的恶性肿瘤,癌症。”
“小语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我想应该由你做决定。”
温正说了谢谢,然后扭头看着熟睡的温斯语,苦笑,“我买了意外保险,我想给小语留点钱。北方读书冷,小语很怕冷,要多买点衣服穿…还有,小语还是不喜欢助听器,他听不见,就会有人欺负他,我想等他习惯戴助听器再死。医生,贺医生,我还有时间对不对?”
贺知意:“你应该告诉他。”
温正摇头。
贺知意合上手中的病例,看着温正:“告诉他,你得了侵袭型星形弥漫瘤,三级恶性肿瘤,手术成功率不到30%,全切率更低,且95%的医生无法保证不会损害你的脑部其他功能区,你可能瘫痪,中风,失语,脑死亡。”
“贺医生……”
“我会成为那5%,”贺知意说,“让我来为你做手术,这是需要你做决定,需要告诉他的事。”
-
温斯语用了很多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他单独在病房和温正说了很久的话,用电脑搜索了很久的资料,然后躲了起来。
温正:“他不开心的时候,会躲在树下。”
贺知意说好。
医院附近的树周围都光秃秃的,不像村子里,树下是茂盛的杂草,能够把温斯语藏起来。贺知意在灌木丛里找到了温斯语。
“你真是兔子吗?”贺知意笑着说。
温斯语的眼睛很红,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是从和温正说话,到查找资料,再到被贺知意找到。
“温斯语,眼睛是你和这个世界产生连接的器官,你要保护好它。”
贺知意把温斯语带去眼科,做了检查,用药。
贺知意同家属沟通手术方案时,总是强硬,尤其是对那些喜欢向网络医生寻医问药的。病人家属不懂,也不在乎手术方案,在乎的是结果,风险,以及医生是否知道他们的担忧和着急。
贺知意一向不在乎后者,可是,他在乎温斯语。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沟通,除了用一大堆生涩拗口的专业医学术语,还能看着温斯语的双眼,说出什么其他安慰的话。
可这样的顾虑,在他注视温斯语时消失。
“温斯语,我对你父亲的病例很感兴趣,我能帮到他。”贺知意的语速不自觉变快,“让我帮助你。”
温斯语的余光瞥见了贺知意嘴唇的张合,悄悄地看他,眉心轻轻蹙着,很多疑惑。
贺知意把刚刚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递到温斯语的面前。
第二天,贺知意收到了温斯语的回复。
一张被折叠两次的纸张,被温斯语推到他面前,然后温斯语迅速地从他面前逃走。
是一张欠条。
温斯语说他尽快还清贺知意垫付的医疗费。
贺知意捏着字条,向后靠去,陷坐在黑色皮椅里,不知道为什么温斯语会拒绝他提供的帮助。
温斯语回到家,把护士借给他穿的衣服脱下,洗好,晾干,开始干活。
他把家里的鸡鸭鹅兔都抓了出来,绑住腿,分开放进竹编的篓子里,等着人来收。买猪的人来了,温斯语领着人去猪圈,四头猪,都是温斯语养大的,白白胖胖。
村长知道温斯语在卖猪,怕被耍秤,过来找他,让他先去他二叔家吃饭,这边他们看着。
二叔煮了温斯语喜欢的番茄鸡爪汤,炖得很烂,不停给温斯语碗里夹,让他多吃点,还在长身体。温斯语点头,然后,眼泪掉进汤里。
贺知意说温正知道治疗方案,同意了,但温斯语觉得他在撒谎,对温正,或者是对他。
从前也有人给温斯语塞过字条,都是一样的,看他穷,又是个聋子哑巴,说要帮助他。刚开始温斯语很开心,然后发现那些人的帮助是交易,要温斯语脱衣服。
温斯语不懂,但似乎一起上美术课的其他人都懂,说这叫□□。
[长得漂亮是你的优势,好好用它。]
[一个月就能交齐你一年的学费,还可以买衣服,买最新款的手机。和谈恋爱差不多。]
[这能让你的人生轻松很多,试试看。]
那时温斯语才十六岁,他告诉了温正,温正带着他和一把镰刀找来了画室,问都是谁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质问老师和校长是怎么管理这种风气的。
温斯语被孤立的一阵子,但温正说过,只要做正确的事就没关系。
所以,温正不可能同意,他也不会答应。
现在温斯语十八岁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要交易的,出卖的,是他的身体和一段模糊的人生。如果有什么事,你做了,会让你耻于说出口,那就不要做。
温斯语不会做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全部都没有,鸡鸭鹅兔,还有猪圈里粉白胖胖的猪。
温斯语接上水管,拿着扫把,把笼子和院坝冲洗干净,水流声盖过了他本就没有哭声。
终于,在看见他给兔子缝的窝后,温斯语蹲下身,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边。水管落在地上,浇湿了他的布鞋。
温正在昏睡,温斯语害怕贺知意又来找他,没住医院,回了家。二叔不放心他一个人,把温斯语喊家里睡觉。
早上,温斯语在枕头边看见了一沓被布裹着的钱。
温斯语揣上钱,去了趟画室。
画室没有收他的学费,但有餐食和画材费,而温斯语今年都没来过画室。之前温正住院,温斯语就来找过画室负责人退钱,但没人理他。
温斯语又不能大吵大闹,只有夸张的面部表情和不停挥动的手。
这次画室退了一半的钱给他,说另一半是温斯语一直以来享受的折扣部分,不退。
“温斯语,你以后还得在潞湖讨生活,事情弄得太难堪,这边不会有机构和补习班招你,知道吗?”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不就是眼睛好使,只会模仿,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他们应该还骂了几句,但背过身走了,温斯语没看见。
温斯语数了钱,怕丢了,把钱都存进了银行卡里。有些零碎的散钱和硬币,只能去柜台,温斯语把残疾证拿出来,不停对柜台工作人员鞠躬致歉。
工作人员很和蔼,一直在对温斯语笑,说没关系,别紧张。
包里厚厚的钱,变成了一小张银行卡。有温正和温斯语赚的钱,庄稼地的红薯和花生,温斯语养大的猪……都在里边。
温斯语怕丢,按着口袋,尤其是在挤公交车的时候。
回到医院,温斯语又去了趟导台。上次他只是把贺知意付的钱,都抄了下来,这次他请工作人员帮他打印。
接过医疗单,温斯语走出几步,突然折返。
温斯语:今天的钱比昨天多38729,不对,纠正。
没有弄错,只要温正在医院多住一天,钱就会不断增长。温斯语拿出卡,想把今天的钱先交部分。
贺知意已经缴过了,准确来说,是在这里存了一大笔钱。
温斯语不懂,但让工作人员也让他存钱,不要贺知意,要用他的钱。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看了温斯语一眼,将银行卡收下了。
温斯语准备把密码写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不要,说他们会处理的,让他先上去看温正。
刚刚,温正胸腔主动脉剥离,被送进了手术室。
生命好脆弱。温斯语又一次坐在手术室外,看着每当有穿着手术服的医护出来,身边就有人站起来。都在哭,有的是喜极而泣,有的是不停摇头,捧着脸哭。
温斯语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哭。
贺知意找到了他。
贺知意:“以防哭得这么伤心,还得腾出手来写字提问,我是神经外科医生,在为温叔叔做手术的心外科医生。”
温斯语抬手,擦了把脸,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贺知意:“我没办法插手其他主治医生的手术,但如果你很担心,我可以现在进手术室,每隔半小时来向你说明情况。”
温斯语眼前一片模糊。
贺知意看出来了,将写这话打进了手机里,递给他看。温斯语点头,生疏地在全屏手机的虚拟键盘上打出[谢谢]。
三个小时的手术结束。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温正基础性疾病不少,还有脑部肿瘤,如果短期内再进手术室……医生话没说完。
温斯语是聋哑人,他不懂停顿和省略的情绪,他听不见语气,感受不到医生话里的遗憾。
后来,他还是弄懂了。
温正的情况不好,短期内在做手术会死,脑部肿瘤不切除也会死,需要住院密切观察。医疗费反而成为最简单的一部分,也是温斯语唯一能做,但他也做不好,到现在也没有凑齐,还有新的手术费。
贺知意站在病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没进去,叫来了护士去安慰温斯语。
温斯语是真的怕他,贺知意不知道为什么。
贺知意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医院盯着温正的术后情况。出门前,他接到了心外科主任的电话。
“心脏情况不算严重,但病人血管条件…知意,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贺知意一手捏着门把,一手握着电话,看着站在他酒店方门前的温斯语,愣了两秒,对电话那头说晚点再聊。
“怎么了?叔叔情况不好吗?”
温斯语没有掏出小本本,似乎不准备回答,眼睛望向他身后的酒店房间。贺知意迟疑地让开路。
温斯语脱掉鞋子,走进了浴室。
贺知意不太明白。他想了会儿,让酒店送了套浴袍上来,放在浴室门口。
电话响了,院长听说了贺知意在找心外主任看片子的事,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浴室门开了,贺知意第二次把电话挂了。
“我点了晚餐,你先……”
贺知意愣在原地。
温斯语站在一堵白墙前,没穿衣服,刚从水里出来的模样。肌肤湿的,又因为太白而像刚出炉的白糕,让人觉得该是热乎乎的,柔韧修长,让人觉得会在拥抱时融化在怀里。
贺知意有一瞬间的魂飞魄散。
他后知后觉地背过身去,好像他也变成了哑巴,情绪和话都堆在喉咙,找不到出口。
“你穿,浴袍。”
他得看着温斯语说,于是,贺知意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转了过去,“温斯语,把浴袍穿上。”
贺知意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太过兴奋,而惧怕一具同性的身体。他清楚自己喜欢温斯语,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温斯语的身体让他很兴奋。
他等了会儿,没有听见穿衣服的声音,却听见了牙齿微微发抖的声音。
很小,很模糊。
贺知意放下手,他注视着温斯语的脸,看着他流淌着害怕和恐惧的眼泪,双手握拳,强忍着牙齿和身体的颤抖站在那里。
贺知意忽然明白了。
黄昏的光在夜幕中渐渐消散,他抬手关掉灯,温斯语雪白的胴体被黑暗遮盖,像合拢的花瓣保护他的自尊。
贺知意拿起浴袍,披在温斯语肩上。视线受阻,指尖碰到了温斯语冰凉的肌肤,他说了句抱歉,哪怕温斯语看不见。
贺知意离开了酒店房间。
【未知号码:温斯语,今晚你在酒店房间休息,我在医院陪叔叔。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我让酒店前台将阻门器送到了房间门口,记得拿。-贺知意】
温斯语躺在床上,像具空壳。
他不会用酒店浴室的花洒,洗了冷水澡,早上起来头昏脑胀。酒店前台送来了早餐,温斯语不知道多少钱,不敢吃。
【未知号码:温斯语,吃早餐,全部吃光。我在大堂等你,今天要去警察厅。-贺知意】
温斯语吃艰难地吃完。
很好吃,温斯语还想吃。他为此感到羞耻。
贺知意陪他去医院看了温正,然后去到警察厅。温斯语应该害怕,贺知意会对他做什么,如果贺知意并不需要他的□□,会把他送去坐牢吗?
温斯语脑子里有许多东西,父亲的病,他犯的案子,他找不到方向的未来…就算贺知意饶过了他,他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温斯语从不自艾自怜,可现在好像除了这个,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想赚钱给爸爸治病,只是想这样。
都怪贺知意,就因为贺知意出现才会这样。温斯语愤怒地想,可很快他更羞耻了。
如果没有贺知意,他现在还已经在坐牢;温正在摔倒在院子里,就会因为没有及时救治而死掉。可是,温斯语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在无能为力的时候,需要去怨恨什么,包括自己。
贺知意让他签字,是销案的。
“因为海关不会放一个涉嫌刑事诉讼的人出国。签字,我带你去办护照,然后我们去美国。”贺知意说。
温斯语被动地坐在他对面,睫毛上扬,睁着一双受惊的眸子。
贺知意:“昨晚在酒店的氛围不对,和你聊这些大概会继续吓到你,让你害怕。现在我们在警察厅,周围都是警察,你应该能感受到安全。”
贺知意身体微微前倾,让温斯语认真看他在说什么。
“温斯语,你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模仿别人的画,你应该拥有更好的条件和老师,帮助你,引导你,画温斯语自己的画。在美国,我可以为你找到最适合你的学校和老师。
“温斯语,你父亲的脑部肿瘤,我可以治好他。哪怕我不喜欢你,我对这个病例也很感兴趣。
“对,温斯语,我喜欢你。”
贺知意直白的眼神和告白,让温斯语垂下了睫毛,脸瞥向一边,眸光下压,细韧的指尖在大腿上紧张地捏着衣角,苍白,柔弱,又是那样的无助。
贺知意全身被奇异的情绪经过。
乌黑长发,雪白的脸,温斯语像梨花。
梨花总是被风吹散,需要被呵护,被照顾,温斯语不该永远开在黝黑朴素的土地上。
“温斯语,我知道,你对我感到陌生和害怕,就像我也不够了解你。时常忘记你接受信息的途径和我不同,我的语气你听不见,我为你担心的叹息也听不见。但我会努力。”
贺知意坐直身,想了会儿,两只手开始笨拙地摆弄起来。神外科医生笨拙的手指。
他一手指着胸口,另只手捏合放在嘴边,用手语说:我叫贺知意,我喜欢你。温斯语,和我去美国,让我照顾你。
[温斯语,我喜欢你。]
贺知意又在温斯语的小本本上告白一遍。
七天后,贺知意的私人飞机在雍城国际机场起飞。
那是温斯语第一次坐飞机。
去到他光明的未来。
*七年后*
飞机降落在雍城国际机场。
落叶归根。
温斯语望着舷窗外,不知道方才的梦意味着什么。他擦掉眼泪。
走出客舱,飞机和廊桥的连接处涌进丝丝凉风,将温斯语苍白脸颊旁的碎发吹去,好像随时会离开他的身体。
明亮的光。温斯语眯了眯眼,抬手去挡,身体却有些不稳。
贺知意在风里出现,扶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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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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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点日更中,感谢大家的支持,脉脉爱你~ 预收:《分手后的孕期》《引诱失败的漂亮笨蛋》 完结:《终于被前男友抢婚了》《离婚后病美人失忆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