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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溺水的蝴蝶 “贺知意, ...


  •   贺知意等了有一阵子,静静地站在里侧,光线刚好错过他,让人看不清表情。

      黑色大衣握在手里,身上依旧裹着黑色衬衣和长裤,像一道影子,然而身形太过高大,令人无法忽视。

      他一直没抬头,直到感觉到温斯语。

      初冬薄雾中,温斯语模糊的视线里,出现贺知意那张熟悉又冷硬的脸庞,良久,没有动作。

      贺知意松开手,搂住他的腰,将温斯语往他的怀里揽,淡声道:“挡住出口了。”

      温斯语的助听器摘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仰头看他。

      贺知意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拨开他脸孔旁的长发,没有找到助听器的踪迹,又看着温斯语的眼睛说了一遍。

      温斯语后知后觉地点头。

      “走吧。”贺知意说。

      温斯语又没看见他的口型,但贺知意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方才的意思,他接过温斯语的包,另只手牵住温斯语,走过长长的透明廊桥。仿佛是机场里随处可见的情侣。

      温斯语的思绪短暂错乱。

      现实和方才梦境里的七年前重叠,让他走出海关,才将手从贺知意的掌心里抽出。

      贺知意也不恼,站在原地,看着温斯语的眼睛,说:“温斯语,机场人很多,你会走丢,把助听器戴上,或者我牵你。”

      温斯语拿出助听器,戴上。

      吵闹喧嚣的人声,电子声,霎时涌进温斯语寂静的世界,刺得头疼。他揪下助听器,捏在手里,手腕抵着还在胀痛的额头。

      贺知意似乎猜到了。

      他将温斯语的助听器放好,重新牵住了他的手。像当年将温斯语带到大洋彼岸那般,牵着迷茫懵懂又胆小的兔子,穿过人潮。

      在下到高铁站的电梯上,温斯语又把手抽走了。

      贺知意:“你男朋友没有陪你一起回来?”

      温斯语在想其他的事,没看贺知意。贺知意把这句话打在手机上,递到他面前。

      温斯语轻轻地蹙眉,拿过贺知意的手机,回复:谁?

      [亨特·科瓦尔斯基]
      [他是我的助理]
      [我知道]

      温斯语抬头看了贺知意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那你还问我?

      [想听你亲口否认,顺便留个文字凭据。]

      贺知意将手机收好,扶着温斯语的手臂,步下电梯,向他要证件去给他取票。

      温斯语没给,自己取了票。

      贺知意也没勉强他,独自去到了售票柜台。温斯语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取票遇见了问题。

      温斯语浑身绷紧。

      他不知道贺知意想做什么,但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跟贺知意待在一块儿。

      温斯语趁着贺知意不注意,没进人群中,消失了。

      贺知意转身没看见温斯语,并不意外。他提起手里的包,轻轻拨了拨上边挂着粉红铃铛小兔。

      车厢里,贺知意接到了个电话。

      是他的前助手埃里克,说梅奥邀请他会诊。

      贺知意调整着座椅角度,有些卡住,左手按得发麻,换了只手,回:“你很清楚,我对医学相关没有任何兴趣。”

      埃里克在电话那头语气激动:“Boss,我知道你不想回手术台,至少你看一眼……”

      温斯语站在车厢连接处。

      贺知意挂断电话,收起手机,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温斯语坐到贺知意调好的座椅上。

      贺知意:“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包又落下了?”

      温斯语没发现。

      他回来是因为想起霍恩医生的邮件,贺知意三年没做过手术。他很清楚,是因为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至少在他死之前让贺知意放下那件事,重新回到他深爱的手术台。

      温斯语:“贺知意。”

      贺知意在摘手套,听见温斯语喊他,顿了顿,隔着商务舱宽阔的过道看过来:“温斯语。”

      温斯语:“你要,做手术。”

      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有说服力,开始懊悔没有好好上口语课,费尽地大着舌头,又说:“你,喜欢,手术,不能,放弃。”

      贺知意深深拧着眉,像是被戳中什么,问:“谁跟你说了什么?是埃里克吗?”

      温斯语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只说:“我,知道,你,不做,手术。你,要做,贺知意。”

      贺知意盯着温斯语的眼睛,看了会儿,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笑了笑。

      “温斯语,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取消了所有的画展?还把那么多钱都捐了出去。”

      温斯语本就不灵活的舌头,现下更是动不了。

      贺知意唇角轻勾,“嗯,看来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分手三年,总该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

      温斯语没办法在贺知意探究的眼神里待太久,他低下头,慢慢躺回去,继续做小哑巴。

      忘记问贺知意为什么也来雍城。

      雍城的初雪还没未落,阴雨绵绵,湿漉漉的地面弄脏了贺知意和温斯语的鞋。

      潞湖的高铁站还未通车,要坐大巴车。

      温斯语以为这样,贺知意就不会跟上来,但在他犹豫要不要在灰扑扑的椅子坐下时,那道熟悉的人影再次出现。

      “贺知意,你,跟踪,我。”

      “是的,温斯语。”贺知意从包里拿出口罩,给温斯语戴上,“我在跟踪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贺知意在温斯语细挺的鼻梁上按口罩时,指尖消毒洗手液的气味袭来,恍惚间,让温斯语想到了许多事。

      贺知意将自己的大衣铺在靠窗的座椅,垫窝,把温斯语放进去,自己坐在旁坐下。

      口罩也出现在贺知意闭目养神的脸上。温斯语在看他。

      “贺知意,你做,什么。”

      贺知意睁开眼睛,拉下口罩,回答他:“温斯语,我在送你回家。还有,这句话是疑问句,语调不对。”戴上口罩。

      “贺知意,我,不要,你送。”

      贺知意无奈地再次拉下口罩,“温斯语,好好想想怎么回答我的问题。在此之前,不要再增加我的环境暴露风险。”

      温斯语在口罩下鼓脸。说不过贺知意,真讨厌。

      温斯语将脸扭过去,小脸消失在贺知意黑色大衣里,内衬柔软,轻贴着温斯语的额头。他蹭下一点口罩,从缝隙里嗅着贺知意的气味,干净,清爽,像雪中的薄荷。

      是他们曾经用过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夏天那款。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是他们在夏天分手后,贺知意忘记去买新的洗涤剂了吗?

      长途跋涉,温斯语体力不支,几乎是晕倒在贺知意的气味里。

      路有些陡,车子像浪一样颠了下,车厢里传来声声埋怨。

      温斯语被贺知意抱得很紧,没跟兔子一样跳起来,只是下意识抓紧了贺知意的衬衣衣襟。贺知意摘下左手手套,慢慢握住温斯语的手。

      颤抖的手,在交握中逐渐平静。

      温斯语三年没有回来。三年前,也只是来处理温正的丧事,但大概是本能,温斯语在车辆抵达喷泉广场时醒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贺知意怀里,但他好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十几个小时的路程。而且,他好想贺知意,趁着没被发现已经醒了,他允许自己继续赖在贺知意的怀里。

      温斯语睁眼的弧度很轻,但睫毛太长,很明显。并且,贺知意一直在看他。

      街边的路灯亮了,暖橘色的光在雨幕中模糊融化,整个世界都是湿的,像他们对潞湖最后的记忆。

      大巴驶入隧道,窗外漆黑一片,湿玻璃上映两双口罩上方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轻易地被彼此捕捉。

      温斯语离开贺知意的怀抱。

      贺知意跟着放下手臂,拧开瓶水,递给温斯语。两个人继续沉默。

      走过熟悉的路,温斯语察觉到贺知意若有似无的目光。温斯语戴上助听器,果真听到了路人的交谈。

      “这条路几年前修的,以前就是条土路。”
      “「知语路」名字还挺好听的。”
      “对,说是村子里两口子发财了,回来修的路。”

      分手三年的两口子对视一眼。

      这比情侣纹身更难处理。不止这一处,在他们交往后,彼此名字的暗语昵称出现在系列画展和论文期刊致谢中。想要和彼此共度一生的愿望好强烈,他们分享同一杯牛奶,盘子里最后一块饼干,和被整个世界铭记的荣誉。

      温斯语的胃部一阵抽搐,躬下腰,紧紧抵住胃,想吐。

      “晕车了?”贺知意扶住他的肩膀。

      温斯语点头。

      还没到站,两个人提前下了车。

      贺知意摘下温斯语的口罩,想给他喂点水。温斯语挣脱开他的怀抱,踉跄地跑到路边,扶住树,弯腰剧烈呕吐。

      温斯语的头埋得很低,用发带挽起的长发往下掉,露出脖颈,还有在颈后好似即将刺破薄薄肌肤的椎骨。

      贺知意托住他,握住他的长发。

      温斯语呕到失灵的声带被迫打开,保护气管,咽喉肌肉剧烈抽搐,发出他不擅长的声音。胸膛,脖颈和脸颊迅速充血,眼泪流出来糊在睫毛上,一缕缕,可怜地浸润在贺知意心上。

      贺知意给他擦眼泪,洗脸,漱口,抱着他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坐下。

      “贺知意,”温斯语的声音嘶哑,说话更加艰难,“对,不,起。”

      温斯语虚弱地倚在贺知意的怀里。他闭着眼,贺知意知道他哭过眼睛会痛,在给他敷眼睛,没说话。

      贺知意应该说「温斯语,没关系」的。

      温斯语抬手,费劲地拉下敷在眼睛上的湿手帕,想看贺知意为什么不讲话,是生气了吗?

      贺知意垂眸看着温斯语,一会儿,将湿手帕重新盖回他的眼睛。

      最后回家的路,贺知意背着温斯语走完。

      温斯语被贺知意的大衣包裹,兜在背上。大衣衣领立起,挡住了温斯语被风吹到的脸,露出来的发丝偶尔被吹起,拂过贺知意的侧脸。

      贺知意越想越气。

      “温斯语,”贺知意对着摘下助听器的温斯语自言自语,“你是不是在碰瓷?”

      分手三年,风光无限,画展一场接一场,拍卖会的新纪录和收录进教科书的学院派认可。温斯语没有出现在镁光灯下,却长得很好,挺拔又独立。

      现在他们才重逢多久?就开始了,又开始了。

      可怜兮兮的样子。像当年那样,好像在说「贺知意,帮帮我」。

      “温斯语,你已经长大了。”贺知意微微侧过脸,看着温斯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你要独立,你要勇敢。”

      贺知意停顿了很久,“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身后的温斯语似乎醒了,他在贺知意的背上小小挣扎,出不来,有些着急,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嗬嗬”的声音。

      贺知意停下脚步,把他抱到胸前来,说:“不许这样,说话,要好好的说。”

      温斯语的眼睛还是有些红,脸颊和脖颈的潮红却已经褪去,整个人被裹在大衣里,像束花被贺知意抱在怀里。他努力地说:“贺知意,不准,这样。”

      没戴助听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才对。
      贺知意想。

      贺知意:“不准哪样?”

      “你在,振动,”温斯语睫毛根部还是湿的,“你在,说话。我,看不见,不准。”

      [贺知意不准在温斯语看不见的时候说话。]
      《霸道兔子条款》

      贺知意想起来了,说知道了。

      可又觉得,温斯语这邪恶坏兔子不讲道理,质问:“温斯语,那你答应过我,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睡到我俩一块儿埋土里,怎么不见你履行?”

      温斯语在抿唇生气,看完这句话,焉巴了。

      他看着他,委屈生气的眸子带了点泪,还有恳求,小小的脸还没恢复血色,依旧憔悴,脆弱得像贺知意再多逼问他一句,就要被风吹走。

      受不了温斯语用这样的目光看他,贺知意抬手,把温斯语的脸按进怀里。

      算了,跟一只邪恶坏兔子讲什么道理?

      -

      三年没回来,院子没有温斯语想象中那么杂乱。

      老屋他们之前重修了一次,温正想在这边过新年,他们三个一起回来过。贺知意和温斯语睡两间房,晚上,温斯语睡不着,跑去偷偷找贺知意。第二天,温正喊他俩起来吃早饭,也没有丝毫意外。

      现在,温斯语被贺知意放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在里边忙里忙外。

      贺知意在收拾房间。

      贺知意不做家务,但只要在家会给温斯语做饭,贺知意喜欢看温斯语吃饭时鼓起的脸颊,做家务则是浪费时间,还可能伤害到他的手。贺知意更不准温斯语做家务,说他的手该握画笔。

      两个人的手属于手术刀和画笔,还有彼此的身体。

      可现在,贺知意在收拾房间。

      温斯语想起身,但一直没吃药,大脑眩晕,迟钝。晕车的借口已经快过期,他要谨慎一点,少动作,不说话,不能被贺知意察觉出异样。

      房间不是很脏,贺知意很快收拾好,房间暖气也差不多。

      贺知意放下挽起的衣袖,遮住手臂,去院子里接团成一团球的温斯语。

      “温小语,进屋再睡。”贺知意蹲身,准备把温斯语抱起来。

      温斯语的脑袋轻轻搁上他的肩膀。

      贺知意一怔。

      温斯语转头,鼻息扑洒在贺知意脖颈,说:“我,不,喜欢…”

      贺知意:“不喜欢也得进屋睡。”

      温斯语的大衣,外套,毛衣……一层层脱完,原本胖乎乎挺可爱的一团绒花,又变回贺知意记忆中,初遇时,营养不良的薄薄一片。

      “怎么瘦了这么多?”贺知意皱眉。

      上次在波士顿远远见了温斯语一面,人都没这么瘦。贺知意握住他的脚踝,脱袜子,只剩骨头,血管和皮肤的脚,走路不疼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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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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