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63、别是人间（三） 宋运声x宋

　　别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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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运声和宋伯卿挨过一顿家法，都伤得不轻，脊背皮开肉绽，好不凄惨。宋运声看着宋伯卿赤裸的上半身，心中再没有一丝旖旎，心疼得要命，恨自己没有来得再早些。
　　宋伯卿自幼聪慧过人，不淘气，一贯受宠，皮肤白皙细腻，那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烙在少年白皙的皮肉上，简直触目惊心。
　　宋伯卿却对他道：“声哥，对不起，连累你跟我一起受罚了。”
　　宋运声道：“别说这样的话，”他几乎不敢看宋伯卿的后背，说，“疼不疼？”
　　宋伯卿：“不疼。”
　　宋运声心想，哪儿会不疼？他都疼，更别说自小到大都没挨过打的宋伯卿了。
　　“阿卿，你和干爹犟什么，有什么不能等我回来再说？”宋运声道，“平时挺聪明的，这会儿偏犯轴。”
　　宋伯卿抿抿嘴唇，道：“声哥，这事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宋运声道：“你也该等我在的时候说。”
　　宋伯卿看着宋运声，道：“声哥，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不该连累你陪我一起受罚。”
　　宋运声在心里说打宋伯卿还不如打自己，他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连累。何况我皮糙肉厚，挨那么几下，没事，倒是你，你哪儿遭过这种罪？”
　　在气头上时不觉疼，如今听着宋运声话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到底年少，鼻尖忍不住发酸，他瓮声瓮气地道：“声哥，以后让你走开你就走开吧，爹原本罚的是我，别傻乎乎地凑上来白挨一顿打。”
　　宋运声伸手蹭去他脸颊的湿意，道：“别说傻话。”
　　宋伯卿别过脸，掩饰脸上的狼狈，哑着声音说：“不是傻话。”
　　宋运声顿了顿，轻声说：“我是你哥，哪有做哥哥的不护着弟弟的？”
　　宋伯卿眼睛一热，深吸了几口气，才说：“爹他不讲道理。”
　　宋运声想，真是个傻孩子，这世上本就不是事事都可以讲道理的。他轻声说：“你乖一些，先不要和干爹起冲突，想去读医学院咱们再慢慢商量，嗯？”
　　半晌，宋伯卿道：“声哥，怕是不行，我爹他不会答应的。”
　　宋运声也沉默了下来。那一刻，宋运声恨自己如此渺小，他什么都帮不了宋伯卿，违抗不了宋老爷，也不能真正为宋伯卿遮蔽风雨，让他可以尽情地自在快活。许久之后，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帮你的。”
　　宋伯卿扭头看着宋运声，少年眼睛红通通的，宋运声心头一软，揉着他的脑袋，说：“哥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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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宋伯卿所说，宋老爷根本不会应允他去读医学院的事，宋家只需要继承人，根本不需要医生。
　　在这不可调和的矛盾里，宋家的气氛也变得压抑。不久，宋伯卿自皇仁书院毕业，父子二人的争执也越发激烈，话赶话时，宋老爷道是不再允许宋伯卿去读大学。
　　宋伯卿直接就离开了家。
　　宋老爷气狠了，说，他要走，就让他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宋伯卿知道，他爹这是想逼他服软。可他这个年纪，正是最无知无畏的时候，宋老爷愈是阻拦，宋伯卿反倒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将之视为抵达理想路上必须战胜的大魔王，必不可少的阻碍坎坷，如此方显得自己坚持的郑重和不可改的决心。
　　这一年，宋伯卿十六岁。
　　十六岁的宋小少爷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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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运声是在一家饭店里找着的宋伯卿，彼时他正在埋头吃饭，慢吞吞的，半点看不出和自己亲爹斗气离家的模样，给宋运声看得好气又好笑。
　　宋伯卿一抬头就见着匆匆进来的宋运声，起身招手，叫了声：“声哥！”
　　“声哥，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运声一听宋家父子又吵起来，宋伯卿还离家出走，顿时什么也顾不上，就跑出来找人了。仲夏天极热，宋运声面颊泛红，气喘吁吁的，额头汗珠滚落，他匀了匀急促跳动的心脏，坐定了，才说：“有人见你往这边走。”
　　宋运声没有告诉他，自宋伯卿和宋老爷爆发冲突之后，他便让人暗中跟着宋伯卿了。
　　宋伯卿笑笑，说：“声哥，你吃了吗？”
　　这么说，却招呼服务生又添了一副碗筷，还点了几个宋运声喜欢吃的菜。
　　宋运声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坦然。”
　　宋伯卿给他倒了一杯茶，道：“没办法，我爹他太固执，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同意。”
　　“他以为不给我钱我就没法子，就能掌控我了吗？”宋伯卿不见半点颓丧，更见斗志昂扬，说，“我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找工作挣钱赚学费！”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运声，说，“声哥，你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够单独管理一家铺子了。”
　　少年时的宋伯卿是有一些浪漫主义的，他被呵护长大，这么多年来，最为难的事情不过是如今他父亲不让他去读医学院而已。看着宋伯卿认真的模样，宋运声嘴角弯了弯，觉得他实在可爱，他说：“阿卿，挣钱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宋伯卿说：“我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宋伯卿说，“我爹觉得我离开家就不成了，我要让他看看，我已经长大了，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宋运声微怔，叹了口气，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伯卿咬了咬筷子，道：“家里是回不去了，我得先找个地方住，再找份工作，”说到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着宋运声，小声说，“那个……声哥，你能不能借我一点儿钱，等我找着工作，发了薪水就还你……”
　　宋运声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笑出了声。
　　宋伯卿还是头一回借钱，耳朵通红，难为情，强调道：“哥，我一定会还你的。”
　　就是要宋运声将自己所有的钱都给宋伯卿，他眼也不会眨一下，又岂会不应，只是贪看他无措羞窘的样子，也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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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老爷分明是要宋伯卿知难而退，宋运声不好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便给他在安全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公寓，离宋家的店不远，以便他照看。
　　宋老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伯卿找工作时却受了阻，大抵是宋老爷对外打过招呼。港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生意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往来。宋伯卿想明白之后，索性便转道去了洋人开办的公司。
　　他不信，他爹还能把手伸到洋人公司去。
　　宋伯卿自幼学英文，一口英文流利，又是正经皇仁书院毕业的毕业生，想寻份工作却是不难。
　　宋伯卿找着工作那日，高兴地请宋运声吃了一碗云吞面庆祝，桌边还有一杯清凉解暑的甘蔗马蹄茅根水。宋运声看着神采奕奕的宋伯卿，其实原本他也以为宋伯卿会受不住的，已经做好了递梯子的准备，没想到宋伯卿愣是一句苦也不曾叫。这个认知让他恍然，当初那个还赖在他身上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这样的宋伯卿让他骄傲，心疼，也更喜欢。
　　是的，他喜欢宋伯卿，如此卑劣不堪地喜欢上了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少年。可他的这份心意连有都不当有，也只配永远埋在最深处，不能让任何人窥见一分一毫。
　　这天底下，谁都能喜欢宋伯卿，唯独他不能——他是吃宋家饭长大的，没有宋家，就没有今日的宋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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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伯卿住在小公寓里，宋运声见宋老爷没有说什么，便也住了过去。
　　宋夫人倒是寻过他一次，连连叹气，末了只是让他好好照顾宋伯卿，宋运声波澜不惊地应下，心中却满是窃喜与罪恶。他能陪宋伯卿一起住在外头，让宋伯卿很有安全感，夜里二人睡在一张床上，宋伯卿说：“声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宋运声在黑暗里注视着宋伯卿，问他：“之前睡不着吗？”
　　宋伯卿有点不好意思，说：“有点认床，主要也是第一次自己在外头住，声哥，你别笑我胆子小。”
　　宋运声说：“害怕怎么之前不和我说？”
　　宋伯卿道：“这怎么好说？”
　　“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宋运声侧过身，轻轻拍他的肩膀，道，“现在还怕吗？”
　　宋伯卿：“不怕了，声哥，你在我就不怕了。”
　　宋运声手顿了下，声音如常，说：“嗯，别怕，哥守着你。”
　　宋伯卿嘿嘿笑，说：“声哥，扇子给我，我给你打会儿。”
　　这小公寓里比不得宋家，又是夏天，蚊子多，宋运声挂了蚊帐，又添了个风扇，夜里还是不好睡。宋运声捏了下他的手，说：“不用，你好好睡。”
　　宋伯卿看着宋运声，说：“声哥，你怎么这么好？”
　　宋运声笑，没有说话。
　　旋即，他就听宋伯卿说：“声哥，你这么会照顾人，以后不管哪个姑娘嫁给你，一定都会很幸福的。”
　　宋运声唇角的笑容僵住，心好似被堵住了，泛起了绵密细微的疼。
　　宋伯卿还道：“声哥，娘之前还说给你说亲，现在呢？”
　　一句句“声哥”都成了裹着蜜糖的钝刀子，许久，宋运声说：“阿卿，你很想我娶妻吗？”
　　宋伯卿愣了一下，道：“声哥，你不想娶妻吗？”
　　宋运声却罕见的没有回答他，只说：“你想吗？”
　　宋伯卿说：“娘要给你说亲，你没有反对，我以为你想……”
　　宋运声心道，他也没有答应，百转千回，还是忍不住，说：“我不想。”
　　“……啊，”宋伯卿惊讶地坐起身，说，“为什么啊？”
　　宋运声对他太熟悉了，即便看不清，也能想到宋伯卿诧异的神情，心中更是苦涩，宋伯卿如此说，自是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杂念了，他又在奢望什么？
　　宋运声捏紧了扇柄，声音微哑，说：“没有为什么，还不是时候吧。”
　　宋伯卿不解，“不是时候？”
　　宋运声几乎受不住，说：“……阿卿，别问了。”无论谁问，宋运声都能面不改色，独独宋伯卿不行，他每问一句，都是将他肮脏龌龊的绮念撕扯至日光下暴晒，太不堪。
　　宋运声想，爱这种东西，于他们这种人而言最是奢侈，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人心易变，再等等吧，也许再过两年，他就不喜欢了。
　　那时说不定宋伯卿也有喜欢的人了。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