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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别是人间(二) 宋运声x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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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说起来,宋运声也不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初识情滋味,还是悖逆人伦常理的,只能往心里藏了又藏,可这种东西,愈是压抑,撕开一道缝隙,只会反噬得愈汹涌。
      二人不过疏远的这几日,宋运声没有一日不想他,却也只敢远远看宋伯卿一眼。
      如今他跟着宋伯卿回家,当真是甜蜜又煎熬。
      等宋运声沐浴洗去一身疲累,回到屋子里,却见宋伯卿还在伏案看书,一边写着什么。
      宋运声替他倒了一杯温水,说:“在看什么?”
      宋伯卿就读于港城皇仁书院,成绩出类拔萃,外人提起宋家少爷,鲜有不竖大拇指的。宋老爷是个传统的商人,于他来说,独子宋伯卿将来去港城大学读书,学成后继承宋家家业,便是他的所有期盼了。
      宋伯卿含糊道:“随便看看,哥,你洗完了?”
      宋运声点了点头,道:“太晚了,伤眼睛,明天再看吧。”
      宋伯卿应声,伸了个懒腰,道:“我去洗澡!”
      他兴冲冲地离开,宋运声替他收拾桌面,无意间扫过桌上的书,是一本英文书。港城是殖民地,宋运声也是学过英文的,翻了翻,看不明白,却隐约看懂了这是一本医学类的书籍。
      他一怔,想,宋伯卿看医学书做什么?
      旋即宋运声就想起,再过一年,宋伯卿就要自官立中学毕业——难道他想读医学?
      宋伯卿是宋老爷的独子,宋老爷绝对不会允许的。宋运声眉头紧拧。他本想等宋伯卿回来好好问问他,可听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抬眼,就见洗过澡的宋伯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
      热气蒸腾过的皮肤微微泛红,宽大的上衣露出修长脖颈,教人一眼就看见他脖子上湿润润的红绳,宋运声知道,里头系着一个玉观音像,是宋夫人从庙里请回来保宋伯卿平安的。他从小戴到大。宋运声目光不可控地落在他下头露出的两条腿上,那是一双独属于清瘦少年的矫健长腿,皮肉却透着矜贵的白皙细腻,膝盖竟也泛着粉。宋运声晚间被宋伯卿不住地夹菜,分明已经吃撑了,那一瞬间,却无端生出一种古怪而莫名的饥饿感——想攥住那双腿重重地咬一口,很渴求,唇齿都生出津来。
      宋运声狼狈地偏过了头。
      宋伯卿见了宋运声,笑嘻嘻道:“声哥,幸好你没走。”
      宋运声直直地盯着檀木架上的苍青色花瓶,缠枝花纹仿佛活了,成了蛛网,绞着他的心脏,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走?”
      宋伯卿说:“谁知道呢,万一我回来你跑了怎么办?”
      宋运声艰难道:“……我不会走的。”
      宋伯卿觉得他声音怪怪的,奇道:“声哥,你怎么了?”
      “嗯?没怎么,”宋运声深吸了口气,如常地看着宋伯卿,说,“头发也没有擦干,过来。”
      宋伯卿早已习惯他照顾自己,不做他想,颠颠地就坐到了椅子上,将毛巾往上一送,还仰起脸朝宋运声笑。宋运声几乎不敢看他那样纯粹信赖的笑容,他接过温热的毛巾,想,他真是畜生。
      开口,却是温和,宋运声说:“头发要擦干,不然以后要头疼。”
      宋伯卿眯起眼睛,肩膀也靠着椅背,姿态懒散,好似一只趴伏在主人膝头的小宠物,笑道:“知道了。”
      宋伯卿头发乌黑茂密,指尖错过,润泽的潮湿感沾住了指头,宋运声神情认真专注,好似在做什么极重大的事情。他那双手,能毫不费力地托起百来斤的货物,此刻,动作却轻巧细致。
      宋伯卿和宋运声说起自己这几日的事,宋运声听着,手指擦过宋伯卿的耳朵,脑子里却浮现黄昏时,夕阳将他薄薄的耳朵照透的光景,忍不住捉着捏了捏。宋伯卿耳朵敏感,缩了缩脖子,一仰头,就好似枕在他手臂上,嘟囔道:“哥,痒。”
      宋运声手指也似过电一般,已经蜷了回去,仿佛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他道:“有水,擦干了。”
      他急于证明自己,摊开手,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展开了,哪有什么水迹。宋伯卿也没在意,啪的盖在宋运声手上,笑道:“好了,不擦了,睡觉睡觉。”
      宋运声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半晌,应道:“嗯。”

      9
      一躺在床上,宋运声仿佛就闻到了宋伯卿身上的味道。小时候的宋伯卿是个白白软软的香团子,闻着糕点似的,甜香甜香,大抵是幼时饿狠了,宋运声很喜欢这样的味道,总是忍不住偷偷地嗅。年纪再长些,宋伯卿褪去孩童的稚气,衣上的熏香,沐浴过后的香皂味道,混杂成了一股独属于宋伯卿的气味,他也很喜欢。
      盛夏天热,风扇扇叶竭力地转动着,送来些微凉意,宋运声却觉得皮肤黏答答地发热,整个人都燥。宋伯卿有些日子没见着宋运声,忍不住挨着他,和他说话,宋运声好像变得笨拙了,脑子里是他微凉的皮肤,说话时开合的嘴唇,声音时远时近,实在让宋运声无法定心。突然,他问起了宋伯卿桌上的那本英文版的医书。
      宋伯卿静了下来。
      许久,宋伯卿说:“哥,你说我去学医怎么样?”
      宋运声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否定宋伯卿,问道:“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宋伯卿是宋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将来都是要继承家业的,绝无可能去做什么医生。
      宋伯卿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床上,含含糊糊地说:“也不是突然,就是觉得做医生也不错啊,救死扶伤,治病救人。”
      “而且你知道的,我本来就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
      宋运声轻声道:“仔细想过了吗?”
      宋伯卿点了点头,说:“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哥,我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想过,不过……我爹可能不会答应我。”
      这话说得宋运声也不知如何说,宋伯卿揉揉鼻尖,可怜兮兮道:“可能不止是不会答应我,还会想打死我。”
      宋运声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道:“别这么说,干爹怎么可能打死你?”
      宋伯卿转过脸,看着宋运声,少年瞳仁是琥珀色的,如同润泽的宝石,说:“哥,你怎么不说我胡闹?”
      宋运声问道:“你是胡闹吗?”
      宋伯卿想也不想,道:“不是。”
      宋运声说:“这件事虽然有些突然,不过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是你的选择,你也仔细考虑过,不是一时冲动,怎么会是胡闹?只是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阿卿,你还是该再想一想。”
      宋伯卿忍不住笑,更贴近宋运声,说:“我就知道声哥你能理解我,就算他们都不理解我,你也会理解我的。”
      岂止是理解,宋运声简直是纵容他,自小到大,只要他开口,宋运声没有不允的。
      宋运声身躯僵了僵,说他:“不热吗?还往我身上凑?”
      宋伯卿笑嘻嘻地贴得更近,说:“热,声哥,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宋运声捉住他的腰,声音微哑,说:“天太热了,我身上汗多,”哪成想,掌心里那截腰在他手中一晃,宋伯卿从床上摸了把扇子,哗哗地就给宋运声扇风。
      宋运声闭了闭眼,拿住他的手腕,说:“别折腾了。”
      宋伯卿说:“我给你扇风呢。”
      宋运声摘了他手中的扇子,按着他的肩膀压在床上,道:“快睡吧,明天该起不来了。”
      宋伯卿“噢”了声,老老实实地躺着了,床帐里也渐渐凉了下来,轻轻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隐隐预约的,他听见宋运声问他,“阿卿,你突然想去学医,是你想,还是……因为什么人?”
      宋伯卿打了个哈欠,说:“我想呢,声哥,我有些事想弄明白。”
      宋运声本想问什么事,可见宋伯卿没有直言的意思,不禁想,要弄明白什么事,和学医又有什么干系?念头转了几圈,只叮嘱他,“这些事,你先别告诉干爹。”
      宋伯卿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宋运声听着身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应是熟睡了,他的目光这才敢肆无忌惮地落在宋伯卿脸上,看着他舒展的眉毛,浓密的眼睫毛,红润的嘴唇。
      鬼使神差的,宋运声屈指轻而慢地碰了碰宋伯卿的唇珠,甫一碰上,他心脏不可遏制地紧颤了一下,蹿过一阵极强烈的电流,陡然间,竟生出几分隐秘卑劣的喜悦。
      宋运声猛地收回手,不敢再看,他怎么敢……冒犯宋伯卿?

      10
      燥热的仲夏就这么来了。
      宋运声还未对宋伯卿学医一事想出个万全之策,这事就如炸弹似的,砸在了宋家家宅里。那日他正在宋家铺子里忙碌,就见宋伯卿身边伺候的宋九神情慌张,被鬼撵似的,连滚带爬地跑进铺子,见了宋运声,就慌慌张张地说:“声哥……快去救卿哥,老爷要对卿哥用家法!”
      宋运声神色骤变,“怎么回事?”
      宋九带着哭腔说:“柏少爷把卿哥要考港城大学医学院的事告诉了老爷,卿哥还认了,老爷很生气……”
      没等他说完,宋运声心直往下沉,想也不想就往外跑去。
      宋运声到底是在宋家长大的,他了解宋老爷,宋老爷为人古板,极重香火传承。宋老爷有多看重宋伯卿,就对他寄予多高的厚望。他是绝无可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儿子跑去做甚么医生的。
      果不其然,等满头大汗的宋运声赶到祠堂时,就见宋老爷高高扬起了鞭子,他面前跪着的,不是宋伯卿是谁?少年劲瘦挺拔的脊背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夏日里衣裳薄,已经洇得血迹斑斑。
      宋运声骇得魂飞魄散,眼见一鞭子又要抽下去,他想也不想扑了过去,将宋伯卿往怀里一揽,那一鞭子就抽在了宋运声背上。
      “啪”——
      宋运声闷哼了声,他说:“干爹,不能打了,阿卿禁不住您这么打的。”
      一旁的宋夫人又急又气,说:“阿卿身子差,你这么打,你是要把他打死吗!”
      宋老爷怒道:“我还不如把这个不孝子打死,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他指着宋运声,说,“阿声,这没你的事,你走开!”
      宋伯卿被打得冷汗淋漓,这才回过神,他挣扎着想从宋运声怀里挣开,低声说:“声哥,你别在这儿,我没事……”
      宋老爷冷笑道:“听听,还没事呢,这是还不知错!”
      宋伯卿仰起脸,正当少年最容易犯倔的年纪,他说:“爹,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按着您的心意生活而已,我是人,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宋老爷被他气得眼前发黑,手微微发颤,“你……放肆!”
      宋夫人也心惊肉跳,眼泪涟涟地劝道:“不许说了,阿卿,你和你爹犟什么,快给你爹认个错……”
      宋伯卿:“我没错!爹就是专制,封建!”
      宋老爷怒极反笑,道:“好啊,看我养了这么多年,竟养出这么个白眼狼,为你好还是错,是封建!”
      “我今日干脆就将你打死算了,祖宗面前,我自去请罪!”
      宋伯卿梗着脖子道:“您就是打死我也改变不了您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的事实!我不是您传承香火的工具!我有自己的理想——”
      宋运声捂住宋伯卿的嘴,道:“干爹,阿卿年纪还小,他只是一时没想明白……”
      宋老爷吩咐左右:“把他拉开。”
      宋运声膝盖沉沉跪在地砖上,说:“干爹!”
      宋老爷沉沉道:“滚开!”
      宋运声不动,左右的人想来拽他,反而被他甩开。宋老爷气狠了,连点了两下,说:“好,好,宋运声,你也忤逆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让你看着你弟弟,你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宋伯卿抬起脸,说:“爹,这是我的事,和声哥没关系!”
      “声哥,你放开我吧。”
      宋运声沉默不言,只是在破空而来的鞭子声响起时,牢牢地将宋伯卿笼罩在青年坚实的臂膀下,一记又一记。宋伯卿自己挨打时尚能顶着一口心气,可他听着宋运声挨打,心却好似也遭了鞭笞,竭力想睁开宋运声。可宋运声打小练武,做苦力练就的一身结实肌肉,哪里是他一个半大少年能挣开的。
      宋运声吭都没吭一声。
      宋伯卿眼泪刷的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他手脚并用地想爬出来,却被宋运声死死地按住了,他低声说:“别动了。”
      宋伯卿哽咽道:“哥……”
      这个午后太阳格外炽热,晒得人眼晕,每一刻也变得无比漫长,最后是宋夫人再无法忍受,尖着嗓子将宋老爷推开,“你要把两个孩子打死了!”
      宋伯卿从前觉得春夏秋冬都很美好,春时的馥郁花香,盛夏时冰镇过的酸梅汤,秋日的满街梧桐红叶……总归都是很美好的。可那日过后,夏天却在宋伯卿心里笼上了一层阴霾,他清晰地记得浓郁的血腥味刺鼻的味道,还有宋运声胸膛炽热的温度,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脖颈上,仿佛流不尽似的。
      宋运声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有忍到极处才从唇齿里挤出的一声闷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别是人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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