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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别是人间(四) 宋运声x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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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二人就蜗居在那个小公寓里,自夏入秋,冬也来了,兴许是只有彼此,又离开了宋宅,偶尔有那么一那么一瞬间,竟给了宋运声一个错觉——他和宋伯卿已经在一起了,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
只有他们。
这个念头一生,就如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胸腔里踢踏驰骋,仰颈狂嘶,胡乱地吞吃着他的理智。
宋伯卿心旌摇曳。他们如此,只会是一时的。而且他怎么能这么想?宋伯卿是在吃苦受罪——他是宋家的小少爷,金尊玉贵,根本不必为铜臭所困。
他怎么能自私地乞求这样的日子再长一些?
……可他真的想,想时间走得再慢些,这样的日子再久一些,最好,最好哪天一睁眼,一辈子竟就这么过去了。
他太自私无耻了。
宋伯卿浑然不知宋运声的矛盾煎熬。在许多年后,二人终于在一起,某个隆冬时,宋运声一身闲散的家居常服在厨房煲汤,宋伯卿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二人无意间说起这段旧事时,宋伯卿想,他那时怎么会那么迟钝?
明明宋运声对他的偏爱从来不加掩饰,唯一的,只予他的偏爱。
二人平白地蹉跎了这么多年。
宋运声偏头吻他,他从来不觉得是蹉跎。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若是少年时就知悉彼此心意,还能不能走到一起尚未可知。
他们能在一起,就已经是上天垂怜了。宋运声很知足。
少年心气高,此时的宋伯卿也满心都是要向自己的父亲证明自己。他虽不喜欢做生意,可或许是天生的,耳濡目染之下,待人接物有礼,行事有方,他年纪虽轻,却也做得像模像样。宋老爷本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的,见儿子如此,暗中点头,有几分骄傲。
在宋运声眼里,宋伯卿本就是极聪明的,没有不好。他又喜,又有些紧迫感,宋伯卿受挫还是在宋运声心底刻下了一道痕迹,也催生出了一点野心。
宋运声迫切地渴望自己能握有话语权。
这一刻,宋家温顺静默的忠犬生出了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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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父子的这场拉锯最后还是以宋老爷的退让作为终止。
倒也不是宋老爷认可了宋伯卿的选择,而是过年时,宋伯卿只回去陪着宋家二老用过一顿团圆饭,又离开了,也不知怎的,回去后宋伯卿就病了。这一下来势汹汹,若非宋运声送医及时,只怕不好收场。
宋伯卿是累病的。
来探病的宋家人挤满了病房,宋夫人和宋伯卿的姐姐们也担心坏了,不必说,宋家内自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临了,宋老爷长叹了口气,还是让宋运声待宋伯卿好些就将他接回家。
此后多年,宋伯卿开始踏上了自己的求学之路,港城而后又孤身远赴伦敦,二人关系始终维持不变,宋运声静默而隐忍地看着宋伯卿离他越来越远。他曾以为时日一长,自己对宋伯卿的念头就会消去,可不知怎么回事,这样的日子久了,宋运声眼里就只容得下宋伯卿,再不见其他。
宋家二老原是想给宋运声寻摸一桩婚事,宋运声所幸说有个高人给他算过一卦,不宜早婚,需得年过三十方能考虑婚事,否则会有生死大灾。
宋家二老都有些迷信,加之确实无法强行逼迫宋运声,便也不了了之。
宋运声一直静静地看着宋伯卿的背影,看着他好似离自己很近,又仿佛很远,竟也病态地尝着了一点夹着苦味的满足。
他撞破宋伯卿喜欢男人这件事,却是在宋伯卿远赴伦敦求学的第一年,宋运声实在想念宋伯卿,便借着谈生意,远渡重洋,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看宋伯卿的时候了。
这一年,宋伯卿二十岁,宋运声二十五。
宋伯卿离开港城的这一年里,宋运声每一日都过得无比煎熬,仿佛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生生撕开了,空荡荡的,人好像也变得麻木。
他们在一起整整十六年,朝夕相处,几乎未有长时间的分离过。人有多少个十六年?
宋运声焦虑不已,却无法对旁人提起片语只言,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如果可以,他想跟着宋伯卿一起离开,抑或将宋伯卿永远留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到底世事不能尽如人意,他不能那么自私。可道理说过千万遍,夜里所有人和事都悉数抽离时,苦苦压抑的寂寞和思念瞬间将宋运声侵蚀,让他辗转反侧。
许久之后,宋运声将宋伯卿的衣服拿了出来,抱着,闻着他的味道获得些许慰藉和欲望的疏解。
可当黎明到来,宋运声的理智也归笼,便只剩下罪恶与自我厌弃。
他憎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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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声是凭借着宋伯卿寄来的信上地址找着他的住所的。宋伯卿在灰蒙蒙的雾霭里,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宋运声时,整个人都呆了呆,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对上宋运声笑盈盈的目光时,才如梦初醒,“声哥?!”
宋运声“嗯”了声,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宋伯卿,宋伯卿大步朝他跑来,而后像一只灵巧的鸟儿,扑入他怀中。那一刻,仿佛失离的脏器嵌入胸腔,锈化的机器重新运转,履带哗啦啦作响,越转越急,越转越急,须臾间就传来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
宋运声:“阿卿。”
他紧紧抱着宋伯卿,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要揉碎了,藏进自己身体里。宋伯卿眼睛都红了,说:“声哥,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会在这里?声哥,你怎么找来的……”
好激动,话也颠来倒去,听得宋运声心头发软,他真喜欢宋伯卿。
过了好一会儿,宋运声才勉强让自己放开宋伯卿,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说:“来看看你,正好家里和这边也有些生意往来。”
宋伯卿忍不住笑,拉着宋运声就往家里去,说:“哥,咱们先回去,你等多久了?来之前也不给我写封信。”
宋运声说:“写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
可不是?着实是太远了。宋伯卿在心里叹气,可见着宋运声,又实在让他快乐,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话。宋运声看着宋伯卿,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宋伯卿还是原来的样子。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好像怎么亲近都不为过。
冷不丁的,宋伯卿看着宋运声,突然说:“哥,你瘦了。”
宋运声一怔,笑笑没有说话。
宋运声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个头高,肩宽腿长,肌肉结实,眼窝深邃,显得鼻梁挺拔,面容冷峻,清减了,越发显得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透着一种尖锐的侵略性。
或许是二人分别太久,宋伯卿以一种新的目光打量宋运声,竟有些微妙的新奇,他陡然发觉,宋运声其实长得很好看。
难怪家里的年轻女佣会喜欢宋运声。
宋伯卿轻声问他:“这一年多里,家里生意太忙了吗?”
宋运声贪婪地看着他的面容,咀嚼着他对自己的关怀,言不由衷地说:“嗯,是有些忙,不打紧,只是看着瘦了,其实壮实着呢。”
宋伯卿说他,“我都叮嘱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事情是做不完的,生意哪有身体要紧。”
宋运声笑。
宋伯卿眼睛一瞪,“还笑。”
宋运声便抿住嘴角,可实在忍不住,二人对视一眼,便都笑了。
宋伯卿这人在学医上有天赋,厨艺一道却实在拙劣,宋运声显然也明白,就亲自下厨给宋伯卿做了几个他喜欢吃的菜。
宋伯卿吃得囤货的松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宋运声看得发笑,轻声说:“吃慢点,不跟你抢。”
宋伯卿说:“哥,你不知道,我太想念家里这口饭了,我自己试着做,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宋运声心惊肉跳,“没伤着吧?”
宋伯卿说:“没有,就是邻居报警了,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明白。”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的脸,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宋伯卿抬起头,正对上宋运声专注的眼神,不由得一愣,说:“声哥,你吃饭啊,看我干什么?”
宋运声点点头,又给他添了一碗汤,轻描淡写道:“没事,就是想你了。”
宋伯卿笑,说:“声哥,我也想你。”
宋运声看着他澄澈的目光,轻轻嗯了声,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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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声习惯于照顾宋伯卿,好似宋伯卿还是那个什么都得靠着他的孩子。可当他如往常一般想为宋伯卿做点什么的时候,却发觉宋伯卿已经将事情做完,便是没有自己,宋伯卿也能照顾好自己时还有几分无措。
宋伯卿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让宋运声有些茫然和……惊惶。
宋伯卿在浴室中沐浴,哗啦啦的水声传入宋运声的耳中,也像他漂浮着的,七上八下的心脏,让他既想闯进去问问宋伯卿。
可问什么呢?无从问起,因为没这样的道理。
宋运声焦虑地摸出了一支烟。
尼古丁只是短暂地缓解了他心中奔涌的焦躁,可宋伯卿顶着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时,宋运声脑子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回去了,他们都不回去了吧。
一起留在这里。
宋伯卿如果不愿意怎么办——没关系,宋伯卿多心软,他会慢慢同意的,自己会对他好一辈子。
偏狭恶意的念头不住地引诱着宋运声,他想,宋伯卿如果知道自己喜欢他,怕是会露出憎恶抗拒的神色,从此再也不亲近他了。
无所谓。
这里只有他们。
……
“声哥?”一句问询如天音轻易拂散了重重阴霾,也刹住了宋运声心里滋生的恶念。宋伯卿看着站在窗边的宋运声,灯光半明半暗地映照在他脸上,衬得半边脸晦暗难言,让宋伯卿有须臾的战栗。
宋运声抬起脸,便也进入光明里。
夜里,兄弟二人抵足夜话。宋运声对宋伯卿的点滴都充满了窥探欲,占有欲,他问起他的学业,他的生活,甚至他的情感。
宋伯卿扑哧笑,说自己学业尚且吃力,哪有心情和时间谈恋爱。
宋运声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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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宋伯卿喜欢男人这件事却是个意外。
那天,宋伯卿回来得比以往迟,天色又阴,好似要下雨。宋运声想了想,便拿了伞打算去接宋伯卿,不想,却在公寓不远处的公园里撞见宋伯卿和一个年轻的洋人在说话。
离得远,一时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宋运声还当宋伯卿被纠缠,眉毛一拧,就要上去却见那洋人伸手拉住宋伯卿的手。宋伯卿要抽回,洋人也急了,飞快地说着什么,宋运声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眼,整个人却呆了呆。
宋运声精通英文,否则也不会被宋老爷子送来英国谈生意,探望宋伯卿。
那洋人竟是在对宋伯卿剖白心意。
宋伯卿并未怒不可遏,仿佛被冒犯了,只是冷静又客气地拒绝了对方。那人情绪却激动起来,宋运声眉心一跳,迈长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狠狠甩开。他和斯文的宋伯卿不同,宋运声见过血,个头高,眉眼也生得凶,沉着脸时着实不好相与。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
宋伯卿意外地看着宋运声,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宋运声也看着他,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许久,宋运声说:“要下雨了,先回家吧。”
宋伯卿如同犯错的孩子,落在宋运声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宋运声说:“他是谁?”
“他纠缠你?”
宋伯卿沉默片刻,道:“嗯,学校里的一个师兄。”
叫得好亲密。
宋运声没有说话。
宋伯卿也有点为难,不知怎么说才好,突然,他听宋运声问,“阿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宋伯卿心脏重重地一颤。
宋运声反复地回想着宋伯卿的古怪表现,还有他突然转去学医,他对宋伯卿太熟悉了,熟悉到近乎有一种野兽般的敏锐。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也不敢想,如今一琢磨,宋伯卿从未有走得近的女孩儿,对感情更是讳莫如深,甚至提及便闪躲。当初他来留学前,宋老爷和宋夫人本想让宋伯卿先结婚的,无论如何,先留香火,宋伯卿反应极大,后来更是匆匆登上远洋轮渡,不告而别,来送行的只有宋运声。
宋运声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想,阿卿……其实是喜欢男人的?
他有种骤然飞跃至天堂的喜悦,可转瞬却又变成了痛苦迷茫,便是宋伯卿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他,而且宋伯卿怎么……怎么就喜欢男人了呢?
他又想,自己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宋伯卿又是什么时候察觉自己喜欢男人的,他知道时,该有多无措——就如他得知自己喜欢宋伯卿时,忐忑迷茫又惊慌,真真是难以言明。
宋伯卿一句话没说,宋运声脑海中已经跑马般不知胡乱流窜过多少念头了。
二人行至公寓下时,蓄积了许久的闪电终于劈下,轰隆隆的雷鸣紧随而来,阴雨淅淅沥沥落下。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