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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步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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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心理咨询,周勇坚持陪同。刘亦旭反馈说饶晓枫心态“过于良好”,这反而像一层薄冰,让人担心其下隐藏的暗流。
接待室里,只有节拍器规律的“哒、哒”声。饶晓枫低头专注地翻阅着荣格的《同步性》,那厚度与深度,让刘亦旭和周勇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已远超一个高三女孩的阅读范畴。
当时针接近九点,她终于合上书,抬起眼,眸子里是化不开的迷惘:“刘叔叔,书里说的‘有意义的巧合’……所以我和妈妈之间发生的,也只是……一个‘巧合’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巧合’这个词……太轻了。我妈妈的命,怎么能用‘巧合’两个字就……就概括了?”
刘亦旭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和地反问:“晓枫,你观察过森林里的树吗?”
饶晓枫微微一怔。
“有些树,隔着很远,看起来毫无关联。”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但也许在地下,它们的根系早已悄然相遇,缠绕在一起,分享着养分,也感知着彼此的枯荣。从地面看,一棵树的落叶与另一棵树的摇曳,似乎是两件独立的事。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可能正进行着最深刻的对话。”
他顿了顿,让这个意象沉淀。
“你的梦,和你妈妈的意外……或许就是这样。它们不是简单的因果预告,更像是两颗紧密相连的心,在某个超越我们日常理解的层面,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无声的共振。你的恐惧,你的深爱,在心灵的土壤深处,预先感知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这不是预言,晓枫,这是……爱的根系太过深长所必然承载的感知。”
饶晓枫的眼泪无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更夹杂着一种被理解的震颤。
“所以……那不是冷冰冰的诅咒,”她哽咽着,“而是……而是我和妈妈之间,看不见的根,碰巧……一起疼了?”
“可以这么理解。”刘亦旭的目光充满悲悯与肯定,“你的梦,不是灾难的起因,而是你内心深处对妈妈最深沉的爱与依恋,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发出的一次强烈共鸣。它证明了你爱的深度,而不是你背负的罪责。试着把‘我失败了’这个念头放下,去感受‘我们的联结如此之深’这个事实。前者是枷锁,后者……虽然痛,却是带着温度的真相。”
饶晓枫放声哭了出来,仿佛要将积压在心脏一角的、名为“自责”的硬块彻底冲刷出来。哭声渐歇后,她虽然依旧悲伤,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清亮,像是被泪水洗过的天空。
回去的车内很安静。饶晓枫望着窗外,许久,轻声问:“周叔叔,因为我的事,把你卷进来……你没事吧?”
周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说‘没事’是假的。医生见惯生死,但你妈妈……她不同。”
“周叔叔,对不起。”
“不用道歉,晓枫。”他飞快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永远不用。”
沉默再次弥漫,却比之前柔软。快到公寓时,饶晓枫极轻地开口:
“周叔叔……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刹那间,泪水汹涌地模糊了周勇的视线。他猛地仰头,快速眨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胸腔里挤出那个沉甸甸的音节:
“嗯。”
这一个字,承载了所有的应允、守护与骤然落定的、无声的誓言。
第二天,饶晓枫依旧按照“剧本”,来到了“宝贝时光”母婴店兼职。内心深处,她藏着一个微小的期待——按照前世的轨迹,今天,姜文清会再次出现,并且会对她说出那句简短的、却让她心跳漏拍的问候——“你好”。
她整理货架时,耳朵留意着门口的风铃;为顾客导购时,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扫向入口。每一次风铃响起,她的心都会随之轻轻一悬,又在看清来人后,悄无声息地落下。
希望如同被慢慢吹起的气球,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透明,直至在下午两点她兼职结束时,“啪”地一声,无声地破裂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昨天刘亦旭叔叔那个关于“树”的比喻。
“也许……正如刘叔叔所说,”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我和文清,注定是根系相连的两棵树,那么我现在要做的,不是焦急地张望他何时会出现,也不是笨拙地试图按照过去的轨迹去‘重逢’。”她抬起头,看着路边枝叶繁茂的梧桐,“我要先努力生长,让自己以一棵独立的、茁壮的树的形象,站在他未来必经的路上。不是藤蔓的依附,不是幼苗的仰望,而是……平等的、能够并肩承受风雨的树木。”
想到这里,她感觉胸腔里那股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细微憋闷,瞬间被一种更广阔、更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一回到家,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神专注而明亮。她在浏览器搜索栏里,郑重地输入:
宁海大学 历年双学士培养计划经济学 数学
晚餐的餐桌上,气氛温馨。饶晓枫主动给周勇盛了一碗汤,自然地开口,那个称呼已经变得顺口:“爸,”她将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我下午查了些资料。宁海大学经济学,加上数学与应用数学的双学士学位培养计划——我想好了,这就是我的高考目标。”
周勇接过汤碗,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赞赏的神色,他喝了一口汤,中肯地说:“听起来,难度不小。这两个专业单独拿出来都不轻松,双学位……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我知道。”饶晓枫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我已经初步规划了一下时间。现在我每天是6点15分起床,之后提前半个小时,5点45分起,然后去跑步。我看资料上说,晨跑能增加大脑供氧量,刺激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对改善注意力和记忆力有好处。”
周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既心疼又欣慰,提醒道:“计划是好的,但也得保证充足睡眠,否则得不偿失。”
“我明白,”饶晓枫举起右手,“我保证,如果前一天晚上超过十一点睡觉,第二天就不强行早起,保证睡眠优先。”
周勇看着她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柔声问:“需要爸爸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找些复习资料,或者……”
“不用,”饶晓枫打断他,放下筷子,朝他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倚在他胳膊上,声音变得柔软,“有你在,我就很安心了。其他的,我自己可以。”
周勇感受着臂膀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中那片因孙文静离去而留下的荒芜,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泉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目标的灯塔已经亮起,饶晓枫知道,这一世,她通往姜文清的路,将首先由她自己的脚步,一步步踏实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