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5、重生的开端

　　重新回到学校的饶晓枫，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安静得令人不安。除了必要的交流和与闺蜜明小七一起吃饭、去卫生间，她不再像其他女生那样，课间凑在一起嬉笑打闹，分享那些青春特有的、轻飘飘的八卦。她的沉默，并非全然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将所有精力都向内收敛的专注。
　　看着闺蜜这套猜不透的行动逻辑，明小七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去往操场的路上，挽住她的胳膊，忧心忡忡地开口：“晓枫，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憋坏了。我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
　　饶晓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这个真心关怀自己的朋友，心头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小七，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眼神异常认真，“倒是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我说。我们是好姐妹，一辈子的好姐妹。”
　　明小七被她眼中的郑重其事弄得微微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对了，”明小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议道，“星期天你来我家母婴店做兼职吧？就当散散心，也省得你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母婴店”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饶晓枫脑海中炸开。
　　前世，2010年8月15日，也就是六天后，在明小七家的“宝贝时光”母婴店，她就会第一次遇见他——那个让她爱入骨髓的男人，姜文清。
　　去，还是不去？
　　这成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的、沉重无比的问题。
　　去了，剧情会如何发展？她是会像前世一样，在他沉默的注视下落荒而逃？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紧紧抱住他，将所有的思念、委屈和跨越生死的爱意尽数倾泻？
　　若是不去，命运的齿轮是否就会因此偏离，生出无法预料的、或许更糟的新的分支？
　　“晓枫？晓枫！”明小七摇晃着怔忡出神、脸色变幻不定的她，“上课了！晚上放学，老地方，篮球架那里等我啊。”
　　“……好。”饶晓枫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要去。她要亲眼看看，这宿命的开端。
　　星期天上午九点半，“宝贝时光”母婴店里弥漫着奶香和柔和的消毒水气味。店员们正在做着营业前的最后准备。因为是新手，店长芳姐只嘱咐饶晓枫整理货架——将一排排奶粉罐的标识朝外摆齐，还有那些色彩缤纷的米粉盒、果泥盒……这种细致、简单且不断重复的体力劳动，反而让她高度紧绷的神经暂时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十点整，悦耳的“开始营业”提示音响起，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原本安静的店铺瞬间变得热闹喧嚷起来。
　　饶晓枫的心，也随着那一次次响起的迎客风铃，被一次次提起。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既期待，又恐惧，生怕错过那个刻入灵魂的身影。
　　“欢迎光临！”又是一声亲切的招呼。
　　饶晓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视线迅速捕捉到了那个刚刚踏入店门的身影——
　　灰色长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习惯性维持的得体笑意。是他，姜文清。年轻了许多，带着此时应有的棱角，但那份独特的气质，跨越了时空，依旧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
　　饶晓枫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如同寻常店员般自然、毫无波澜。她走上前，按照记忆中的“剧本”，轻声开口：“先生，孩子几岁？”
　　果然，和前世一样，姜文清像是没有听见，目光扫过货架，迈开长腿径直朝里面走去。
　　饶晓枫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从辅食区转到服饰区。他的腿很长，步幅也大，她甚至需要下意识地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当他突然在一个展示婴儿连体衣的货架前停下脚步时，饶晓枫“刹车”不及，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沉稳的雪松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是只属于他的味道。
　　前世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无数次埋首在他颈间汲取温暖的瞬间，这味道如同最有效的安神剂，曾给予她无尽的安全感。此刻重逢，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开启了所有被刻意压抑的情感闸门。
　　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她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哽咽着问出了第二句注定得不到回答的话：“先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姜文清依旧沉默，仿佛她不存在一般，迈开腿又转向了另一侧的玩具区。
　　饶晓枫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开场戏”即将落幕。接下来，就是她问出第三句话，然后……逃跑。
　　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被无形的线勒着，连呼吸都带着发紧的钝痛。有那么一秒，她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拉住他，告诉他一切。
　　可是，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弟弟会死？告诉他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告诉他我们会有孩子？
　　他只会觉得她在说胡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未知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她那片刻的冲动。她艰难地、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吐出了那句如同咒语般的话：“您……是自用，还是送人？”
　　话音未落，甚至不敢等他有任何反应——虽然知道他根本不会有反应——她便猛地转过身，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拔开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店铺后场员工区域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直接冲进狭窄的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腿一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彻底淹没自己那再也无法抑制的、绝望而压抑的哭声。
　　泪水汹涌而出，不是为了妈妈的离世，而是为了这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生死轮回的、无法相认的爱人。
　　她回来了，遇见了他，却依旧只能，沿着那条已知的、布满荆棘的路，孤独地再走一遍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