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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的解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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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三之后,周家四人齐聚在饶晓枫家中。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火气,与晚餐的饭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家常又肃穆的奇特氛围。
餐桌上,气氛不算沉重,但也绝谈不上轻松。周骁沉吟片刻,刚提起话头:“晓枫,关于你后续的生活,我这边在考虑把你的抚养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饶晓枫已经轻轻放下了夹菜的筷子,站起身。她的动作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决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身上。
“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她的声音清晰,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我妈妈的葬礼,还有这几天的事情,非常感谢大周叔叔、樊阿姨、小周叔叔,还有周洋哥。”她说着,转向在座的每一位,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透着超越年龄的克制与哀恸。
周勇立刻起身,扶着她的胳膊,温声道:“晓枫,不用这样,先坐下说。”
饶晓枫顺从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迎接重要宣判的士兵。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
“关于我妈妈的后事,后面所有流程,我都希望一切从简。她一贯喜欢安静,也不会喜欢那些虚浮的排场。”
“然后,就是我的监护权问题。”她看向周骁,目光平静,“周叔叔,谢谢你的好意!但就不麻烦了——我还有几个月就满十八岁,也许等手续层层批下来,我也已经成年了。”
“还有这个房子,”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家,“妈妈应该一直在还房贷。我打算把它卖掉,换一个小点的公寓,足够我一个人住就好。”
她最后将视线定在周骁脸上,语气带着询问,却更像是一种通知:“周叔叔,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在商场见惯风浪的周骁,此刻竟被眼前这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少女问住了。她展现出的不是情绪崩溃,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有条不紊的规划。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弟弟周勇,带着询问。
周勇心领神会,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关切:“晓枫,你的想法我们都理解。只是,在别墅出售期间,你打算住在哪里?”
“我去你家里住,可以吗?”饶晓枫几乎是立刻回答,目光直直看向周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依赖。
周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行。”
“那就好。”饶晓枫似乎松了口气,甚至还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那边离学校近,可以节约上学放学路上的时间。”
晚餐在一种略显复杂的沉默中结束。在大人们收拾餐盘的间隙,低低的讨论声从厨房传来。饶晓枫仿佛没有听见,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套数学试卷,拿起笔,专注地演算起来,仿佛唯有沉浸在题海中,才能暂时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悲伤与周遭探究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周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歇一会儿,吃点水果。”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才谨慎地开口:“晓枫,周叔叔有个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同意,完全可以拒绝,没关系的,绝不勉强你。”
“什么事?周叔叔你说。”饶晓枫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嗯……我们……我想,或许可以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周勇说出这话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触及她的伤口。
出乎意料的是,饶晓枫的眼睛竟然微微一亮,立刻接口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
周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好,好。”他连忙点头,“那我来安排。每周六晚上七点半,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饶晓枫肯定地回答,“我七点放学,时间刚好。”
刘亦旭医生的接待室里,依旧摆放着新鲜的粉色百合,幽静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饶晓枫记得,前世从这位温文尔雅的医生这里了解到,百合的香气最是安神。
“刘叔叔……”她清脆地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符合沉重心境的轻快。
刘亦旭抬起头,露出一个略带疑惑却依旧温和的笑容:“饶晓枫,晚上好!”
“您看起来,好面善,”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我就不叫您医生了,行吗?”
“你本来也不是病患啊,我们只是聊聊天。”
饶晓枫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周叔叔是不是跟您说,我疯了?!”
刘亦旭被她这孩子气的直白逗笑了,摇了摇头:“他也是关心你,这份心意,你应该懂得。”
“嗯,我懂。”饶晓枫直起身子,点了点头,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游移,带着几分好奇,“我能不能先参观一下您的办公室?”
“随便看。”刘亦旭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饶晓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一排排或厚重或精装的心理学书籍,最后,却抽出了一本夹杂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周公解梦》。她一边翻看着扉页,一边慢慢踱回刘亦旭面前。
“刘叔叔,梦……也是心理学的研究范围吗?”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求知的渴望。
“是的。”刘亦旭点头,“弗洛伊德关于梦的解析,开创了精神分析学派,他的理论至今仍是心理学、文学等领域的重要参考,当然,同时也存在着很多争议。”
“那您觉得,梦是什么呢?”饶晓枫追问,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刘亦旭微微挑眉,没想到今天的来访者会如此主动地提出这样深刻的问题。他思考了片刻,试图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谢谢你愿意和我聊这个如此重要的问题。”他先给予了肯定,然后才缓缓道,“从科学的角度看,梦是我们大脑在睡眠中,特别是快速眼动期,对日常记忆、思绪和情绪进行整理、处理的一种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饶晓枫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
“嗯,每个人都会做梦。”刘亦旭耐心地解释,“做梦的过程,有点像一种心灵的自我对话,有时候会以象征和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我们内心深处的担忧、冲突,或者一些被压抑的情感。”
“所以,”饶晓枫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我梦到妈妈车祸去世,结果妈妈就真的……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一个……巧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否定。
“是的,一个令人心碎的巧合。”刘亦旭的语气非常肯定,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个在统计学上极为罕见,但确实可能发生的时间上的巧合。你的梦,并不是导致悲剧发生的原因。”
“我醒来之后,”饶晓枫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的困惑,“试图阻止她出门去上班,但无济于事。”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后来总是在想,如果我不挡着她,她不因为我的阻拦而耽误那些时间,是不是就能避开那辆车?是不是我……我的行动,反而促成了这个结果?”
刘亦旭的目光充满了理解和悲悯,他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你因为爱而试图阻止她出门,这是完全合理、也是完全正常的反应。请你一定要明白,并且尝试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你的错。我们的大脑在经历如此巨大的创伤后,会本能地试图寻找解释和意义,会不断地回溯、假设,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反应。你可能会不断回想‘如果当时我更坚持一点’、‘如果我没有做那个梦’……但这些‘如果’,通常只会加深你的痛苦,形成一种错误的归因。真相是,那场车祸是一个独立的事件,它的发生,与你是否做梦、是否阻拦,毫无因果关系。”
“毫无关系……我的行动,和结果……没有关系……”饶晓枫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果子,试图咽下那坚硬的核。
晚上回到周勇家,她并没有多谈心理咨询的细节,只是简单说了句“刘叔叔人很好”。周勇体贴地没有多问。
饶晓枫静静躺在客房的床上,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刘亦旭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你的行动,和结果没有关系。”
如果她的行动无法改变妈妈死亡的结局,那么,她带着前世记忆归来,与姜文清之间那纠缠了几十年的缘分和即将面对的复杂局面,又会走向何方?她的选择,她的努力,真的能导向一个不同的、幸福的未来吗?还是说,一切都早已写在命运的剧本里,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已知的终点?
未知的迷茫,如同夜色,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