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7、清晰的目标

　　有了明确的目标高悬在前方，如同夜航中最亮的灯塔，生活中的琐碎困难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饶晓枫尝试着将那个宏大的目标——“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姜文清身边”——分解成一个个具体、可以执行的小目标。
　　她利用周末的时间，去了市档案馆，戴着白手套，在泛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卷宗和电子化文档里，仔细查询着从一九九二年至今所有与“姜家”相关的新闻报道剪报。
　　《恒德置业正式启航，本土房企新势力崛起》、《汇智教育集团战略转型，全面投身K12赛道》、《涛搏摩托车行：宁海竞速摩托车赛事一颗耀眼新星》、《姜文清正式担任恒德集团法人代表》……
　　一行行标题，一张张配图，勾勒出姜家商业版图的扩张轨迹，也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男人稳步走向成功的足迹。她的文清，在她还埋首于高中题海的时候，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功成名就。他不会停在原地等待一个尚未出现的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加快脚步，追赶上去。
　　她用手机，将检索到的这些信息一一拍照存档。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对她而言，却是最炽热的燃料，灼烧着她，也推动着她。
　　母婴店的兼职，她再也没有去过。星期天的时间被完全投入到书本和试卷的海洋里。偶尔休息的间隙，她会对着正在看医学期刊的周勇讲几个搜刮来的冷笑话：
　　“你知道为什么牛奶不能喝第八杯吗？”
　　“喝那么多牛奶，消化不良吧？”
　　“爸，你又把笑话当新闻听！”
　　“你说为什么？”
　　“因为……过期了。”
　　周勇愣了两秒，才无奈地笑着摇头。
　　“那你知道苏轼为什么特别爱吃牛肉吗？”
　　“是……东坡肉吧？”周勇有点疑惑。
　　“不对！牛肉，特别爱吃。因为他写了《赤壁赋》，吃Beef……”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5和7中间是什么？”
　　“6。”周勇不假思索说出答案，还暗自得意自己接上了梗。
　　“是‘和’……”
　　这些生硬又带着点傻气的笑话，却成了这个新组建的小家里，最温馨的调剂品。周勇看着她努力用功，又努力让生活保持亮色的样子，心疼之余，更多的是宽慰。
　　十月的月考结束不久，一天放学后，班主任金老师将饶晓枫叫到了办公室。老师的表情带着些许凝重和关切。
　　“饶晓枫，老师想了解一下，最近每天晚上来接你的那位……是谁？”金老师的语气很委婉。
　　“是我爸爸。”饶晓枫坦然回答。
　　金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饶晓枫，老师也了解过你家的情况。据我们所知，你的生父饶海怡先生……已经‘失踪’多年了。前段时间，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到学校来了解过你的监护情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你要知道，按照相关规定，成年男性收养未成年女孩，年龄差是需要达到四十岁以上的。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吗？老师是担心你……”
　　饶晓枫抬起头，清晰地看到了老师眼中那份“你好自为之”的担忧和警示。她心里明白，老师和相关部门是出于责任和关心，担心她一个孤女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或利用。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应：“金老师，谢谢您的关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周叔叔……就是我现在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用担心。”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期待，“金老师，我这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吗？”
　　金老师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且迅速地转换话题，愣了一下，才从一叠成绩条里翻找出一张，递给她：“哦，成绩在这里。”
　　饶晓枫接过那张细长的纸条，目光迅速掠过前面的各科分数，直接落在了最后两个决定性的数据上：1，37.
　　“Yes！”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让她几乎要激动地喊出声来，她强行按捺住，只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班级第1名，年级第37名。”金老师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和赞赏，“成绩进步非常非常大，老师之前还一直担心，你妈妈去世的事情会对你造成沉重的打击，影响你的学习状态……”
　　“谢谢老师的关心！”饶晓枫紧紧攥着成绩条，像是攥住了通往未来的第一张船票，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很好。”金老师脸上的担忧消散了许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成绩公布之后，年级组会对重点班的班型进行一次微调，按照你的排名，你会被抽到（一）班去。（一）班是年级最好的理科班，学习压力和竞争都会更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嗯！我知道！”饶晓枫用力点头，眼神明亮，带着初战告捷的锐气，“我一定不会丢您的脸，老师您放心！”
　　她带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成绩条走出了办公室。
　　第一个小目标，她做到了。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她知道，前方通往宁海大学双学位、通往那个能与姜文清比肩而立的自己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无所畏惧。
　　十八岁生日这天，傍晚时分，周骁和樊薇薇早早来到了周勇的家中，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透着家常的温暖。周洋则负责开车去学校接放学的寿星。
　　副驾驶座上，周洋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孩，灯光流过她的侧脸，他轻声说：“看来你气色不错。”
　　饶晓枫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爸爸是养生达人，我跟着他，作息饮食都规律，自然受益。”
　　“‘爸爸’？”周洋捕捉到这个称呼，微微挑眉。
　　“嗯，”饶晓枫转头看他，眼神清澈，“这样喊你‘周洋哥’，不就更顺理成章了吗？”她巧妙地将关系定位在兄妹之间。
　　“你总是奇奇怪怪的想法一堆。”周洋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带着纵容。
　　晚餐的餐桌上，气氛温馨。周勇首先提起了正事：“晓枫，关于你妈妈那套别墅的公示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你可以去办理遗产继承的更名手续，然后就可以挂牌出售。”
　　“你确定要卖掉吗？”周骁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那房子里承载着她与父母所有的记忆。
　　“嗯，卖掉。”饶晓枫的回答没有太多犹豫，平静中带着决断，“我一个人，不需要住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浪费。”
　　“那卖掉之后呢？对以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樊薇薇也温和地表达着关心。
　　“我想在千玺湾买一套公寓。”饶晓枫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而且，我查过，恒德集团的总部就在千玺湾对面。我将来……想去那里实习。”
　　“恒德集团？”周骁有些疑惑，这不是周家的产业。
　　“嗯，”饶晓枫点头，条理清晰地解释，“我去图书馆和档案馆查了很多资料。姜家涉及的产业，比如房地产、教育、还有他们那边的汽车和竞速摩托车，都是我很感兴趣的领域。我想去那里实习，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她的目光扫过餐桌前的四位，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声音不大却清晰，“而且，我大学的目标是经济学和数学双学士，去房地产公司实习，也算是学以致用，理论与实践相辅相成。”
　　“其实，你可以来我们周家的公司实习，环境熟悉，也会更轻松些。”周骁似乎早有安排，提出了更稳妥的建议。
　　“谢谢周叔叔，”饶晓枫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却坚定的微笑，“但我还是想按照我自己的计划来。”她说着，像是寻求支持般，轻轻拍了拍身边周勇的手臂，“对了，爸，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找个教练吧，我想学驾照。我不想跑驾校排队，最好是能上门的私教，行吗？这样能节省时间。”
　　周勇看着她规划清晰、目标明确的样子，心中感慨，虽有一丝担心她太过辛苦，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作为小寿星，她吹熄了蜡烛，分吃了蛋糕，仪式简单却温馨。之后，饶晓枫没有过多寒暄，只对大家说了一句：“你们坐，我先去写作业了。”便起身离开了客厅。
　　周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间，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谈话声。
　　“聊两句，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饶晓枫正在书桌前整理试卷，闻言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周洋哥，坐。”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们年轻的轮廓。周洋看着她，眼神复杂：“晓枫，你变了。跟以前……很不一样了。”以前的她，虽然也聪明，但更多是少女的灵动与娇憨，而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超越年龄的沉稳。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饶晓枫平静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着桌面上的木纹。
　　“有计划是好事，但会不会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有时候，也需要适当放松一下。”周洋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我有分寸的。”她抬起眼，看向他，主动转换了话题，“周洋哥，你也马上要大学毕业了，对自己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周洋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声音有些低沉：“我不太确定……不知道爸爸妈妈对我有什么安排。”
　　饶晓枫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地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这是一个带着安慰与鼓励的动作。“你自己的想法呢？”她轻声问，目光恳切。
　　见周洋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看清自己，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有时候可能很难，需要时间去摸索。但只有这样，人才能真正地开心起来。不管是继续深造，还是进入周叔叔的公司，你都应该问问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安排。”
　　“他们……想让我去美国继续学习。”周洋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交织着迷茫与期待。
　　“不是‘他们想’，”饶晓枫纠正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是‘你想不想’。”
　　周洋深深地望着她，台灯的光线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如果我去了美国，毕业之后……能回来找你吗？”
　　他话里未尽的深意，饶晓枫不是不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对她有着超越兄妹的情谊。但是，她的心，早在重生之前，就已经被另一个人——那个名叫姜文清的男人——完全占据，历经生死，无法撼动。她不能，也不应该给周洋任何一点虚假的希望和徒劳的等待。
　　她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期待，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周洋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这句话，不是赌气，不是矫情，而是一个清醒的告知。她有自己的路要赶，有既定的人生要奔赴。而那条路的终点，早已写好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周洋眼中的光，随着她这句话，一点点地黯了下去。书房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