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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凝固的钟摆 凝固的钟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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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27日,如期而至。
命运的轨迹似乎带着某种顽固的惯性。就在饶晓枫进入恒德实习的第二天,姜文枫,终究还是病逝了。
在美国的这几年,姜文清、父母和叔叔们,只要得空便会飞越大洋去陪伴他。他们为他提供了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最顶级的医疗监护,试图用亲情和关怀填补他因疾病而被剥夺的梦想。然而,对于姜文枫而言,孤身一人身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加上身体状况的限制,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困在精致的牢笼里。
他看着NBA赛场上那些飞天遁地的身影,眼神里充斥着无法掩饰的羡慕,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命运的不甘。这份不甘,最终演化成了一个危险而执拗的计划——
他开始瞒着所有人,偷偷进行篮球训练。
长久缺乏系统训练,加上心脏病的消耗,他的身形比同龄运动员单薄太多,根本无法进入任何正规球队。他就在社区公园的篮球场,一个人,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开始。起初每天只练半小时,感觉尚可后,延长到一个小时,再到后来,他像是跟自己较劲,不练到筋疲力尽、几乎虚脱绝不停下来。
他甚至开始混迹于街头篮球场,从最初只能打四分之一节比赛,到后来能咬牙坚持半场,再到最后,他竟能拖着沉重的身躯,在那些充满身体对抗的野球场上打完全场……他燃烧着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力,去换取片刻追逐梦想的幻觉。
他的身体健康,就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坚持下,向着不可逆的严重损伤急速滑去。
2014年秋末,姜文枫在一次剧烈的街头冲突后,心脏病彻底爆发,被紧急送医。经过抢救,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只是时间问题。
在姜文清的全力安排下,他返回宁海,住进了曼林医院,开始了最后阶段的保守治疗与休养。所谓治疗,不过是尽可能延长过程,减轻痛苦。
姜文清站在病房外,隔着冰冷的玻璃凝视弟弟日渐消瘦的侧脸。维生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命运无情的倒计时。他重活一世,步步为营,提前诊断,送他出国,用尽最好的医疗……本以为能扭转乾坤,此刻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
临近农历小年,姜文枫执意不愿在医院过年。家人拗不过他,周勇评估后也尊重了他的意愿,批准出院。
小年这天,他精神意外地好了些,便随家人出席了商业酒会。晚上回到家,他抱着一本旧相册,将哥哥唤进书房。
“今天累了吧?”
“不累。”姜文枫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举起相册,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今天……有收获。”
相册在书桌上摊开。他枯瘦的手指缓慢翻动,最后精准地停在一张泛黄的合影上——2007年商业会的旧照。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身影:“是……这个女孩吗?”
照片上的饶晓枫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紧张地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拽着周洋的胳膊。那双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镜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姜文清望着那个身影,一时怔忡。
“哥,”姜文枫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湖,“我今天看到了,她看你的眼神。”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是那种……期待得到回应的眼神。”
姜文清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可思议:“我以为……她根本没注意到我。”
“哈哈哈哈——”姜文枫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虚弱的身体,带着嘶哑的气音,却透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原来,我猜对了。”
红晕迅速爬上姜文清的脸颊。他这才意识到落入了弟弟温柔的陷阱,索性顺着问:“你……猜到什么了?”
“你喜欢她,”姜文枫的目光澄澈如镜,“至少,是‘喜欢’。你看她的眼神,我没见过,专注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你不敢直视她,她看向你,却没有得到回应,所以……她后来哭了,对吧?”他微微喘息,继续道:“所以我觉得,她对你,一定也有不一样的情愫。”
他望着哥哥,眼中带着恳切:“如果你喜欢她,就去追求她,哥,别错过。”
沉默片刻,姜文枫的声音更轻了,带着飘渺的困惑:“哥哥,我觉得她好眼熟,她好像……”
姜文清心头骤紧,视线重新落回照片,强作平静:“就是这次……见过面吧。”
姜文枫缓缓摇头。他拖着清瘦的身体,吃力地坐到椅上。“不是的,哥。不是今天,也不是几年前……”他的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捕捉无法触及的记忆:“像是……很久,很久了。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收回目光,那眼神纯净而悲伤,带着羡慕与释然:“如果……如果我心里……我会不顾一切去追求她,给她我全部的爱。”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姜文清的心脏。巨大的悲伤和无力瞬间决堤,泪水涌出眼眶,他慌忙别开脸。原来,无论他如何努力改变轨迹,弟弟对饶晓枫那份宿命般的一见钟情,早已刻入轮回,从未改变。而此刻,弟弟清醒地知道,自己已无力抓住任何东西。
姜文枫轻轻合上相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份沉重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连同自己未竟的生命,一起郑重地托付了出去。
“哥哥,珍惜眼前人……”
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窗棂上红色的剪纸依然鲜艳,然而命运的轨迹终究未能被改变,无情地翻到了那个镌刻在前世记忆里、冰冷刺骨的一页。
2月27日凌晨,姜文枫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万籁俱寂,只有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一切。姜文清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衣物,瞬间钻入四肢百骸。他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两世的记忆与悲伤,在此刻轰然重叠,排山倒海般向他压来。前世的猝不及防是锐利的尖刀,瞬间刺穿心脏;而这一世,他手握剧本,步步为营,用尽全部心力去铺垫、去阻拦、去修正,最终却依旧被引向这既定的终点。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前世更添了一层沉重的、关于“努力却依旧徒劳”的绝望。他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命运的长河里,勉强溅起了一朵稍纵即逝的水花。